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京女生輕描淡寫,「不然怎麼辦,吵也吵了,打也打了,沒用。我後來想開了,就當我一個人帶孩子,他回北京搭把手就當我賺到了,不在北京就娘倆過,這麼想,日子就能過下去了。」
李清接話,「你一個人帶啊?你爸媽沒去幫你?」
留京女生搖搖頭,「我爸媽不喜歡北京,所以請了個阿姨。想想我們也挺幸運的,10年前留北京上海,咬咬牙還能解決房子的問題,房子解決了,其他的壓力就小多了。現在的畢業生壓根就沒法留京了,房價太離譜。」
殷嵐連連點頭,「我們單位集資最後一批福利房的時候,我爸媽給了我首付。生了女兒後,我讓爸媽來幫忙,我媽說在我家附近再買一套小房子,他們單獨住,我爸捨不得,幸虧我媽有魄力,拿出一輩子的積蓄買了一套,不然現在壓根買不起了。」
卓箐箐問出了她心心念唸的疑惑,「你們都是父母或公婆來幫忙帶孩子,將來住一起或是住一個城市嗎?」
沙發上幾個女生一起點頭,卓箐箐以眼神示意她們繼續說下去,李清補充,「我爸媽住我家附近,但他們沒幫我帶孩子,他們退休後活動很多,跳舞、寫大字,忙的不得了,我週末去見他們還要提前預約。」
卓箐箐剝開一顆糖,放進嘴裡,「我公婆和父母都去過美國,我公婆喜歡美國,要求也高,下班後要陪看電視、陪聊陪八卦,週末要出去見朋友玩兒;我爸媽不喜歡美國,凡事悶在心裡,我必須戰戰兢兢地猜他們的心情,千恩百謝他們來幫忙。」
卓箐箐發完牢騷,又補了一句,「語言不通,紐約又沒有別的親戚朋友,也不怪他們。怪我,當年出國的時候,沒想到這些問題。」
幾位女生同時笑起來,
「畢業時誰想的到這些啊!」
「10年前還在操心戀愛呢,房子是什麼?父母養老是什麼?不知道。」
殷嵐笑著打趣,念出了一句歌名,「時間都到哪兒去了?」
女生們都靜默了下來,男生們的聊天聲飄了過來。留京女生聽了兩耳朵,「個個都在說拿工資發不了財,必須要出去創業,市面上哪有那麼多的創業機會!」
殷嵐笑起來,「當年同一個教室裡上課考試,10年後男生談創業,女生聊養老或給父母養老。」
卓箐箐微微一笑,「本來就是男權社會,我們自幼受的教育披了層虛偽溫情的面紗,讓我們以為男女平等。其實無論是工作還是家庭,女性比男生所受的束縛多太多了。」
318女生笑起來,「對,我們單位不招已婚未育婦女,在招聘會上明目張膽地就這麼說,更別說職場上的歧視了。婦女解放只是解放勞動力,是讓婦女負擔更多的責任,生育、家庭、工作一肩挑。」
留京女生點頭附和,「我老公非在我懷孕時哭著鬧著創業,我生下孩子時,護士說是兒子,我當時就哭了。不是重男輕女,我一個人挺著大肚子過了孕期,難產一天生不下來後剖腹,我真的不想要女兒了,不想看她將來吃苦。」
凌晨兩點,女生們實在熬不住了,一起打的回了招待所。
殷嵐和卓箐箐分住一間標準間,殷嵐進浴室洗漱時,卓箐箐婉轉提醒她,「你的背包沒有上鎖。」
殷嵐想了一下才明白,啼笑皆非地嘲笑卓箐箐,「就你這土人,我還防備你不成。」
殷嵐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如果我帶了資料或手提電腦,是不方便和外單位或不認識的人住一間,我這次專門來參加校慶,包裡沒任何資料。」
殷嵐等卓箐箐洗漱完,兩人各自躺在一張單人床上,打著哈欠繼續閒聊。
