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箐箐推開家門,看到樊儀正躺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卓箐箐先放下背包,躡手躡腳進了孩子們的房間,輕輕吻了兩張熟睡中的嘟嘟臉。她回到客廳,想把背包裡林建陽給的蘇州特產放進櫃子或冰箱時,無意看了樊儀一眼。
樊儀的姿勢和她進屋時完全一模一樣,手裡還拿著遙控器,但是人已經睡著了。
卓箐箐上前從樊儀手中拿下遙控器,樊儀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問,「回來啦?」
卓箐箐「嗯」了一聲,「你先回去睡吧,我還要給我爸媽打個電話、洗個澡再睡。」
樊儀站起身,趿拉著拖鞋回臥室了。
卓箐箐忙完後回到客臥,看到窗臺上一個tiffany的藍色禮品袋。她猶豫了片刻,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紙質藍盒子,開啟盒子一看,是一條純銀openheart項鍊。
樊儀系裡有幾位大陸來香港讀研的學生,其中一個男孩本科a校,畢業論文還是樊儀以前的導師指導的,算是正宗小師弟了。
長週末,樊儀和卓箐箐商量能不能請學生們和他們的男女朋友來家裡吃飯——鑑於兩人最近的關係十分的相敬如賓,樊儀小心翼翼地提出儘量用烤箱多做一些燒烤食品,以減少卓箐箐和菲傭的工作量——卓箐箐在香港幾乎與世隔絕,閒極無聊的心情驅使她答應了請客。
請客時間定在週日下午,週六晚上卓箐箐和菲傭處理和醃製了大量雞腿、羊排、牛仔骨,週日一早菲傭例行放假,出門去中環見朋友們了,卓箐箐一人在廚房烤肉、準備蔬菜。
請客時間前半個小時,卓箐箐見一切就緒後,脫下圍裙和家居服,換上了連衣裙。
連衣裙是一字領樣式,卓箐箐脖子和小半個肩膀裸露在外,空蕩蕩的。樊儀出現在身後,他沉默地看了卓箐箐一會兒,到底是開口了,「你不戴我送你的那條項鍊?」
卓箐箐正給自己塗手霜,聽到聲音嚇了一跳,「哪條?啊,那條,下次吧。」
卓箐箐開啟床頭櫃的抽屜,正好看到一條購於苗寨的拉絲銀吊墜項鍊,順手戴在脖子上。
樊儀從抽屜裡拿出tiffany的小藍盒,放在桌面上。
卓箐箐有些尷尬,「下次戴,今天就算了。」
卓箐箐站起身想出臥室,樊儀堵在門口。卓箐箐右移,樊儀也右移,卓箐箐站定,樊儀也站定,看著她不作聲。
樊儀咄咄逼人,「你現在連我送的項鍊都不打算戴了?」
卓箐箐嘆口氣——她迷糊地想,我怎麼又嘆氣了——「不是,我只是不想今天戴。」
兩人對視,各不相讓,卓箐箐又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我真的只是不想今天戴。」
樊儀堅持,「我怕你不喜歡那個樣式,特意附上了giftreceipt,你不喜歡的話,隨時可以去店裡更換。」
卓箐箐沉默不語,不耐煩、一絲說不出的憤懣和委曲求全幾種心理在心中鬥爭了許久,終於開口,「我確實不太喜歡,我這個年紀已經不適合戴銀首飾了。」
樊儀沒想到是這個回答,愕然道,「我看你很喜歡苗寨帶回來的銀飾。」
樊儀似乎再次瀕臨失控,「你就是找藉口……」
卓箐箐意興索然地說,「樊儀,不要逼我說實話了,說出來沒意思。」
樊儀額上的青筋暴起,卓箐箐忍不住提醒他,「學生們一會兒就要來了,什麼事情都等回頭再說吧。」
樊儀無比執拗,「我就想知道你為什麼不喜歡這條項鍊?樣式?還是因為是我送的?」
一早起來在廚房忙碌,再被這麼無休止的糾纏,卓箐箐也喪失了耐心,「你覺得這是很貴重的禮物嗎?我可以戴苗寨買的民族風格的首飾,這只是單純的配飾,但如果戴奢侈品牌……」
卓箐箐非常非常艱難地開口,「這是tiffany最便宜的line了吧,可以是小女孩給自己添的第一件奢侈品首飾,也可以是大學生研究生拿了獎學金送女朋友的禮物,但不該是我的年齡在撐場面時戴的。」
一股鋪天蓋地的悲哀湧上心頭,卓箐箐心灰意冷地問,「是不是在你心裡,我只配最便宜的line。」
樊儀臉上的震驚絕非作偽,「你物質慾望不強,當年我說補辦婚禮,你說不必了。家裡的錢都放一起,你想買什麼可以自己買,我從沒有管過你花錢。」
卓箐箐搖了搖頭,心中的悲哀迅速蔓延擴張,涼沁沁地浸透了全身,「你是不管我花錢,因為你知道我不會亂花,你也從沒想過送我貴重禮物,我30歲生日、結婚十週年,你從沒想過送我禮物或是慶祝一下……」
樊儀重申,「你從沒要求過這些。」
卓箐箐點點頭,「以前……、以前感情好、錢不多的時候,我是真的不在乎……」
卓箐箐低聲說,「我的朋友們收到老公送的貴重禮物,高高興興地在網上秀,我以前無所謂,但是現在很羨慕;大家閒聊提到做月子,有人誇老公盡心盡意,有人抱怨老公,我從不插話,你的表現遠在平均水平之下,我不能提這件事情,提到了我怕我太傷心……」
樊儀的聲音再次恢復了平靜,「你也從沒慶祝過我的生日。」
卓箐箐苦笑了一下,「是,我們是苦日子熬過來的,剛結婚時還都沒工作,一分錢恨不得掰兩半花,省吃儉用的,這個捨不得、那個捨不得,後來……」
卓箐箐頓了一下,「後來,我曾提議慶祝我生日,結果到了那一天別說禮物,連束鮮花也沒有,我就不再提議了。同樣的,我也懶得慶祝你的生日了。」
卓箐箐把小藍盒放入抽屜,再重重地關上抽屜,這條項鍊讓她無法直視,在樊儀面前承認她在婚姻中積累已久的失望更讓她難堪,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虛以委蛇,「在你心中,我就是一個可以低成本維護的貨物,多一份心思你都不願意費。」
卓箐箐心裡突然浮出兩個字「羞恥」——她和沈英子對話中曾出現的「羞恥」,因為憤怒、抑鬱、自我否定而形成強烈的羞恥感——這種羞恥感迅速侵蝕了全身,卓箐箐垂下頭回避樊儀的視線,一滴滴淚珠打在桌面上。
片刻後,卓箐箐用紙巾擦去了臉上的淚水,她不會化妝,只能又塗了些眼霜,試圖遮掩因為哭泣而浮腫的眼皮,「有什麼事都等回頭再說吧,學生們很快就要到了。」
師弟師妹們非常捧場,對菜式讚不絕口,飯桌上氣氛友好熱烈。
一位小師妹恭維卓箐箐,「師姐你為了老師辭職來香港,犧牲太大了。」
卓箐箐啞然失笑,「輩分錯了,該叫我師母。」。笑完,她想了想,「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也工作了十年,暫時休息一下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