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箐箐非常執著,「錢花了就沒了,誰也不記得。可將來說起來,爺爺奶奶來幫忙帶孩子,外公外婆從來沒來過,我怎麼解釋。」
卓父無奈,「箐箐,你不能總是對婆家有意見。」
卓箐箐使出殺手鐧,「我在外婆家長大,就只和外婆家親戚親。你們不想將來悠悠和一一隻和爺爺奶奶親,不和你們親吧。」
卓箐箐和父親老家的親戚接觸不多、感情生疏一直是卓父心中的遺憾,此言一齣,見血封喉,卓父立即答應了。
一一有嚴重的溼疹,每天晚上抓撓自己時經常把自己撓醒。一一撓醒自己後不能自己入睡,只能大哭著求父母的撫慰。
卓箐箐只能每晚抱著一一睡,一一醒來嚎哭,她就輕撫一一或給她餵奶,母女倆折騰一個小時左右再入睡。
卓箐箐按兒醫的叮囑,每天洗完澡後給一一塗身體乳,可是毫無效果。一一的溼疹毫無好轉,還是每天晚上要把自己抓醒一到二次。每晚如此,卓箐箐和一一都疲憊不堪,母女倆都在惡性迴圈中苦捱。
卓母到之前,卓箐箐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經無限接近崩潰邊緣了。卓母來後,任勞任怨地帶一一,白天用金銀花給一一洗澡、每天用護膚乳給一一全身塗幾遍。卓箐箐終於有了幾絲喘息之機,一一還是需要和媽媽一起睡,但睡眠質量高了不少。
一一消耗了卓箐箐大部分的體力精神,她難免顧此失彼,冷落了悠悠。樊母偏愛悠悠,悠悠心理落差還不是很大;樊母回國後,卓母偏疼一一,小小的悠悠很失落。
一天晚上,卓箐箐看小書房裡的燈還亮著,想推門進去檢查一下時聽到了屋裡悠悠和樊儀的對話,「daddy,媽媽最喜歡妹妹,外婆最喜歡妹妹,就你一人,就你一人最喜歡我。」
樊儀溫柔地對女兒解釋,「妹妹還小啊,不會說話,不會走路,需要媽媽和外婆更多的照顧。悠悠那麼乖,媽媽和外婆可喜歡悠悠了。」
悠悠「咯咯」笑了起來,「妹妹沒有牙齒,都不會吃東西,只會喝奶。」
樊儀附和,「妹妹那麼笨,悠悠又能幹又懂事,大家都喜歡悠悠。」
卓箐箐放輕了腳步離開門口。那一夜之後,她經常想,親情早已不動聲色地取代了愛情,成為了她婚姻的基石,細水長流、穩固堅實,挺好。
樊儀對岳母不錯,溫和有禮。私下裡,他問卓箐箐要不要在客臥裝個電視,卓箐箐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不用了,客廳看電視多熱鬧。」
卓母並不喜歡美國,孤身一人來到一個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環境裡待幾個月對她而言是極大的煎熬,語言不通意味著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坐地鐵看不懂線路、地圖,去超市只敢買麵包、牛奶等看得懂的商品。她的日常生活寂寞單調,每天的活動就是推著一一去附近小操場盪鞦韆、玩滑滑梯。
除了語言的問題,卓母在女兒女婿家住得很拘謹,飯桌上,她吃的很少,吃菜吃水果都要卓箐箐勸了又勸;晚飯後,她也很少在客廳裡看電視,更願意在次臥裡自己看報紙或給卓父打電話。
三個月左右,卓母突然爆發。
起因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卓母一如既往的只肯吃桌上剩菜時,卓箐箐第1000次勸說時語氣也急躁了些,「媽,美國菜肉那麼便宜,你非要我一遍遍地勸了又勸才肯吃,我真的覺得煩。」
卓箐箐每天在工作、家務、孩子中疲於奔命,對卓母這種行為即不理解也不耐煩,加上這個事情她已經勸了很多次了,說話時口氣難免衝了些。
平時卓母總是不吱聲,但這次卓母突如其來地把碗往桌面上重重一放,哭了起來,「我那天做飯,你走進廚房說米放多了,說完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我從沒想到到臨老了,到女兒家辛辛苦苦幫忙帶孩子,女兒對我說話一副不耐煩的態度……」
卓箐箐膛目結舌,努力回想也沒想起來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卓母繼續哭訴,「你爸血壓血糖都不好,每次電話裡總是讓我不要擔心他,安心帶好悠悠和一一,他知道在美國帶孩子是什麼感受,每天都像坐牢……」
樊儀趕緊站起來,把悠悠從飯桌邊牽走,再把躺在搖椅上吃腳指頭的一一也抱了起來,把兩個孩子帶回了臥室。
卓母傷心地不能自己,盡情宣洩著幾個月的寂寞孤獨和對卓父的思念,肆意表達著對在女兒家生活的不滿。卓箐箐勸慰完母親,穿上外套,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卓箐箐走在街道上,茫然地想,「我多久沒看到曼哈頓的夜景了,大概有兩三年了吧,下了班就匆匆忙忙回家,打仗般做晚飯、給悠悠洗澡、哄兩個孩子睡覺,今晚居然是我這三年來第一次晚上出門。」
來來往往的車輛在她眼前穿梭,車燈此起彼、交織蔓延,依稀有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不知不覺中,卓箐箐走到了東河邊,在一條長凳上坐下。
河面上一輪明月,開闊寂寥,卓箐箐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看著空中皎潔明月,一點也不想回家,她驚訝地發現,對於母親的哭訴,她除了震驚、無奈、心疼,更多的是不耐煩。
卓箐箐沒坐多久,手機就響了,她看了看來電顯示,默默起身往家走去。
當天晚上臨睡時,樊儀閒閒地說,「你一直對我媽那次哭鬧耿耿於懷,牢記在心裡……」
卓箐箐突然覺得她和樊儀還是有心有靈犀得很,只不過這份心意相通是用來吵架和攻擊對方的,她低喝一聲,「你媽哭鬧,指責的是我。我媽今天有半個字說你嗎?」
卓箐箐冷笑兩聲,「沒有的話,你就給我閉嘴。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母女沒有隔夜仇恨,自己的媽,還是好哄的,第二天,一切就恢復了正常。
卓箐箐再也不敢對卓母做飯、帶孩子的方式發表任何意見,更不敢在飯桌上再勸媽媽吃什麼。除此之外,但凡是哪天是卓母做的晚飯,卓箐箐下班後再累,也要邊吃邊誇,絞盡腦汁擠出幾句溢美之詞。
彼此都剋制、忍耐,家裡的和平氣氛一直持續到了卓母回國。
卓母回國後,卓箐箐找到了一個很合心意的通勤阿姨。阿姨每天一早八點到,下午七點走。她一進門,樊儀或卓箐箐中的一人送悠悠去幼兒園,阿姨在家帶一一;卓箐箐每天下班後去接悠悠,帶著悠悠回家後,阿姨下班。
生活週而復始,緊湊而規律。
不知道兩家父母的到來還是養育兩個孩子的重任讓夫妻倆切斷了溝通和親熱的慾望,兩人的感情變得平淡,日常生活機械而毫無激情。
樊儀依舊是外人眼中標準的好丈夫、好爸爸,在外工作上進,在家疼愛孩子;卓箐箐全心全意撲在家庭和孩子身上,每天一到六點,立即收拾包去幼兒園接悠悠,回家做晚飯,晚飯後給悠悠讀書、給一一洗澡,等兩個孩子都入睡後才有一點自己的私人時間。
一個屋簷下、一張大床上躺著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