殷嵐好奇問,「老二,你怎麼知道我單位的保密政策?」
卓箐箐打了個哈欠,「你忘了我嫁的人也是本系的,他以前在系裡跟著導師做課題,導師筆記型電腦丟了,受了好大的處分。」
殷嵐哈哈笑起來,「我們揹著你偷偷討論畢業班老生時,還是大一呢。這一晃,十多年了。」
卓箐箐心算了一下,「是啊,快十四年了。」
憶及往事,殷嵐笑罵,「老大、小四這兩個沒良心的,也不回來聚一聚。我們明天一早去食堂吃早飯,發照片給她們,饞饞她們。」
卓箐箐附和,「好,咱現在有錢,點兩份,一份吃,一份看。」
殷嵐提起宿舍裡沒到的另三位,「我來之前和老大、小四聯絡了,老大說她年年回來過年,這次就不回來了,小四工作忙走不開,我沒有梅若寒的聯絡方式,你有嗎?」
卓箐箐沉默了一下,「大概是01年,我們通過電話,當時她還住在男友家,婆家……婆家多少有點不把她當回事兒,她在電話裡說著說著就哭了。我們後來又聯絡了兩次,她分手了,但還是留在了那個城市,工作、結婚、生了一個女兒,落地生根。」
殷嵐感慨,「316就你一人生了兩個孩子。沒有父母長期幫忙,一個人生養兩個孩子,老二,真的太佩服你了。」
卓箐箐更羨慕殷嵐,「都是意外懷上的,不然我哪有這魄力連著生。你是不知道連生兩個孩子有多影響工作,我是真羨慕你,響噹噹的科研帶頭人。今天下午在316裡,我還在想呢,想不到當年宿舍裡最不愛上自習的小四,現在事業最成功。」
殷嵐不以為然,「研究所工資太低,肯折騰的人拿到戶口就都跑了。剩下沒能力折騰的人,按部就班也就升上去了。」
卓箐箐不相信,「團支書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說你工作非常拼命。」
殷嵐翻了個身,淡淡地說,「我去年一度抑鬱了,覺得工作很沒意思,我成天在實驗室加班,女兒一直是我爸媽在帶,一想到一輩子都要這樣度過,就什麼也不想幹了。我消極怠工了幾個月,和領導倔著磨洋工不幹活。可後來發現除了工作我也幹不了別的,只好又老老實實幹活了。」
卓箐箐悠悠地反駁,「你以為以家庭為重就不抑鬱了,一樣的,想起來也覺得沒什麼意義。凡事啊,都不要多想,想多了都沒意思。」
殷嵐悻悻道,「老二,你這話可真讓人灰心。」
月光從視窗灑了進來,空調聲嗡嗡,兩人天南地北地閒聊,輕鬆愜意,一如當年。
第二天一早,同學們做鳥獸散。卓箐箐和殷嵐退房後,揹著包去食堂吃懷舊早餐。
因為參加同學聚會,兩人的服飾都比較高檔,殷嵐化著淡妝,卓箐箐背了一個lv,無論是年齡,還是衣著,兩人在一群大學生中都顯得格格不入。
兩人就著食堂裡鮮嫩的年輕面孔喝完豆漿、吃完油條,卓箐箐提議再買一份餅,「好便宜的,才兩塊錢,我們再來塊餅吧,好多年沒吃到了。」
殷嵐連連搖手,「最近減肥呢,好容易才減了兩磅,昨晚上那頓估計又都吃回來了,不敢再吃了。」
體重的話題一下子讓兩人的心情驟然回到現實,食堂窗外的陽光依舊熾熱,周圍的面孔依舊青春飛揚,但兩人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都清楚地看到了無奈,都知道對青春的緬懷已經結束了。
離開學校時再次經過宿舍樓,兩人不約而同地同時抬頭看向316視窗,窗簾在微風中起伏飄揚,一如記憶中沉浮的青春、歡笑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