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箐箐有些委屈,「可你那個時候什麼都瞞著我,你離開附中的訊息都是別人告訴我的。」
沈英子笑容狡黠,「男女朋友是不一樣的,異性的肯定能給你極大的自信心。」
沈英子看著前方,悠悠地回憶,「我那時候真的很慘,在學校被所有老師當早戀典型看;竇瑋疏遠了我,在學校一句話都不敢和我說;在家,我爸爸很失望,我媽動不動跳起來把我罵一頓,只有吳綱打電話給我、騎車帶我出去玩兒。所有人都否定我,只有他全心全意肯定我,覺得我什麼都好,我真的很感激他。」
好朋友面前,卓箐箐直言不諱,「可你報的志願都在外地,你和吳綱之間怎麼也不可能的,不過這是好事,他配不上你。」
沈英子無奈笑起來,「你對他成見太深了。對了,我特意和他說了,以後在學校裡多照顧你。」
夏天過去,沈英子被廣州美術學院錄取。
知道沈英子被錄取之後,卓箐箐強硬地把沈英子拉到了a校。
傍晚的天色半明半暗,假期的校園寂靜無人,辦公樓、教學樓基本是暗的,只有少數視窗亮著燈,在夜色中格外璀璨。
卓箐箐拉著沈英子坐在路沿石上,遙遙指著教學樓、宿舍樓,有一搭沒一搭地訴說上大學後的點點滴滴。
她有些失望地發現沈英子儘管在聽,但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攙住沈英子的一隻胳膊,「你會喜歡你的大學生活的,自由、有無限可能。」
沈英子凝視著教學樓的方向,「我聽出來了,你對這裡很有歸屬感。」
弦月東昇,身周是醉人花香和遙遙的蛙鳴聲,卓箐箐和沈英子坐在路邊,看著夜色越來越濃。
儘管最好的朋友就在身邊觸手可及,卓箐箐卻第一次強烈而真實地意識到,不管多努力維繫這段友情,她和沈英子之間只能越行越遠。
兩人並肩而坐,卓箐箐只覺得心中惆悵而荒涼。
沈英子突然說,「老聽你提到吳菱,我都有點嫉妒了,但是我更高興你又有了好朋友。」
沈英子說得很坦然,卓箐箐也想了想,很認真地說,「不一樣的,她和你不一樣的。」
卓箐箐斟酌著語句,試圖儘可能準確說出她心中的觀感,「吳菱性格好、人緣好,誰和她相處都很愉快。但我總覺得她似乎沒有強烈的好惡,看什麼都重,又看什麼都不重。」
卓箐箐語焉不詳,沈英子卻很明白,「有點象以前的我,沒有很強烈的自我意識,潛意識內總想取悅各種人群。」
天徹底黑了下去,沈英子突然說,「此時此景讓我想起王曉波的一句話。」
卓箐箐和沈英子閱讀的書籍有相當大的重合度,卓箐箐想了想就接了下去,「傍晚時分,你坐在屋簷下,看著天慢慢黑下去,心裡寂寞而淒涼,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剝奪了。當時我是個年輕人,年輕人………」
沈英子輕輕地把頭靠在卓箐箐的肩膀上,「當時我是個年輕人,但我害怕這樣生活下去、衰老下去。在我看來,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卓箐箐輕輕地重複了最後一句,但她改了一個詞,「在我看來,這是比分離更可怕的事情。」
卓箐箐凝視著教學樓裡幾點零星的燈光,「大學畢業後,我會去南方的。」
暑假結束後,沈英子去了遙遠的南方,卓箐箐依舊留在從小長大的省城,兩個好朋友再次天各一方。
大二開始了。
同樣的校園、同樣的炎炎夏日、同樣的室友們,大學生活卻似乎失去了大一剛入學時的吸引力。
同班四個女生宿舍,其他三個宿舍裡都鬧過很大的矛盾,316的摩擦和矛盾也日益尖銳。
一間屋子裡的朝夕共處放大了所有人的性格缺陷和生活習慣上的缺點,生活細節、消費習慣的矛盾越來越大——有人喜歡在寢室裡外放音樂、有人總是不打招呼用室友的東西等等細枝末節,事情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對寢室生活產生了不同程度上的排斥和厭惡。
除了生活矛盾,攀比心理也越來越重。四個女孩都不是班委,學業上都四平八穩,但是隨著樓下慢慢有不同的男生來傳呼,虛榮和嫉妒也在各人心中蔓延開來。
