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箐箐很有良心地打包了一份燒餅帶回孃家,給了剛剛帶著兩個孩子從南京到了省城的樊儀。
樊儀很領情,儘管不餓也啃了幾口,「悠悠,來嚐嚐爸爸大學時經常吃的早飯。」
一一滿頭滿臉的臭汗,卓箐箐抱著一一給她洗臉擦汗,「這是你經常吃的啊,我很少吃燒餅,我更喜歡豆漿和包子,不過豆漿不好帶,就給你帶了燒餅。」
一一看到姐姐啃了兩口燒餅,急得伸長了兩隻胖胳膊,嗷嗷叫著試圖從悠悠手裡搶餅,用肢體語言急切地表示她也想嘗一嘗。
卓母最喜歡一一,趕緊端了切好的西瓜過來,「悠悠一一,吃不吃西瓜?」
兩個孩子立即圍住外婆,一人拿把一把小叉子去叉西瓜,吃地桌子上汁水淋漓、一塌糊塗。卓母等她們吃完,一手牽了一個孩子,去浴室洗臉洗手了。
樊儀湊近卓箐箐,低聲說,「還從沒有和你在食堂一起吃過飯呢?」
卓箐箐微微一笑,半認真半戲虐地回覆,「因為師兄你理智現實、深謀遠慮,那時候沒看上我啊!」
在孃家待了兩天,卓箐箐和爸媽一起帶著兩個孩子飛往貴州,去探訪年邁的外公外婆;樊儀則飛往濟南,去拜訪他自己外婆一家的親戚。
卓箐箐出國已有10年,儘管不止一次回國探親,但她依舊覺得國內環境日新月異到讓她覺得陌生——省城以前就幾條主要街道,現在已經發展出了四環,據說還在向外擴張;兒時的同學、鄰居也都大多離開了省城,熟悉的人和事越來越少。
當卓箐箐踏上她出生和童年生長的小鎮時,她禁不住由衷感慨,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些地方從未改變,一如往昔。
天高雲闊,山巒連綿,主幹道寬闊平整,老街道依舊坑坑窪窪;路邊的幾塊空地被圍了起來,說是地產開發商準備蓋高檔小區,但鎮上大多數建築還是以前的老磚樓;沿街的店面以小吃店、服裝店為主,沒有滿街的興趣班、補習班,孩童們依舊在操場和田間奔跑追逐。
計程車上,卓箐箐一隻手環抱著膝上悠悠和一一,另一隻手指向車窗外,「這塊地裡種的是玉米,這裡喊玉米‘苞谷’,媽媽小時候最喜歡吃苞谷,媽媽的婆婆煮苞谷時,我就站在一邊等。」
「這裡的人不喊外公外婆,喊公公婆婆。一會兒就要見到媽媽的公公婆婆了,你們要喊‘祖祖’。」
「這是一個小學,媽媽小時候就經常在這個操場上玩兒,跳皮筋、踢毽子,你們不知道這是什麼遊戲,媽媽以後玩給你們看。」
外公外婆都是解放前少有的知識分子,年輕時響應國家號召,以身作則,從貴陽舉家搬遷到了這個偏遠的小鎮上,一輩子投身於偏遠地區的建設。
外婆退休前是鎮醫院的產科主任,數十年內,小鎮和附近幾個鄉的產科大夫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外婆在單位的威望和級別很高,待遇自然也不錯,卓箐箐就是在外婆家的五居室裡長大的。
在卓箐箐的記憶中,外婆家大氣通透、寬敞明亮,但當她抱著一一、牽著悠悠一腳踏進屋內時,她愣住了。
房型結構一如記憶,光照也一樣通透明亮,但房子的狀態,老舊不堪。
衛生間是蹲坑,蹲坑邊上掛著一把髒兮兮的拖布。
廚房原本是燒煤的水泥灶臺,儘管早已不再使用,但依舊佔據著廚房的一大塊空間,煤氣爐只能放在和廚房相鄰的陽臺上。
牆面都已破舊不堪,黴菌斑斕,裂痕遍佈,部分牆皮已經脫落,裸漏出牆皮下的水泥砂漿牆體。
傢俱老舊,漆面斑駁暗淡。
卓母放下箱子,熟門熟路地去陽臺燒水,卓箐箐想搭個手幫忙,被卓母勸阻,讓她安心帶著孩子們和外公外婆聊天。
外婆體弱,已經臥床了數年,久未見面的外孫女攜帶第四代來做客,她勉強爬了起來,給了重外孫女兩個紅包,說了一會兒話就又躺回去休息了。外公身體健康,精神矍鑠,興致勃勃地仔細詢問卓箐箐這幾年的學習和生活。
孩子們心中絲毫沒有破落或豪華的概念,更不可能有媽媽心中的感觸。悠悠找到一個放大鏡,拿著放大鏡使勁砸一個搪瓷臉盆,放大鏡鏡片掉了下來,砸到了正站在一旁津津有味看熱鬧的一一腳邊,一一嚇了一跳,放聲嚎哭。
