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6月28日在波斯尼亞發生了一起聳人聽聞的離奇小事。若問此事對世界歷史究竟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就好比一隻黃蜂在一個久病在身、臥床不起的人身上狠狠蜇了一下,氣得此人從床上一骨碌爬起身來,把去日無多的餘生全部花在消滅這隻害人蟲身上去了。奧匈帝國的弗朗茨·斐迪南大公遇刺這件事情與其說為第一次世界大戰提供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還不如說是被各方拿來當作冠冕堂皇的藉口,好把早就準備好的武力使將出來。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利用恐怖手段刺殺了一個人,而這個人卻是哈布斯堡王朝眾多領袖當中唯一一個有可能利用自身影響力阻止戰禍發生的,這隻能說是歷史給我們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不管怎樣,那個炎炎夏日發生在薩拉熱窩的那場事件都激起了後人的極大興趣,任何一位試圖記錄1914年曆史真相的人想必都會沉迷其中、難以自拔。
弗朗茨·斐迪南這個人除了自己的老婆以外,並不遭人喜歡。這位大公體態臃腫,年逾半百,是哈布斯堡王朝70位大公中的一位,自從1889年自己的堂兄、皇儲魯道夫與情人在梅耶林飲彈自盡之後就成了奧匈帝國的皇位繼承人。奧皇弗朗茨·約瑟夫相當討厭這個侄子。在他人眼中,大公生性高傲、固執己見,凡事循規蹈矩、恪守細節。弗朗茨·斐迪南平生最愛打獵。在被加弗裡洛·普林西普用那把小小的老槍結果性命之前,據說射殺了超過25萬隻猛禽野獸。
1900年,大公對一位名叫索菲·肖特克的波希米亞貴婦一見傾心。這位夫人天資聰穎,性格強勢,有一回在觀摩部隊演習時甚至對主管軍官大發雷霆,批評士兵行軍步伐不一、佇列不整。然而,由於索菲缺乏皇家血統,因此在皇室眼中並無資格成為皇后。奧皇雖然勉強同意大公與索菲結為夫婦,但是卻強調二人結合為貴賤通婚。這一紙君令也令大公夫婦為奧地利上流貴族社會所難容。弗朗茨·斐迪南與索菲雖然相親相愛,卻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索菲是個沒有皇家血統的皇室附庸,這也為他們的生活蒙上了一層陰影。弗朗茨·斐迪南在波希米亞的科諾皮斯泰行宮修有一條步道,平素最愛信步其上,取名「超級苦路」。每逢皇室聚會等重大活動,斐迪南總會緊隨奧皇身後,妻子卻不能相伴左右。斐迪南對宮務大臣蒙諾沃公爵阿爾弗雷德深惡痛絕,因為正是此人一手主導,才令自己蒙羞。
弗朗茨·斐迪南身為皇位繼承人,如此地位也意味著夫婦二人需要與那些軍事將領、政界名流還有外國要人溝通往來。1914年6月13日,德皇親臨科諾皮斯泰,拜訪大公夫婦。隨德皇一同到來的還有德國海軍大元帥阿爾弗雷德·馮·提爾皮茨。提爾皮茨對玫瑰情有獨鍾,早就聽聞城堡花壇裡栽種的玫瑰美不勝收,一心想要好好欣賞一番。威廉二世向來不諳社交,常常出醜丟人。這一回他帶來了兩條達克斯小獵狗,一條叫瓦德爾,另一條叫赫克斯爾。不料兩隻狗竟然咬死了弗朗茨·斐迪南從國外帶回的一隻雉雞,讓狗主人好生面上無光。德皇與大公談論的似乎盡是些無足輕重的瑣事,對於歐洲和巴爾幹政局反倒隻字不提。