儘管大家都勉強剋制住了,維持住了表面的和諧,但再也沒人從家裡帶特產來學校了,寢室也不再合買水果,各人打各人的熱水。
大家也很少再聚在一起談心,除了吳菱,劉燕晚上也越來越頻繁的外出,直到快熄燈才回寢室,箐箐更加頻繁地去教學樓,悶頭看書學習。
同班的319宿舍鬧得水火不容,老師多次協調後,把319的梅若寒調入316。
梅若寒有男朋友,晚上並不經常待在寢室,加上她家境好、性格豪邁大方,和宿舍裡四個女孩相處的都不錯。
宿舍裡突然多了一個人,反而讓原宿舍四人之間原本一觸即發的關係緩和了下來,室友關係更多樣化,也更有彈性了。
一切都很好,一切也都很平淡。
吳菱再三要求不要在樓下宿舍信箱裡放飯盒,但是在樓下放飯盒實在是方便,下課後拿鑰匙開啟信箱就可以拿出飯盒直接去食堂打飯了。吳菱多次勸阻無效後,也同流合汙地把飯盒放在了信箱裡。
信箱體積只夠放兩隻飯盒,先到先得。
大約一個月後,吳菱開啟信箱時,「咦」了一聲,遞給卓箐箐一封信。
卓箐箐接過信封,看到寄信人「樊儀」的名字和一個陌生的地址。
卓箐箐直接把信放入書包中,對吳菱說,「我先上樓拿飯盒,馬上去食堂找你。」
傍晚,窗外的晚霞尚為完全散去,天邊一抹紅色,夜風輕拂,空氣中一絲絲若隱若現的花香。
大家都吃完了晚飯,正是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刻,吳菱在削蘋果,劉燕、殷嵐磕著瓜子閒聊,梅若寒旁若無人地和男朋友煲電話粥。
宿舍的統一書桌上各帶一個小小的書架,316的五張書桌最初是一字連開,書架靠牆,五張書桌連成一張長桌;上學期期末備考時,殷嵐把她的書桌轉了九十度,其他三人覺得有趣,也把自己的書桌轉了九十度,四張書桌變成了四排書桌,加上每張桌子上的小書架,四張書桌形成了四間小小的半封閉式書房。
再後來,大家的關係越來越緊張之後,桌子就固定這麼擺放了。每個人都預設了自己需要這麼一個小小的私密空間。
卓箐箐最靠窗的書桌現在變成了最靠前的書桌,小小的空間有很強的隱私性。
她坐在桌前,慢慢拆開了信。
樊儀的信就一頁紙,內容也很普通,大致交待了他在深圳剛開始工作的生活點滴,
「剛開始工作,一切都是新鮮的。」、「晚上經常和朋友們一起喝酒聊天,當時很愉快,事後卻覺得空虛,覺得虛度了光陰。回想起校園裡的生活,覺得非常遙遠。」……
信的內容很普通,卓箐箐看了很久很久,在字裡行間想象著,想象著那個遙遠的南方城市。
反覆看完信後,卓箐箐開啟抽屜,把這封信和前幾天剛收到的沈英子的一封信放在了一起,把抽屜鎖上了。
吳菱喊了一聲,「老二,一起去自習嗎?」
卓箐箐扭頭回了一句,「你先去,幫我佔個座。我去找一下陳植再去教學樓。」
卓箐箐洗了個臉,出門去找了陳植。
教學樓自習室的窗戶大開著,室外空氣灼熱,遠處池塘傳來此起彼伏的蛙鳴聲。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很亮,電扇在頭頂嘩嘩地旋轉著,卓箐箐攤開信紙,斟酌著回信。
她的回信也很簡單,校園日常而已。
「學校裡一下子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自習室、食堂裡多了很多新面孔。昨天在路上有人向我問路,喊我‘師姐’,突然升級,很不習慣。」、「家長送新生入學那幾天,食堂伙食特別好。」……
信的最後,她寫了這麼一句話,「下一封信,你能郵寄到這個信箱嗎?謝謝!」
她寫下了陳植的信箱地址。
卓箐箐寫好信後並沒有立即郵寄,她等了幾天,再次把她寫的回信拿出來,仔細斟酌修改了信中的語句,重新撰寫了一遍。
回宿舍時,她把信投到了幾棟宿舍樓之間的信筒裡。
從寄出信的那一刻起,她已經開始盼望著來信,正如她喜歡上對方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了細碎而無盡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