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卷 時光荏苒(三)

清白之年 大米 第1頁,共2頁

回到紐約後,生活再次回到了軌道上——分別時口口聲聲一定要多聯絡的大學同學們在班級群裡貼了些聚會照片後,群員們再次寂靜;卓箐箐又回到了上班、帶孩子、上網的三部曲中。

卓箐箐的生活依舊狼狽,上班、接悠悠、帶孩子,捉襟見肘地在工作和家庭中挪騰;樊儀事業順利,也很享受和兩個可愛的孩子相處,下班後盡心盡力地陪伴孩子,小家庭中暫無波瀾,歲月靜好。

一年多中唯一的家庭大事是卓箐箐的外婆過世,卓箐箐下班後接到卓母的電話後,立即撥打了電話到航空公司詢問機票資訊,不幸的是,最早的機票也要三天後,再加上國內轉機轉火車的時間,最快也要六天才能抵達小鎮,無法趕上外婆的火化日期。

父母和舅舅、姨媽都是第一次操辦喪事,焦頭爛額之餘都反對卓箐箐飛回去,首先卓箐箐趕不上火化的日子意義不大,再一個原因是瑣事繁雜,不想在千頭萬緒中再分心安置和照顧她,所有人都在電話裡反覆勸她不要來了。

卓箐箐痛哭了幾場,現實生活中的瑣事很快擠壓掉了她的悲痛。唯有夜深人靜時,她會突如其來地回憶起和外公外婆最近的一次相聚,靜靜地傷感一會兒。

外婆的去世,讓外公的養老面臨更大的困境——保姆大多數是中年婦女,絕大多數人並不願意住家照顧一個鰥夫,只願意白天通勤做飯,恰恰子女們輪流白天過來照顧外公(卓父卓母在小鎮時住在外公外婆家,則是全天24小時的照顧),請保姆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希望有人能在夜間照看獨居的外公。

房子太老舊、保姆不好找,種種因素讓卓父卓母下了決心在鎮中心買了一套三居室的商品房。卓夫卓母考慮得很周全——電梯房,不用自己爬樓梯,適合外公上下樓散步;地理位置也優越,離舅舅家、姨媽家都是幾分鐘步行的距離,這套房子不僅方便他們和外公同住,也方便舅舅和姨媽照顧外公。

房子剛買好、還沒開始裝修,三兄妹四處託人找保姆時,外公突然去世。

前一天晚上姨媽離開老房子時,外公還在陽臺上向她揮手道別。第二天一早姨媽例行來外公家做早飯時,她在樓下看到陽臺的玻璃窗戶沒有開啟——外公每天早起後都會開啟陽臺窗戶換氣,她心中升起了不詳的預感,急衝上樓就看見了外公倒在床邊地板上,手裡拿著電話,似乎正在撥電話。

姨媽當即嚎啕大哭,顫抖著手去探外公的鼻息,絕望之後也坐倒在地上,抱著外公已經開始僵硬的身體撥打了救護車的電話。

外婆臥床多年,家人們對她的離去並不意外,甚至因為她晚年的病痛纏身,傷心也少了幾分。外公身體健康,因為心肌炎驟然離去,家人們震驚之餘,分外悲痛。

卓箐箐買到了第二天的機票,一路輾轉,三天後到了小鎮。

樓前的空地上搭起了靈棚,直系子女和孫輩們輪流守在棚前火盆前燒紙,時不時地跟著請來的風水師傅繞火盆長時間行走——據說有助於逝去的親人在陰間的迷霧中儘快找到正確的路;前來弔唁的親朋好友們則在棚內聊天、打牌打麻將娛樂。

鄉間風俗,喪事上越熱鬧,逝去的親人越有體面,外公生前職位不低,去世時又是高壽,是不折不扣的喜喪,來弔唁的親友非常多,茶水、飯菜、收禮、回禮都需要張羅和處理,卓箐箐沒有相關的經驗,幫不上太多的忙,主要負責在棚前燒紙、繞行、給親友們添茶水。

