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儀「嗯」了一聲,「想和你商量一下留香港還是回美國的事情。」
卓箐箐站起身,「我去泡杯茶,一會兒還有點事情要做,提提神,你要杯水嗎?」
一分鐘後,卓箐箐回到了桌邊,遞給樊儀一杯冷水,自己面前放了一杯剛泡好的茉莉花茶,卓箐箐垂下眼瞼,心中不可抑制地暗想,「他丫的待會兒要是胡說八道,這杯熱茶潑出去,也是有點威力的。」
隔著茶杯上升起的嫋嫋熱氣,樊儀的臉似乎也模糊了起來,卓箐箐盡力收斂了雜亂的心緒,集中起全部的心神迎接即將到來的戰鬥。
樊儀以另一個話題開始了這場談話,「我看到你最近在做原單位的專案……」
卓箐箐無奈苦笑,「原來和我一個組的同事升職了,我們以前合作專案時關係不錯,他給了我一點小活兒掙零花錢。」
卓箐箐又補充了一句,「如果回去,我基本能回原單位繼續工作。我是熟練工,不用培訓,上手就能幹活,而且我前幾年都沒升過職位,薪水也不高,物美價廉。」
卓箐箐猶豫了一下,「如果你想留香港,我也可以留下,爭取在香港找個工作。香港也是有好處的,菲傭一週幹滿六天、一個月薪水不到500美元;離國內也近,見爸媽方便,這兩個優勢實在太大了。」
樊儀沒有這麼多的說辭,「還是回去。如果留下,綠卡遲早要作廢;香港永居身份又要等7年,變數太多。」
卓箐箐點了點頭,「好。」
樊儀沉吟了一下,「上次你說不想……」
樊儀並沒有提到那兩個字,卓箐箐完全知道他要說什麼,自然而然地接上話茬,「我是說暫時不想離婚。」
樊儀的語氣很平靜,但是言辭很尖銳,「你暫時不想?」,他加重了那個「你」字。
卓箐箐心中又漫上了鋪天蓋地的疲憊,但她絲毫不敢鬆懈精神,盡全部心力擯除了憤怒、憎恨、痛苦等所有負面情緒的干擾,她儘可能平靜地說,「這世上任何一段關係都是要盡心盡意去維護和經營的,親子關係也如此。」
卓箐箐輕輕嘆了口氣,「我以前疏忽了父母的感受,只能一點點修補彌合;夫妻關係,嘿嘿。」
卓箐箐凝視樊儀,「很多隔閡和裂痕,除非時光倒流,是再也無法修補了。佛家說的‘因果’,‘惡果’的‘因’往往早已在幾年前就種下了,‘果’出現後,除非時光回溯,否則只能束手無策、只能看著裂痕越來越大。我不想草率離婚,幾年後發現嚴重傷害了悠悠一一時再追悔莫及,尤其悠悠個性很像我,很敏感。」
樊儀也沉默地注視了卓箐箐,隨著卓箐箐的分析,他也不能不思考起後果——其實他對目前的家庭危機早就有所感覺,只是一直不敢深入地去思考,只能用暴怒來掩蓋心中的惶恐不安——因為父母,夫妻倆從貌合神離走到對立反目,難道還要再進一步影響親子關係嗎?
卓箐箐凝視著樊儀,對他的痛苦惶恐完全地感同身受,但她看著這張她深愛多年、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內心並沒有生出柔軟,而是生出了揮之不去的疲憊、厭惡和憤怒。
卓箐箐定了定神,繼續輕聲道,「即使離婚,我也希望是在你我都考慮成熟後,找出對悠悠一一傷害最少的方法後再離婚。」
樊儀沉默良久,突然說,「你為什麼就不願意接受我爸媽?如果從此以後我站你這一邊呢?」
這是樊儀自從「提高情商」矛盾激發後第一次提到他父母、第一次提到這個夫妻感情破裂的根本原因,卓箐箐不無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回答地巴辣乾脆,「你媽太強勢,如果有什麼事情沒達到她的目的,她用盡手段、連哄帶騙也要達到目的。你的表現也完全不值得信任,你並不是從前段時間才情緒失控的,從結婚起,任何事情只要涉及到你爸媽,你就非常偏執和不講理。」
樊儀啞口無言,他本能地想反駁,但是他知道卓箐箐說得是對的,只要卓箐箐在婆媳關係中沒達到他的期望、違逆了他的意願,他隨時會流露出失望、憤怒等負面情緒,甚至肆無忌憚地爆發出來。
卓箐箐很困惑,「婚後那麼多年,你一直把你媽的感受放在我的感受之上,為什麼?」
樊儀的語氣很複雜,「我爸媽一直以我為榮,我總不能讓他們對我失望。」
卓箐箐淡淡地說,「那總有一個人失望吧,我確實很失望。」
卓箐箐把kumon練習冊收拾好,放入一旁的小書包裡。樊儀再次開口,「你事先就知道我會接受‘暫時不離婚’的說法吧?」
卓箐箐搖了搖頭,「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向理智現實,凡事都會再三權衡利弊。」
卓箐箐笑笑,「師兄,我們就先湊合著過吧,對彼此的要求都別太高了,否則只有失望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