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夏,一一快一歲半了,夫妻倆帶著兩個孩子回國,照例先去婆家、再回孃家。
一星期之後,卓箐箐獨自提前了一天離開婆家趕往省城,去參加大學校慶兼班上的畢業十週年聚會。
卓箐箐趕到學校時,已經是下午,錯過了上午的校系慶祝活動。但她志不在此,她更想參加的是下午和晚上的班級聚會。
當卓箐箐根據email收到的校慶活動日程表,揹著包趕到系辦公樓前時,同學們正在系樓前拍集體照,有人眼尖,對攝影師喊,「等一下,又來一個,又來了一個。」,更有人喊了出來,「是卓箐箐,是316的卓箐箐。」
卓箐箐把背包往地上一放,幾步躥到了同學中,殷嵐伸出一隻手,把她拽到了身邊。
卓箐箐夾在殷嵐和317的李清之間,所有人面對鏡頭,一起大喊,「茄子」,同時展開了一個由衷的笑容。
大學畢業後,班上同學分佈遍及國內外各大城市,僅有少數幾人留校工作和留在了省城。但這次畢業十週年聚會,三分之一的同學都到了。
照完畢業照後,外地的同學們一起去學校招待所開房。316宿舍到了2/5——卓箐箐和殷嵐,殷嵐在招待所開了一間標間,卓箐箐給爸媽打了個電話說今晚不回去睡了,和殷嵐同住一晚。
317宿舍有兩位都留在了省城,李清畢業後就和男友結了婚——就是當年316宿舍趴在窗戶上目瞪口呆看著的那位同班男同學,讀完本系的碩博連讀後留校當了老師,她憑著本校的工作證帶女生們進了宿舍樓。
近鄉情怯,當住在316宿舍的師妹開啟那扇熟悉的門時,殷嵐緊張到失語,卓箐箐磕磕巴巴地說明了情況,師妹們很意外,也很友善地讓倆人進了316屋內。
宿舍裡的床、書桌都換了,格局佈置也和當年截然不同,卓箐箐和殷嵐又從南北兩個視窗向外張望了一會兒,一切都顯得熟悉又陌生——南窗對面還是熟悉的男生樓,北窗後的草坪上小樹叢長高了很多。
兩人謝過師妹們,在水房、陽臺都轉了一圈。殷嵐不住感慨,「以前水房沒有洗衣機,現在好幾臺洗衣機。」
「陽臺上晾的衣服也比我們當年穿的好多了。」
卓箐箐冷酷無情地刺了一刀,「年輕小姑娘穿啥都比我們好看。」
殷嵐問,「那如果現在讓你回到大學時,你幹不幹?」
卓箐箐認真想了想,「不幹,太苦了。畢業後的頭十年,真的太辛苦了,不想再來一次了。」
故地重遊,人事皆非。
班長張寬留在本系當了老師,他在校外一家公司兼職技術顧問,收入不錯,執意請已退休的班主任和老同學們吃晚飯。
包間內,近20位同學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由張寬提議,每位同學都站起來簡短概括了一下自己的近況。卓箐箐左手邊的男生自我介紹,「在科研所工作兩年後,覺得自己要再留在國企裡得過且過就廢了,毀約去了華為,在華為技術開發部工作至今。」
另一位男生吆喝了一句,「這位兄弟該是咱們班現在最有錢的,手裡不少原始股,每年的分紅都是百萬。」
華為男生笑罵一句,向他扔了顆花生米。
班主任已經和大部分同學交談過,頗有感慨地替他解圍,「在華為工作不容易啊,壓力大,顧不了家,照顧不了孩子。」
一位男生接話,「讓老婆多照顧家就是了。」
小半桌的女生同時意味不明地看了這位男生一眼。
輪到卓箐箐時,她站起來簡單一句,「搬磚的碼工,已婚,兩個女兒,現在在紐約定居。」
學習委員帶頭叫好,「兩個孩子,太值得羨慕了。」
張寬八婆般補充,「卓箐箐她老公我認識啊,也是我們系的,比我們高三級。」
張寬看到卓箐箐臉上的驚詫神情,笑著說明,「樊儀的同學在系裡讀博,他同學告訴我的。我當時一聽都樂了,這世界,真他媽的小。」
殷嵐站起來,「上海xx研究所,畢業到現在從沒挪過窩,熬到了單位最後一批福利房和上海戶口,已婚,一個女兒。」
團支書和殷嵐在一個單位,替她得瑟,「殷嵐是我們所裡的科研帶頭人,主攻大氣層內的導彈發射軌跡。」
張寬大喝一聲,「與有榮焉!」
……
杯觥交錯中,一班人三言兩語交代出10年光陰。
晚飯後,大家覺得不盡興,想再找個地方繼續喝茶聊天,20人打了幾輛計程車,在市中心無頭蒼蠅般轉了好幾圈,最後跑到一家卡拉ok歌廳開了一間大包間。
沒人唱歌,男女生分坐兩邊,男生們喝著啤酒胡吹海侃,女生們圍坐在角落裡的沙發上,磕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李清對她的現況頗為滿意,「讀在職博士生的時候生了兒子,拿到博士學位後評上了副高的職稱,做為土博士,職稱也就到頂了,所以我現在除了系裡要求的課時,自己的科研比較隨意了,感興趣的課題就認真做,不感興趣就少做點,半養老狀態。」
李清上午剛帶同學們參觀完她的辦公室,幾個女生一起附和,
「窗外一大片草地,窗臺上好幾盆花,一進李清辦公室就覺得心曠神怡。」
「畢業時不覺得,就想去大公司,現在才知道高校的優越性,時間自由,工作穩定。」
當年簽約去諾基亞的女生十分感慨,「以前只覺得留校工資不高,可現在看李清,學校福利房便宜,孩子上學省心,附小附中都是好學校。」
殷嵐不無羨慕地重複李清剛才的話,「工作靈活度大,進可攻退可守,進可拼科研,退可半退休……」
318一位女生笑起來,「才畢業十年,大家就聊起養老了。剛才飯桌上,男生們可都是雄心壯志,個個在討論開公司、創業。」
319一位在北京讀研後留京的女生接話,「我老公兩年前就開公司創業了,吹的天花亂墜,其實不掙錢,我覺得他創業的一半緣由是想照顧父母,他在他老家城市開了家公司,兩邊跑,大半時間不在北京。」
卓箐箐感慨,「那你一個人帶兒子啊,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