春寒料峭,夜間尤其寒冷,卓箐箐儘量讓父輩們多上樓休息,她帶著表弟表妹整夜守在棚裡。

深夜,留在棚裡的就只有親戚了。外公工作後數十年如一日地寄錢給老家,資助小輩們讀書,在家族中威望頗高,幾個遠房親戚不辭辛苦地陪著姐弟們守夜。

長夜寂寥,大家圍著火爐喝茶用方言聊天,閒說外公生平。

「大爺爺當年揹著一包乾糧,走了六天山路到貴陽讀書,工作了寄錢回來,還幫我爸爸找到了工作,我們這一大家子後面的娃娃才慢慢讀起了書。」

「大爺爺一人走出大山,慢慢地把一小半的家族都帶到城市了。」

「前幾年,大爺爺身體還好的時候,每年清明都回老家掃墓,堅持了幾十年了。箐箐你還沒有去過老家吧?」

「是勒,我老說有時間陪公公回去一次,可是總不得機會。」

「以後有時間去看看啊,老房子在山頂上,上下不方便,就二爺爺一家還住著,二爺爺家孫孫在山下開了家酒廠,說要把二爺爺也接到縣城住到,老房子要沒人住,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拆了。」

「你們一家身份證上還是漢族吧?前年縣裡人口普查,四爺爺一家都改成土家族了,娃娃高考可以加分……」

「咋叫‘改成土家族’,我們一家本來就有土家族血統,解放前怕被迫害改成漢族,現在只是再改回來。」

「那一點點血統,家頭又沒得要高考的娃娃,懶得改嘍。」

樊儀打了個電話進來,卓箐箐說了聲對不起,離開棚子,走到僻靜處接起。

草草交談了幾句後掛了電話,卓箐箐抬頭看向晴朗的夜空。

高原的夜空清澈澄明,繁星點點,似乎近在咫尺,但又說不出的幽遠深邃,此時此景讓卓箐箐想起拉薩的漫天繁星和曼哈頓東河上的夜空,想起剛才幾位表兄有關「老房子」、「土家族」的龍門陣,微微笑了起來,「公公,您揹著一包乾糧走出了大山,媽媽走到了省會,我再接著走到了大洋的另一邊。」

斗轉星移,不勝唏噓。

喪事持續了七天,全天候的跪、立、行走和極端缺乏睡眠讓一家人疲累到無力悲傷,只能機械地按著步驟行事。

三餐是唯一可以休息片刻的時間,請來的大棚飯廚師手藝極佳,豆腐飯、糟辣椒鮮美無比。主家不能吃葷菜、喝酒,但客人可以隨便吃喝,卓箐箐三口兩口扒完飯,就要忙著去給客人們斟茶倒酒。看著棚內沸反盈天的喧譁熱鬧,卓箐箐苦中作樂地想,風俗的存在果然有其積極意義,喪儀的大操大辦不僅僅讓生死有了明確的界限,儀式的瑣碎和體力的疲累更極大地延遲和緩衝了心中的悲痛。

火化儀式後,卓箐箐和表弟都需要立即返程。父輩們依舊忙碌著結款、發紅包等收尾工作,她和表弟上樓拿了行李,準備一起打的去火車站。

下樓後,卓箐箐回頭看向滿載著童年回憶的老樓,看著陽臺上那扇半開的玻璃窗,幾天來被壓抑的悲痛突然間洶湧而出,她無聲地哭了出來,淚眼婆娑地上了計程車。

火車上,弟弟默默遞過來一張紙巾,「姐,一會兒到了貴陽,我先帶你去小十字吃怪嚕飯和辣子雞,然後再去機場。」

卓箐箐點了點頭,看向窗外,「你曉不曉得一會兒火車開出鎮外,可以遠遠地看到婆婆家那棟樓。小時候每年暑假離開婆婆家,我都會趴在火車窗上,直到火車開過那棟樓。」

弟弟笑了,「曉得,公公婆婆總會帶我站在陽臺上,對著你坐的火車揮手。」

弟弟突然想起來,「姐,我剛才給姐夫發了簡訊,告訴了他你的航班,讓他明天到機場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