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箐箐沒有告訴父母她離家出走的具體原因,只說想來看看爸媽。
卓母接到電話時完全不相信,愣了一會兒才把電話給了卓父,卓父也是將信將疑,反覆詢問了幾遍之後才相信女兒就在貴陽,他問卓箐箐,「那你今晚住哪兒?」
卓箐箐透過德克士的大玻璃窗,看著外面的嘈雜人群,想了想,「我去看看有今晚還有沒有去婆婆家的火車票,有的話我就買票過來,沒有的話在貴陽住一晚。」
過路車很多,卓箐箐買了最近的一班車的車票,很快上了火車。
列車咣噹咣噹地駛離了嘈雜,疾馳在寂靜黝黑的山巒中。
車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車廂裡空氣渾濁,黯淡的燈光打在沉睡的乘客臉上,居然產生了一種奇異而扭曲的縹緲感,一切都像是在恍惚中,一切都像在夢幻中。
卓箐箐熟悉這條路線,她知道火車開進小鎮前會有一個很長很長的隧道。凌晨三點,當列車駛進一片更深幽的黑暗中時,卓箐箐恍惚間回到了兒時,恍惚間回憶起兒時的興奮歡呼,「馬上到婆婆家了!」
火車停靠在小鎮站臺上,站臺上幾盞路燈,昏黃的燈光有氣無力地灑下,還沒等落到地面上就消失在了黑暗中,整個車站籠罩著淒涼冷寂。
下車的旅客不多,寥寥數人扛著行李從地下通道出了站,卓箐箐默默跟隨其後。
儘管她一再說自己出站後可以打的,叮囑父母不用來接站,在外婆家等待即可。但她一齣站臺,還是看到了等候在鐵門外的父母。
鐵門上懸掛著一盞大瓦數的鐵皮燈,慘白的燈光明晃晃地照在卓父卓母的臉上,清晰地照出了他們臉上的焦灼和期待。
這是矛盾爆發後卓箐箐和父母的第一次見面,清冽的空氣和落寞的燈光沖淡了一切可能出現的尷尬,卓夫卓母看到卓箐箐出了站,趕緊迎了上來,接過女兒身上的背包,一起打的回了外婆家。
打著手電爬上三樓,卓箐箐放下了緊繃了一路的神經,倒頭酣睡。
卓箐箐醒來時,已近第二天的中午,姨父姨媽也聞訊趕來了,正在客廳和卓父卓母閒聊。
卓箐箐一口咬定說是抽空來探訪爸媽,並當著父母的面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正巧是週末,悠悠一一都在家,接到媽媽電話很是高興,奶聲奶氣地向外公外婆問好,並讓「媽媽好好陪外公外婆玩兒」,卓父卓母也就信了。
儘管看到女兒很高興,卓母到底不放心兩個外孫,讓卓箐箐住兩天就回去。卓箐箐一是心情壓抑,二是看著外公外婆家熟悉的家居擺設禁不住傷感,她不想待在家裡,問卓夫卓母願不願和她一起去凱里的西江千戶苗寨一遊。
小鎮離凱里約三小時的火車車程,苗寨是新開發的景區,一家人都沒去過,都覺得這個提議不錯,三言兩語決定了一同出遊——遺憾的是,姨父尚未退休不能同行,但他很支援姨媽和卓家三口一起出門玩兩天。
第二天一早,四人一起坐火車到了凱里。
從凱里市區到苗寨大約一小時的車程,計程車司機特意選了景色優美的環山山路開進寨子。山路蜿蜒,滿眼青翠,空氣清新,一行人都覺得神清氣爽,卓父坐在副駕駛位上,一路興致勃勃地和司機攀談,卓母和姨媽也非常高興,絮叨個不停。
卓箐箐本想提前定好門票和民宿,但她的香港手機在國內沒有流量,父母的手機上又沒有支付寶,只能看著卓父卓母和姨媽搶著付計程車錢和門票錢。
一家人進寨後,在主街道上走走瞧瞧,挑選入住的民宿。
長輩們出行,出於健康和經濟原因,帶了裝滿溫水的保溫杯和分量驚人的水果零食。民宿的價格不貴,按卓箐箐的想法,完全沒必要在揹著、拎著重物的情況下,為了節省五十元或一百元的房費一家家地比較,但她情緒依舊隱隱低落,沒心情也沒精力像以前一樣做主或包辦,索性不發表任何意見,只順從地跟在長輩們身後,進店、問價格、上樓看房間、下樓、再去另一家店……
所幸卓母和姨媽很快挑到了一家價格和條件都滿意的民宿,一家人放下行李,略為洗漱後去老闆推薦的特色餐館吃午飯。
山間空氣清新,時有山嵐,桌上的臘肉肥而不膩,野菜鮮嫩,四人圍坐在小木桌邊眺望山景,都覺得心曠神怡。
姨媽非常感慨,「總說要出來走走,每次都是說完就算了,沒一次行動的。箐箐一來,一家人說出來就出來了,可惜你姨父要上班,這次來不了。」
卓母安慰姨媽,「小林明年就退休了,我們四個人再一起出來玩兒。」
卓母不住感慨寨子裡的物價,「一個房間一晚上才二百塊錢,不貴!算下來玩一趟也就幾百塊錢,幾百塊錢看山吃臘肉,剛才老闆還介紹說五點會有免費的歌舞表演,不貴。」
卓父附和,「人一走出家門,心情都開闊。」
卓箐箐想起印尼之行,啼笑皆非看著父母,忍住了沒有反駁。
姨媽有些傷感,「以前總想著老爹老媽走了以後出來玩兒,沒想到這一天這麼快!」
卓母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
卓箐箐給姨媽杯子裡倒了杯苗家自釀的米酒,「是啊,我一直後悔沒有陪公公回老家過年,總想著以後還有機會,總以為以後還有機會……」
姨媽反過來安慰外甥女,「你公公沒受什麼罪,是好事。」
霧靄朦朧,山嵐纏繞,悲傷和遺憾似乎都蒙上了一層詩意,真實而不尖銳。
古寨已經很商業化,臨街木樓的一樓基本都是商店,賣銀飾、苗藥、臘肉等各種特色旅遊紀念品。吃過午飯後,一家人漫步閒逛,看到感興趣的店就進去轉轉,覺得價格合適就隨意買一些。
晚飯時,卓母提議去一家看上去比較貴的餐廳吃飯。
餐廳位於稻田邊一棟富麗堂皇的吊腳樓上,裝潢、器具、食材等各方面都營造出了濃郁的民族特色,幾個身著民族盛裝的苗族女孩唱著敬酒歌、一桌桌地敬了過來,敬到卓家這一桌時,她們看一桌子的客人中就卓箐箐年輕,不約而同地圍住了卓箐箐,唱起了山歌敬酒。
少女們灌了卓箐箐幾杯米酒後,正準備去下一桌時,卓母突然指著卓父,笑眯眯地說,「也敬這老頭子一杯,明天是他的生日。」
卓箐箐大吃一驚,趁著卓父被灌酒、卓母在一旁起鬨時,悄聲問姨媽,「明天是我爸的生日啊?!他過農曆生日,我老搞不清具體是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