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陽龍洞堡機場至深圳寶安機場,寶安機場至深圳灣口岸,深圳灣口岸至mtr九龍站,九龍站至旺角東站,旺角東再坐87d小巴至九龍塘,卓箐箐只希望回家的路再長一些、再曲折一些。
晚飯時分,卓箐箐回到了家,當她用鑰匙扭開門鎖時,她清晰無比地感覺到「良母卓箐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回到了她身上,習慣也好,愛也好,「媽媽」早已是她最重要的心理認知和身份認同。
卓箐箐放下背包,匆匆洗去一路風塵、換上乾淨衣物,和喜出望外的悠悠一一玩了一會兒,給姐妹倆唸了故事書,照顧好她們洗漱睡覺後,才開始收拾背包。
卓箐箐沉默不語,樊儀也什麼都沒說,兩人之間一夜無話。
第二天晚上等孩子們睡下後,樊儀輕描淡寫地問,「又為了什麼事情發瘋?」
卓箐箐早有心理準備,秋後算賬在情理之中,更在意料之中。
夜深人靜,窗外黑咕隆咚的,窗玻璃清晰地反射出床邊對峙的兩人的倒影。一如既往地,卓箐箐想逃避,但她立即悲哀地意識到了她已退無可退,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的那一刻——她必須對樊儀和盤托出她在婚姻中最大的悲傷、痛苦和憤怒;她必須親手撕開夫妻感情「和睦恩愛」的表象,讓矛盾和真相裸露在外。
卓箐箐無意識地轉著手腕上的銀手鐲,她的聲音很平靜,「結婚10年,我沒和你媽紅過臉,哪怕心裡再有意見,我都沒當面頂撞過你媽,你說我需要‘提高情商’?」
樊儀提高了聲線,「對,你所有的不自在、所有的委屈都是自以為是,你確實需要提高和人相處的情商。」
卓箐箐的語調依舊平和,「你明知道你媽強勢,她想掌控一切,從銀行帳號、教育孩子到買菜洗衣服,大事小事都想插手。我體諒你夾在中間,處處忍讓,我以為你心裡多少是感激的,沒想到你居然覺得我做的還遠遠不夠……」
樊儀粗暴地打斷她,「既然忍了,就別在我面前反覆抱怨,你為人處事的情商就是太低。」
卓箐箐凝視著樊儀,一個她多次模糊觸及的問題浮上心頭,「為什麼不是你媽‘提高情商’,適當顧慮一下我的感受」?
樊儀冷笑,「我媽在我家需要顧慮你的心情嗎?」
卓箐箐輕聲道,「當然。」
卓箐箐的聲音輕而堅決,「任何希望和我和睦相處的人都需要顧慮我的感受。」
樊儀臉部肌肉扭曲,神色猙獰,「我這次已經因為顧慮了你的感受,讓我爸媽提前回了南京。我爸媽都對我失望了,你還想我怎麼樣?」
卓箐箐沉默了片刻,「結婚以來,我一直把你的感受放在我爸媽的感受之前,我一再對他們說,他們來咱家必須尊重你的感受、尊重我們的生活方式,難怪我爸媽早就對我傷心失望。」
卓箐箐扭頭看著玻璃裡影影綽綽的臉龐,「這次是10多年的婚姻中,你第一次違揹你媽的意願,我很領情。但如果不是因為我爸媽在印尼的事情讓你說了‘父母要習慣聽我們的’,說得自己都下不了臺了,你是絕不會去和你爸媽溝通的。」
卓箐箐半是感慨半是譏笑,「這世上哪有什麼感同身受!我受委屈時,你只覺得我小心眼、情商太低;我爸媽發作一次,你立馬感受到了。」
樊儀好半天才冷冷地說,「反正什麼人都要順著你是不是?難怪蘇曉峰說你斤斤計較,你看你現在的言行,和你媽無理取鬧有什麼區別?」
卓箐箐自幼不喜歡卓母的暴躁,她最恨樊儀把她和卓母相提並論,她低聲吼了回去,「斤斤計較又怎麼樣?你不計較?!婚姻就他媽的是斤斤計較。」
樊儀「啪」地重重一拳砸在床頭櫃上,卓箐箐下意識隨著重擊聲向後一縮,但她很快穩住了身形,嘲諷地「哈哈」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一竄淚珠從眼角慢慢滑下,卓箐箐努力控制住聲音中嗚咽,「你想和父母同住,你媽想在兒子家當家作主,我不願意,你就在婚姻中冷暴力了多年。」
卓箐箐抬起臉,她的眼角依舊溼潤,但雙眼似乎冒出火來,「如果‘提高情商’是自己憋屈、滿足他人利益的話,我不會‘提高’的。」
樊儀不可置信地看著卓箐箐,她的話合情合理、無法辯駁,但又那麼的尖銳和冷酷。
樊儀沒想到卓箐箐赤裸裸地說出了不願意和他父母同住。他的母親日益年邁,早已不復年輕時的強勢,在婆媳關係中漸漸退讓,卓箐箐就不能也稍稍退一步嗎?他已經為了顧慮卓箐箐的感受,不顧父母的失望,讓他們提前回了南京,卓箐箐就不能也體諒他一下嗎?多年來,他夾在婆媳間盡力平衡,不就是為了將來大家能同住、能和睦相處嗎?
樊儀緊盯著卓箐箐的臉龐,覺得她無比陌生和醜陋,樊儀自問他對這個家全心全意——做丈夫無懈可擊、做父親盡心盡責,她就不能為了他稍稍犧牲一點嗎?
寒心、憤怒、絕望,甚至還有一分無法辯駁卓箐箐言論的羞愧,各種激烈的情緒噴薄而出,樊儀再次重重一拳砸在床頭櫃上。
床頭櫃傾斜了一下,眼霜和精華砸在了地上,在靜夜中發出了咣噹的巨響。
圖窮匕見,多年來的隱患終於挑明,卓箐箐和樊儀的夫妻關係就此改變。
兩人冷戰了幾天,只在孩子們面前正常互動。可是還沒到一星期,悠悠學校開家長會,兩人一起去了學校,見老師,和其他家長寒暄;然後是樊儀實驗室bbq聚會,其他教授都以家庭單位參加,卓箐箐也必須去撐場面……,一來二去,兩人又如常相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