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卷 另一種思維方式

清白之年 大米 第2頁,共2頁

另一位小師妹好奇,「師……,師姐你在家不悶嗎?」

卓箐箐已經很久沒和學校裡的年輕女孩子接觸了,有些頭疼小女孩的直言不諱,「家務忙起來就佔用了大半天,空閒時間讀讀書就過去了。」

悠悠很自豪地宣稱,「媽媽很愛看書。」,一一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表示附和。

小師妹再接再厲地追問,「師姐平時都讀些什麼書啊?」

卓箐箐隨口回答,「小說,人文類的書籍、甚至包括一些淺易的佛經。」

一桌學生臉上都有詫異之色,甚至有個男生偷偷瞄了樊儀一眼,卓箐箐意識到說漏嘴了,立即微笑著描補,「理工科思維講究邏輯,長期訓練下思維方式會比較單一,人文類的書籍有助於從多個角度看問題,提供了另一種思維方式。」

卓箐箐有感而發,「和自己和解、和外界和解的思維方式。」

樊儀給卓箐箐杯裡滿上啤酒,卓箐箐抬眼對他一笑,「謝謝!」。兩人心照不宣,一起招呼學生們吃菜喝飲料,想把話題岔開。

一位進門後一直沉默的男生突然開口,「‘另一種思維方式’?怎麼解釋呢?」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看了一眼樊儀,帶著幾分困惑和委屈發問,「老師上週還批評我要用‘另一種思維’讀文獻、寫jobdescription,我想了一週都沒想明白,師母您能不能具體解釋一下?」

飯桌上一片鬨笑,小師妹笑得手抖,不小心把杯子裡的可樂灑在了桌面上,連聲道歉;悠悠看大家笑了,不明所以地也跟著笑;一一生性愛潔,皺著眉頭用紙巾擦拭桌上的可樂漬,一臉嫌棄。

卓箐箐從廚房裡拿了一塊溼抹布,樊儀接過抹布,擦乾淨桌子。

卓箐箐看那位男生還眼巴巴看著她,知道他還在等答案,只能硬著頭皮回答,「我沒讀過博,並不具備科研思維,沒資格指導你們。我理解的‘另一種思維方式’是指……」

卓箐箐給小師妹的杯子裡滿上可樂,認真思索了一下,試著理順自己的思維,「我理解的‘另一種思維’是‘認真而不較真’,對己對工作認真,對別人的想法和行為不要太在意。」

香港的秋夜毫無涼意,天色早已黯淡,從客廳的大玻璃窗向遠處看,不遠處的山巒黑黝黝的,頗有幾分詭異感;向樓下看,街市上燈火通明,吃宵夜的人群絡繹不絕。

學生們早已告辭,孩子們也睡下了,樊儀阻止卓箐箐收拾殘局,「你今天辛苦了,歇歇吧。」

卓箐箐客氣地回覆,「不太累,早點收拾了好休息。」

兩人默默收拾好,卓箐箐看紅酒瓶裡還有一點殘餘,索性又拿了個乾淨的玻璃高腳杯,倒出瓶裡的剩酒,坐下小酌。

樊儀再次表示感謝,「謝謝你忙了一週末,幫我招待學生。」

卓箐箐欠了欠身,「應該的。」

客廳的門開了,菲傭阿姨回來了,見兩人坐在客廳中,打了聲招呼後回了自己房間。

樊儀也從廚房裡拿了一個乾淨杯子,多年夫妻自有默契,卓箐箐立即明白了他這個舉動的意思,把自己杯中的殘酒倒了一半給樊儀。

餐桌邊,吊燈的昏暗燈光下,兩人靜默著對坐小酌。

菲傭房裡傳出了鏗鏘激昂的語聲,卓箐箐知道阿姨是在給家人或是朋友打電話,不知道阿姨說的是菲律賓語還是當地方言,反正她和樊儀都聽不懂,在一片聽不懂的語言背景音中,樊儀先開了口,「我都不知道家裡居然還有喝紅酒的玻璃杯。」

卓箐箐隨口回答,「從銅鑼灣的ikea買的,非常便宜,回美國時扔了都不心疼。」

「你想回美國?」

卓箐箐「嗯」了一聲,「你在美國已經是終身教授了,如果留香港,還需要從頭熬起。至於我……」

卓箐箐斟酌言辭,「在香港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和爸媽、和你……,我個人不是很喜歡香港。」

片刻後,樊儀再次主動開口,「我看你最近一直在用python程式設計。」

卓箐箐點點頭,「學習新語言挺有意思的,上週寫了一個計算每天咖啡因攝入量的app上傳到了appstore裡,供人免費下載,就是鬧著玩兒。」

「前天你去中環見以前的同事……」

卓箐箐打斷樊儀,「同行業的人一定要儘可能保持聯絡,這是你以前經常叮囑我的。他途徑香港,我盡地主之誼請吃一頓飯而已。」

兩人之間再次沉默,良久,樊儀開口,「你是在做離婚的準備嗎?」

卓箐箐微微笑起來,樊儀本就極其謹慎細心,多年夫妻更深知對方,卓箐箐不無諷刺地想,只要樊儀肯用心,很輕易地就能覺察到她的想法、猜測出她還未成型的計劃。

卓箐箐點了點頭,「我想回美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美國法律很注重保障兒童的利益,大環境對離婚家庭的孩子也更友善。」

她又搖了搖頭,「但我不想離婚。」

卓箐箐斟字酌句,儘量平和坦率地交流,「我怕我一人帶不好兩個孩子,所以,除非必要,我不想離婚。」

儘管兩人最近一直沒有爭吵,樊儀似乎能較好地控制自己的脾氣了,但卓箐箐談論這個話題時還是頗為忐忑不安,頗為擔心樊儀再次突然暴怒或發飆,沒想到樊儀沒有發怒,而是譏諷嘲笑,「早點離婚對你更好,你還年輕漂亮,還有機會再找一個陪你過生日、送生日禮物的老公。」

樊儀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兩人之間很久沒有這樣平和的氣氛了,即使是涉及了離婚這個不愉快的話題,卓箐箐的態度也是友善誠懇的,但他心中的鬱悶和憤怒實在太滿,尤其是因為學生們的到來而不得不硬生生壓抑住的憤怒一直在膨脹發酵,變成了一個面目可憎、陰森刻薄的怪物,他實在控制不住這個怪物了。

卓箐箐重重放下酒杯,紅酒似乎在血液中燃燒叫囂,她閉上眼,深呼吸了幾次,再緩緩睜開眼,轉身進了客臥。

樊儀在客廳等了一會兒,卓箐箐始終沒有再離開客臥。儘管公寓不大,每個臥室裡也都有人,樊儀卻突然覺得這個公寓無比的空洞冷清,他穿上外套和鞋,下了樓。

街市上依舊喧囂,烤魚店門口排著長隊,路邊烤串攤前擠滿了人,茶餐廳里人頭攢動,幾個似乎是才從補習班下課的小女孩手裡捧著奶茶、邊走邊嘰嘰喳喳地說笑,一家粥店的電視上正重播著白天賽馬比賽的實況錄影,食客們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回放喝彩……,繁華熱鬧似乎沖淡了心中的孤獨和不安,樊儀沿著街道一直向前走。

樊儀在街上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所有的店鋪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