雞飛狗跳的半天結束,吃過晚飯後,卓父卓母帶卓箐箐和兩個外孫女去鎮上的酒店住宿,計劃先把卓箐箐和孩子們送到酒店後再返回外婆家過夜。卓箐箐辭別了外婆,外公拿起一隻手電筒,送卓父卓母、卓箐箐和兩個孩子下樓。
卓箐箐駭然發現,黑漆漆的樓道和樓梯裡沒有任何燈光,卓母解釋,「燈老壞,也找不到人修,晚上需要出門的話就打手電筒。」
外公外婆家住三樓,老式樓房的樓梯間完全沒有采光,伸手不見五指般黑咕隆咚,一行人靠著一個手電筒小心翼翼地摸黑下樓。快出門洞時,卓箐箐看到樓外空地上反射的月光,心頭一鬆,腳下隨之一滑,整個人向下滑倒。卓箐箐滑下時,手裡還抱著一一,千鈞一髮之時母親的本能發作,她牢牢抱住一一向後坐倒,用身體做了一一的肉墊。
外公和卓父卓母同時驚呼,悠悠一一同時哭喊「媽媽、媽媽」,卓母接過一一抱了過去,卓父慢慢攙扶起女兒,扶著她一跛一跛地走到了樓外的空地上。
外公著急地詢問,「箐箐摔著哪兒了?」;卓母放下一一,按了按卓箐箐的尾椎骨,所幸骨頭沒有受傷;悠悠一一一起撲了上來,一人抱住媽媽的一條腿……
一片混亂後,卓父牽著悠悠,卓母抱著一一,卓箐箐慢慢跟在他們身後,向街道上走去,準備攔計程車去酒店。
外公依舊站在樓梯口,打著手電看著一家人離去。
卓箐箐回過頭,月光如銀般灑在樓前的空地上,外公站在門洞前,打著手電目送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幾棟老樓間寂靜無聲,唯聞幾聲蟲鳴犬吠。
到了酒店,卓父幫著照顧悠悠一一刷牙,卓母讓卓箐箐躺在床上,輕輕地按摩她的後腰。
卓箐箐疼得眼淚汪汪,「從三樓到一樓,樓道里居然沒有一盞燈,所有的住戶就這麼湊合?!」
卓父的聲音從衛生間裡傳來,「樓裡沒幾戶人家了,整個門洞常住的就兩家人了,其他家的住戶都是偶爾回來住幾天。」
卓箐箐驚訝不已,「這不是醫院的家屬樓嗎?」
卓母搖搖頭,「鄰居都是你婆婆的老同事,年齡都差不多,基本都去和子女同住了,貴陽、上海、廣州的都有,舊房子也不值錢,賣也賣不到多少錢,就空著了。」
卓箐箐把臉埋在枕頭裡,良久沒有作聲。
卓箐箐在鎮上住了三天,每天一早帶著悠悠和一一去外公外婆家,和兩位老人家相處大半天,晚上再回酒店。這三天裡,同住一個小鎮的舅舅和姨媽也每天過來,一家人坐在客廳裡,嗑瓜子擺龍門陣。
外婆體弱,最多來客廳陪著坐一會兒,始終沒有下過樓,外公和子女、外孫女、重外孫女們一起在餐館裡吃了兩頓酒席,沒有了平日裡飲食清淡少鹽少油的約束,外公像小孩子般興奮喜悅,席間吃喝了很多。
離開小鎮前最後一晚回到酒店後,卓箐箐忍不住和卓母說了她這兩天反覆斟酌思考後的想法,「媽,我想給公公婆婆換個房子,我出錢,房子寫我的名字,就算我的投資,但是具體操作需要你們幫忙。」
說這話時,姨媽也正坐在房中,卓母和姨媽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卓父替她們解釋,「這不是房子的問題,公公婆婆是想和子女同住。」
姨媽也說,「我想把老房子裝修一下,婆婆不同意,非說房子好得很。箐箐你不瞭解老人家,他們固執得很,住慣的地方、用慣的東西,一點都不能改,我有次把拖把換了個地方掛,公公把我臭罵一頓,罵得狗血淋頭。」
姨媽多年照顧外公外婆,挑起話頭就止不住了,「保姆也請過很多個了,每個都處不來,你外婆老覺得她們偷懶、手腳不乾淨偷東西,他們是不曉得,現在的人寧可出門打工也不願意做保姆,做保姆也不願意照顧老人,保姆實在難找得很。」
卓箐箐點頭,「所以現在三家輪流,一家照顧四個月。」
卓母倒了杯水,「必須要貼身照顧啊,他們年紀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