翌日恰逢星期天,利奧伯德·貝希托爾德伯爵攜夫人造訪科諾皮斯泰。這位奧地利外交大臣堪稱奧匈帝國政壇最為舉足輕重的人物。夫婦二人富可敵國,生活極盡奢華。對於豢養賽馬名駒尤為狂熱。二人飼養的幾匹小賽馬還在當年春天的弗洛伊登賞金障礙大賽中贏得桂冠。伯爵夫人南丁與索菲自小相識,是兒時玩伴。兩位貴賓先在城堡享用早餐,接著參觀庭院,欣賞宮內珍藏的名畫——伯爵在收藏名畫方面稱得上行家裡手——當晚乘車回了維也納,此後再未見過城堡主人。
斐迪南大公在政治社會觀念上屬於保守派,表達起觀點來總是措辭激烈。1910年,大公前往倫敦參加英王愛德華七世的葬禮,之後寫信回國,感嘆與自己同時代的王公貴族大多粗俗愚鈍,煞有其事地聲稱某些到場政界人士言談舉止不合時宜,傲慢無禮,美國前總統西奧多·羅斯福更是遭到點名批評。人們有時會說弗朗茨·斐迪南聰穎有才。即便事實真如人們所言,這位大公也和不少皇室貴族一樣,在進入這個現代社會之際為權力地位所累,仗著位高權重,口無遮攔,嘴裡說出來的話即便按照當時的標準來看也顯得愚昧落後。
斐迪南對匈牙利人極其厭惡,有一回對德皇說道:「那些馬扎爾人說起來出身多麼高貴、有什麼紳士風度,其實這幫傢伙最不要臉,最喜歡欺君犯上,滿嘴謊話,根本靠不住。」斐迪南視南部斯拉夫人低人一等,談到塞爾維亞人時總會用「蠢豬」這樣的字眼來形容。大公一心渴望為哈布斯堡帝國收復倫巴第和威尼斯,這些地方都是在他有生之年落入義大利人手中的。1891年,弗朗茨·斐迪南造訪俄國,高調宣稱自己的統治向世人提供了一個「值得稱頌的榜樣」。沙皇尼古拉二世看到弗朗茨·斐迪南說話肆無忌憚,尤其是在種族問題上毫無顧忌,不禁嚇了一跳,不敢接話。大公和妻子都是堅定的天主教徒,對耶穌會寵幸有加,對共濟會、猶太人和自由主義者則毫不掩飾敵意。索菲同樣對宗教極其狂熱,1901年甚至領著200來位名流貴婦在維也納城舉行了一場天主教徒大遊行。
話說回來,大公對有件事情倒是篤信不疑。雖然,不少奧地利人,甚至就連陸軍參謀長康拉德·馮·赫岑多夫都對俄國人深惡痛絕,盼著同沙皇俄國在戰場上一決勝負,弗朗茨·斐迪南卻對此不置可否。斐迪南再三講過,自己決心已定,絕不允許俄奧兩國刀兵相見。大公一心希望看到「兩國皇帝和平相處」,為此揮筆寫道:「我永不會興兵徵俄,為免兩國交兵,哪怕付出犧牲,也在所不惜。奧俄倘若兵戎相見,要麼是羅曼諾夫家族下臺,要麼就是哈布斯堡王朝垮掉——要麼,更有可能是兩敗俱傷、兩家皆輸。」斐迪南有一次致函貝希托爾德,寫道:「閣下,您千萬莫受康拉德蠱惑,千萬千萬!康拉德對皇帝陛下的指責毫無根據!此人骨子裡唯恐天下不亂,一心強逞英雄!一時魯莽興許能夠征服塞爾維亞,之後又該如何收場?……康拉德指望通過打仗來收拾爛攤子,可局面亂成這般模樣,怎麼說他都要承擔部分責任。切記:我們千萬不要親自上陣扮演巴爾幹戰士的角色。千萬不要自降身份,幹這些流氓行徑。最好離得遠遠的,看那幫渾蛋互相打個頭破血流。任何與俄國對抗的舉動一旦做出,都是不可原諒,缺乏理智的。」
弗朗茨·斐迪南雖然和德皇威廉一樣說起話來喜歡措辭強烈,行動上卻不如後者莽撞冒失。倘若與俄國兵戎相見決定性一刻到來之際,大公尚在人世,他很可能會施加影響,化解干戈。然而,事實卻是大公已經撒手人寰。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堅持要來這麼一場御駕親臨,去造訪叔叔統治下的那個最為動盪不安、危機四伏的地區。歐洲的每一位君王都擁有一個共同信念,那便是佔有大片疆土,或者說擁有一個帝國,這是衡量他們剛勇偉大與否的關鍵標準。英法兩國的殖民地或許遠在大洋彼岸,可哈布斯堡王朝和羅曼諾夫家族的領土就在身邊。匈牙利人的錢幣上印著一行銘文縮寫,完整寫出來應該是:「承蒙天恩,奧地利與匈牙利、克羅埃西亞、斯洛維尼亞和達爾馬提亞的皇帝、使徒的國王弗朗茨·約瑟夫。」1908年,奧匈帝國吞併波斯尼亞與黑塞哥維納,激起了俄國人的憤恨。這兩個行省原屬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所有,為塞族和穆斯林混居之地,雖然自1878年柏林會議一紙委令之後便由奧地利佔領,可對於絕大多數波斯尼亞人來說,故國家園遭人吞併,內心痛恨之甚,苦不堪言。
