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儀的手機收到了信用卡付款的通知簡訊，他從臥室出來，找到了正在客臥看書的卓箐箐，「你週末要去上海？」

淅淅瀝瀝的雨滴打在窗玻璃上，一杯珍珠奶茶、兩本書放在床邊的窗臺上，卓箐箐抬起眼，「是，我想去看看英子，正好看到三折的機票，就買了。家裡有你和阿姨，我兩天後就回來。」

因為怕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樊儀不太敢輕易挑起話頭，以免很尋常的話題又引起爭執。他很想問問卓箐箐為什麼突然要去看英子，站在房門邊欲言又止，但看卓箐箐再次悠然自得地沉浸在了小說中，完全沒有任何和他交流的慾望，樊儀站了一會兒，到底是沒開口詢問。

沈英子的香療工作室寬敞明亮，極簡裝修風格和實木傢俱搭配，簡潔明快，極有格調。

沈英子盤坐在落地窗邊的榻榻米上，卓箐箐看著她的坐姿禁不住心驚膽戰，「英子，懷孕了就不要這麼坐了。」

想了想，她又補充了一句，「也不要接觸太多精油了。雖然我不懂，但小心些總是好的。」

沈英子笑一笑，溫婉軟糯地說，「好箐箐，你從進屋就說了好幾遍啦。玫瑰、薰衣草都是很安全的成分，不要杞人憂天啦。」

卓箐箐聞了聞矮几上一瓶開啟的精油，「這是什麼味道？有點像薰衣草，但又不完全是。」

沈英子拿起瓶子看了看，「是複合香，薰衣草、晚香玉和橙花揉在了一起。」

沈英子拿起幾個玻璃器皿，「你說你最近總是睡不好，我給你調一款睡眠香吧。」

卓箐箐試圖阻止她，「你隨便給我一瓶現成的安眠精油就可以了，能少碰精油還是少碰為好。」

沈英子的笑容突然變得由衷愉悅，「每一個人都該擁有一款她獨特的香氛，一款真正能包圍她、能撫慰她的香味，我一定要幫你配一款。」

沈英子指了指榻榻米上的一個軟墊，「箐箐你坐那兒，不要干擾我。調香很複雜的，不同的精油調和過程就像男女相愛相處，必須要用心一點點調適。」

卓箐箐老老實實坐在軟墊上，良久沒吭聲。

當沈英子把器皿裡調和好的精油倒在一個小玻璃瓶後，剛才大氣也不敢出的卓箐箐終於嘆出一口長氣，「上次你來香港學習精油，我還覺得你仗著家裡有錢，鬧著玩兒的。今天到你的工作室裡看你調香，終於明白你為什麼在做過媒體、廣告、設計之後轉行了。」

沈英子很意外，「你居然記得我每項工作，我爸媽都記不清了，聊天時經常說錯。」

卓箐箐「嘿」了一聲，「我怎麼不記得，你從美編跳到廣告業時，我正在失業期，焦頭爛額地找工作；你做設計時，我剛生完悠悠重返工作崗位，因為休產假被迫換了一個組，很多東西都要重頭學起。有天晚上，我給悠悠喂完夜奶，睡不著了索性加班，我編譯code編到六點多，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電腦上的程式還沒有除錯成功，心裡只有四個字，‘生無可戀’。」

沈英子把精油瓶蓋好，遞了過來，「你以前從沒和我提到過這些。」

卓箐箐開啟了話匣子，「沒法提，我沒法說我每次聽到你的訊息都羨慕嫉妒恨！你每次換工作我都好羨慕，羨慕你能有這麼多人生經歷，羨慕你能有這麼多不同的體驗。」

卓箐箐悻悻然，「你的人生就像複合香，神秘優雅、韻味無窮。我的生活就像薰衣草油，不，就像橄欖油，簡單粗暴、一覽無餘。」

沈英子哈哈大笑，一掌推在卓箐箐肩膀上，卓箐箐向後跌倒在榻榻米上，她也哈哈笑了起來，伸長腿在沈英子腰上撓了撓。

沈英子腰部最怕癢，她也滾倒在榻榻米上，卓箐箐顧慮到她剛懷孕的身體情況，趕緊把軟墊墊在她身下。

兩個好朋友躺在榻榻米上，哈哈笑著，笑了一會兒，慢慢靜了下來。

工作室的大玻璃窗用不規則的細木條分割，橘黃色的夕陽透進窗欞溫柔地灑在兩人身上，卓箐箐眯起眼睛，打了個哈欠。

夕陽溫柔如情人的眼眸，工作室內響著極輕緩的背景音樂，空氣中瀰漫著絲絲縷縷的芳香，卓箐箐喃喃道，「英子，你這裡真好，我最近都是靠腦白金才能入睡的，在你這裡不知不覺地就放鬆了、就想睡覺了。」

沈英子用卓箐箐勉強能聽清的音量說，「箐箐，我也好羨慕你的。你說悠悠一一是你的根，其實你一直有根的，你的工作、家庭都那麼踏實。」

卓箐箐看著天花板上的一縷陽光，「你覺不覺得我們剛才的對話就像小時候，就像小時候我去你家過夜時，我們擠在一張小床上說一晚上的心事？你羨慕我成績好，我羨慕你人緣好。兩個人都既羨慕又嫉妒對方，處處攀比。」

沈英子點頭，「像，但是不一樣。」

卓箐箐扭過臉，看著沈英子笑了起來，「對，不一樣。」

卓箐箐輕聲道，「求不得。我這一生最想求的愛情始終沒有求到，婚姻是及格分，不，現在連及格都算不上，親情算七十分，只有和你的友情，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沈英子也扭頭看向卓箐箐，微微笑了起來，兩人都在對方黑亮的雙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了深埋在記憶中的清白臉龐。

沈英子從角落裡拽過一床絨毯，蓋在兩人身上。

金黃的陽光搖曳在兩人身上，緩緩流淌如歲月，兩個好朋友互相依偎著，緩緩進入了夢鄉，一如她們少年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