第一部 不過是另一種大型哺乳類罷了

我們什麼時候不再只是「另一種大型哺乳類罷了」?為什麼?怎麼發生的?回答這三個問題,有三種不同型別的線索,供我們尋覓答案。考古學家搜尋地層中的化石骨髓與古人遺留的工具,那是人類演化的主要證據。第一部會討論一些傳統的考古證據,以及分子生物學提供的新證據。

討論人類演化,一個基本的問題是:我們與黑猩猩究竟有多大的遺傳差異?我們的基因組與黑猩猩的差別是10%,還是50%、99%?僅僅以肉眼觀察,或列舉可以觀察的體徵比較,無法幫助我們得到答案,因為許多遺傳變化並沒有觀察得到的徵狀,而其他的變化卻有全面性的影響。舉例來說,以外形而論,大丹狗與北京狗的差別,可比人與黑猩猩大多了。然而所有的狗只要給它們機會,都能交配繁殖,不論品種(當然,雙方之間若體型差異太大,交配不易完成);而生下來的,也還是狗。對一個菜鳥觀察者而言,大丹狗與北京狗的外形差異,似乎意味著它們的遺傳差異比人類與黑猩猩還大。不同品種的狗,外形上有許多差異,例如體型、身體各部位的比例、毛色等,可是那些形質都由少數幾個基因控制,那些基因的變化,對生殖生理不會產生什麼影響。

那麼,我們怎樣估計我們與黑猩猩的遺傳距離呢?這個問題直到20世紀七八十年代,才由分子生物學家解決了。答案不僅令學者驚訝,還可能會產生實際的倫理議題,例如我們該如何對待黑猩猩?讀者會發現:人類與黑猩猩的遺傳差異,雖然比人類各族群之間的差異或不同品種的狗之間的差異要大,但比起其他大家熟悉的親密物種,還是小得多。很明顯,在黑猩猩的遺傳程式中,只有很小比例的指令發生了變化,於是在我們身上產生了巨大的行為結果。學者也發現,物種之間的遺傳差異,也反映了時間跨度,因此我們可以大致估算出人類祖先從一撮共祖分化出來的時間,大約是在700萬年之前,誤差大約一兩百萬年。

雖然這些分子生物學結果告訴了我們人與黑猩猩的總體遺傳差異,以及人與黑猩猩分化的大概時間,可是有些重要的問題卻無法回答,例如:「人與黑猩猩究竟怎樣不同?」「那些差異什麼時候出現的?」因此我們接著要討論化石與工具。形態介於猿與現代人之間的生物,學者發現的就數以百計,他們的工藝製品,更是多不勝數。從那麼豐富的資料中可以得出什麼結論呢?骨骼的變化,一向是體質人類學的研究主題。人類在演化過程中,最顯著的形態變化有:腦容量增加;涉及直立行走的骨骼變化;頭骨骨壁變薄,牙齒縮小,上下顎肌肉變得纖細。

大腦增大,無疑是我們發展語言與人文創制的先決條件。因此你也許會期望從化石記錄中發現腦容量與工藝技術平行發展、密切呼應的趨勢。事實上,兩者並沒有什麼密切呼應的現象。這是人類演化史上最令人驚訝、也最令人不解的發現。即使人類大腦已經演化到接近現代人的程度,石器仍然維持原來的粗糙狀態,達幾十萬年之久。4萬年以前,尼安德特人的腦容量,平均值已經超過現代人的,可是他們的工具仍沒有什麼新奇創意,他們也沒藝術品傳世。尼安德特人仍然只不過是一種大型哺乳類。甚至有些人類族群,即使骨骼形態已經與現代人無異,仍然繼續使用尼安德特型別的工具,達幾萬年之久。

從分子生物學證據得到的結論,因為這些謎團而可以修飾得更為精確。不錯,人類與黑猩猩的基因組只有2%的差異,可是在這個微小比例中,直接涉及人文創制(例如藝術與複雜工具)的必然更小,那些基因與形態無關。至少在歐洲,那些人類特徵是突然出現的,毫無預兆——當時正是克羅馬儂人取代尼安德特人的時候。從那時起,我們再也不是「另一種大型哺乳類」了。是哪一小撮遺傳變異使得人類一躍而上,衝破人獸之別的藩籬呢?我將提出一些臆測作為第一部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