有位外交官在1913年談起奧匈帝國時不無失望地連連感嘆道:「我平生從未見過有這樣一個國家,會如此不顧一切地損害自身利益!一個帝國早就因為本國社會矛盾與被壓迫少數民族的不滿變得民怨沸騰,不堪重負,還要一意孤行去侵佔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納,幹這種事情簡直就是蠢得離譜。」話雖如此,弗朗茨·約瑟夫即位不久便失去了對義大利北部的統治權,後來又在1866年與普魯士人的戰鬥中吃了敗仗,接連蒙羞的痛苦猶在。在他看來,在巴爾幹半島贏得新的領地,多少是種補償,同時也好滅一滅塞爾維亞人的威風,叫對手休想把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納也拉進來,成立什麼泛斯拉夫人國家。
鑑於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納兩地民情激憤,弗朗茨·斐迪南選擇在3月這麼早的時間訪問波斯尼亞,如此安排實在魯莽。彼時,政治上持有異議的暴力團體為數不少。訊息一經傳出,便有人蠢蠢欲動,圖謀伺機刺殺大公。「青年波斯尼亞人」是一個秘密組織,成員都是農村出身的學生。「青年波斯尼亞人」做出刺殺決定,也許是自身有意為之,也許是為了替貝爾格萊德背後的主子下手。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兩種觀點都說得過去。這個組織當中有一位便是19歲的加弗裡洛·普林西普。一如歷史上扮演這類角色的不少人物,普林西普的一生雖然短暫,卻一直都在想方設法叫人打消這樣的念頭,不要以為自己個子瘦小,性格平淡,就難堪重用。1912年,普林西普志願報名,打算參加第一次巴爾幹戰爭,為塞爾維亞作戰,結果因為太過瘦弱,被拒之門外。直到1914年6月幹出那件大事,一夜成名,普林西普在事發後的首次審訊中辯解道:「不管我走到哪裡,人們都把我當作孬種。」
普林西普和兩個同黨5月份去了一趟貝爾格萊德。這座城市是一個年輕動盪國家的首都。這個國家直到1879年才完全脫離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獲得獨立,是個君主立憲制國家,堪稱泛斯拉夫人運動的心臟與靈魂。普林西普在塞爾維亞住了兩年,對塞爾維亞十分熟悉。「青年波斯尼亞人」得到了四把勃朗寧自動手槍和六枚炸彈。為他們提供武器的是沃金·坦科西奇少校,來自一個名為「不統一、毋寧死」(iujedinjenjeilismrt/i)的組織。這個組織由德國和義大利的秘密社團演變而來,專門從事恐怖活動,俗稱「黑手會」(「theblackhand」)。
