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卷 時光荏苒(三)

清白之年 大米 第2頁,共2頁

卓箐箐不以為然,「他知道航班號的,不過他要在家看孩子,沒法來接我的,」

樊儀的電話正好打了進來,卓箐箐接通電話,大概說明了一下情況。掛電話前,她把剛才和弟弟的談話半感慨半當笑話地重述了一遍,「你收到我弟的簡訊了吧,哎,沒結婚的小夥子不知道我們老夫老妻的實在,我壓根就沒有你來機場接我的念頭。」

火車向前疾馳,窗外的景色向後倒退,山、樹、街道樓房變幻重疊,揉成了一副色彩斑斕的的畫布。

半年後,樊儀工作已滿七年,按規定有了為期一年的學術休假時間,他聯絡了香港科技大學,想趁這一年時間試試海歸的可能性,當他在卓箐箐面前提出這個想法時,卓箐箐自然竭力反對,她反對的原因很現實,「我連生了悠悠和一一,工作大受影響,好容易花了兩、三年時間才又慢慢站穩了腳跟。我不想辭職,你不能這麼自私。」

這句「自私」引發了夫妻倆一場前所未有的爭吵,不僅僅是事業和家庭的目標分歧,樊儀歇斯底里地說出了他對卓箐箐、對婚姻的不滿。

「不要拿工作做藉口,每天晚上孩子一睡著,你就上網,沒看你好好提升過自己。」

「從孩子出生後,你就只把我當成一個帶孩子的取款機,每天就是沒完沒了的上網,和你那堆網上的朋友聊天;工作上,你也不努力,就這麼得過且過的混日子。」

「父母的養老,你也從來不去考慮。你怎麼考慮你爸媽的,我不管,我是要給我爸媽養老的。」

卓箐箐也怒吼了回去。

「你憑什麼不滿?你在學校想加班就加班,想在實驗室待多晚就待多晚,我每天下午一到六點就必須去接悠悠,有兩次組裡臨時開會,會還沒開完,我已經收拾了包準備走人,老闆嘴上說理解我必須趕在daycare關門前接孩子,心裡不可能沒想法。你在學校時間自由,你有沒有想過去接悠悠。」

「你爸媽在這兒的時候,我說了幾次在客臥放個電視,你們一家人在客廳熱熱鬧鬧看電視,我一個人在廁所看專業書,你那時怎麼沒想到我需要一個安靜點的地兒看書!」

「我把你當帶孩子的提款機,你把我當什麼?每次朋友說週末開車帶我去逛mall,我總說你爸媽平時帶孩子辛苦,讓他們去散心,你爸媽就高高興興去了,回來飯桌上還興奮地說半天。有任何人提過讓我出去散散心嗎?我提過不止一次,想去喝杯咖啡,說了多少次,你聽到過嗎?你陪過嗎?」

「你媽心疼過我嗎?每天都那麼累了,她還非要我手洗孩子衣服,她嫌洗衣機髒,她怎麼不讓你手洗啊?」

「你爸媽來了美國,去了多少地方,帶孩子的時候都去了拉斯維加斯、去了加勒比海。我爸媽呢,你說工作忙,我一人沒辦法又帶老的又帶小的出門,只有不了了之。你就盯著我怎麼對你爸媽,我對你爸媽比你對我爸媽好多了。」

提到樊父樊母,樊儀立即刺蝟炸毛般反唇相譏,「你就牢牢抓住過去不放,把過去一點小事翻來覆去地想,在心裡不斷地編輯誇大,在臆想中覺得人人都對不起你。這日子,想過過,不想過就離。」

卓箐箐氣得渾身發抖,抓起一隻毛絨玩具狠狠砸了過去。

兩人壓低聲量,嘶吼了半天,都震驚於彼此心中這麼多的不滿和怨恨,都覺得荒謬之極,都是怒不可遏。

大吵一架後,樊儀和卓箐箐分坐在餐桌兩旁,在幽暗的燈光下沉默地坐了很久。

不滿和怨恨幾乎凝為實質,冰冷地橫在兩人之間,空氣中一片凝滯的寂靜。

第二天下班,卓箐箐坐地鐵去接悠悠時,毫無徵兆地哭了。

周圍都是陌生人,但她實在無法控制住淚水,索性盡情地無聲哭泣,讓眼淚在臉龐上肆意流淌。

鄰座一個黑人婦女遞過一張紙巾,她對卓箐箐友善微笑,輕聲安慰,「親愛的,會好的,一切都會慢慢變好的。」

卓箐箐接過紙巾,試圖回一個笑容,但她剛一牽動臉上肌肉,一串淚珠又落了下來。

到站了,卓箐箐走出地鐵站。

陽光依舊鋪天蓋地,卓箐箐剛才哭得淚眼婆娑,下意思扭過頭躲避刺眼的陽光。

她眯縫著紅腫的眼睛看著周圍熙熙攘攘、腳步匆匆的人流,在繁華的街口茫然站了一會兒,定了定神,向悠悠幼兒園的方向走去。

接下來的幾天內,卓箐箐平靜地上班、做家務、帶孩子,如無其事地忙碌著,心中卻是一片荒涼。

卓箐箐完全沒想到她竭盡全力付出後得到的「幸福」如此表面、如此不堪直視,更讓她震驚的是,她的忍耐和委屈完全無法訴諸於口,因為在樊儀看來,他也在竭力遷就、拼命忍耐。

卓箐箐不知道該恨時光,該恨自己這幾年對婚姻的消極,還是更該恨樊儀,她頭昏腦脹地想,我的婚姻是怎麼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呢。

周圍很多朋友都有海歸的心思,可是很多朋友吵吵嚷嚷了很久,也只是說說而已。2012年底,樊儀和卓箐箐毫無徵兆地離開了美國,舉家遷往香港。

年底的意思是聖誕節後,卓箐箐想讓孩子們在紐約過聖誕,特意把機票定在了聖誕節後。聖誕節那天,她帶著悠悠一一坐馬車在中央公園繞行了一圈,以遊客的身份注視著這個她成家立業、結婚生子的城市。

天空清澈明朗,空氣清新凜冽,冬季的中央公園枝寒料峭,但因為處處裝飾著聖誕彩燈,蕭瑟而不淒涼,悠悠和一一併排坐在一起,身上蓋著一條毛茸茸的小毯子,對著路上的行人咯咯笑著招手,卓箐箐坐在她們對面,用相機不停地抓拍姐妹倆的天真笑顏。

馬車慢悠悠地前行,車伕扭頭和卓箐箐閒聊,「你們是來紐約過節嗎?」,悠悠抬頭看向車伕,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們家就住在紐約。」

悠悠的話讓卓箐箐愣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外婆家小鎮上的燦爛星空,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含糊點了點頭。

馬車經過動物園,一一奶聲奶氣地對車伕說,「我經常來這裡看企鵝。」,車伕哈哈笑著回覆,「我夏天時經常在這裡看露天電影。」,悠悠很自豪地說,「我的老師說,紐約就像一場電影,紐約是一個故事。」

不遠處的高樓勾劃出大都會獨特而美麗的天際線,公園裡處處是聖誕裝飾和喜氣洋洋的遊人,蒼白的陽光遍撒大地,蕭瑟的寒風呼嘯盤旋,節日的氣氛和冬日的寂寞交織出了一種奇異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