領導「黑手會」的是36歲的軍情部門領導人、陸軍上校德拉古廷·迪米特里耶維奇,綽號「埃皮斯」(「apis」),這是古埃及神話中崇俸神牛的名字。在爭奪塞爾維亞國內主導權的三股勢力當中,迪米特里耶維奇是其中一股的關鍵人物。另外兩股勢力分別由攝政王亞歷山大——由於上校拒絕聽命於皇室,此人對其恨之入骨——和首相尼古拉·帕西奇領導。「埃皮斯」看起來有些狂熱革命分子的模樣:面色蒼白,已經謝頂,體形笨重,神神秘秘,借用某位外交人士的話來說,活像一個「大塊頭的蒙古人」。迪米特里耶維奇從未結婚,將一生都獻給了自己的組織。這個組織以頭戴面罩的入會儀式聞名,引以為傲的會章上刻著一面骷髏旗、一把匕首、一枚炸彈和一瓶毒藥。暗殺是上校的主業。他在一幫年輕陸軍軍官當中威望頗高。正是這幫人在1903年衝入寢宮之內,殺害了塞爾維亞國王亞歷山大和王后德拉加。
「黑手會」的勢力滲透至塞爾維亞的各個機構,尤其是塞爾維亞陸軍。69歲的帕西奇鬚髮皆白,看上去一副德高望重的樣子,是「埃皮斯」的宿敵,「埃皮斯」的某些同黨在1913年就討論過如何將帕西奇置於死地。這位塞國首相和不少政界同僚將上校視為威脅,危害政權穩定乃至國家存亡。內務部長米蘭·普羅迪奇6月14日曾對一位來訪嘉賓提及「黑手會」,將之形容為「民主的威脅」。然而,在一個因利益衝突而四分五裂的國家裡,民選政府沒有權力把「埃皮斯」幹掉或者關押起來,因為對手得到的是來自陸軍參謀長的庇護。
除了手槍、炸彈以及自殺用的氰化物膠囊,並無確鑿證據證明普林西普及其同黨在貝爾格萊德還得到了哪些支援或指導。這幫刺客至死都矢口否認塞爾維亞官方參與了這場陰謀。雖然,看起來極有可能是「黑手會」煽動指導了「青年波斯尼亞人」刺殺大公,但是唯一能夠確定的只有「黑手會」成員向刺殺者提供了武器裝備,好讓他們在哈布斯堡帝國的領土上開展恐怖活動。普林西普先是在貝爾格萊德的一座公園裡練習如何開槍,接著在5月27日與兩位同黨特里福科·格拉貝茨和內德約科·卡布裡諾維奇好好吃了一頓告別晚餐,然後才動身出發去了薩拉熱窩,路上一共走了八天。其中有一段路需要徒步穿過一片開闊的鄉間地帶,他們得到了一位邊防軍官的幫助,後者正是奉「黑手會」之命施以援手。即便如此,如果說「埃皮斯」真的完全參與了暗殺計劃,那麼那個初出茅廬的刺殺者為了支付盤纏,在離開貝爾格萊德之後不久就當掉外套,換了幾個第納爾,這又是為何,確實搞不明白。
還有其他人知道箇中究竟嗎?俄國駐貝爾格萊德大使尼古拉·哈特維希是一位狂熱的泛斯拉夫主義支援者,與「黑手會」交情甚篤,很有可能參與了陰謀。不過,倘若就此下定結論,認為聖彼得堡對暗殺早有所知,又實在找不出證據,不足為信。俄國政府之所以對奧匈帝國耿耿於懷,是因為奧匈帝國大肆屠殺斯拉夫少數族裔。可是,沙皇和他的臣子們絕無任何說得過去的理由,要置弗朗茨·斐迪南於死地。
有個波斯尼亞農民曾給普林西普和格拉貝茨帶路(另外一個同夥加布裡諾維奇是自己一個人走的),指引二人重回哈布斯堡帝國。此人其實是一名塞爾維亞政府密探,不僅向貝爾格萊德的內務部透露了二人行蹤,還報告行李裡藏有炸彈和手槍。密報雖然得到了塞國首相的親自過目和批閱,卻隻字未提刺殺弗朗茨·斐迪南的計劃。帕西奇組織過一次調查,下令嚴禁從塞爾維亞私運武器進入波斯尼亞,卻未採取任何進一步的行動。有位塞爾維亞大臣後來聲稱帕西奇大概在五月底,要麼六月初的時候通知過內閣,說有幾個搞刺殺的正在去往薩拉熱窩的路上,企圖暗殺弗朗茨·斐迪南。不管此言是否當真——內閣會議對此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帕西奇看來已經給塞爾維亞駐維也納特使打過招呼,要特使只向奧地利政府傳達一般性警告,措辭儘量含糊一些。帕西奇這樣做,沒準是因為不希望哈布斯堡帝國對自己的國家新添一份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