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清新,明月懸於天空,給整個校園罩上一層皎潔。
宿舍樓不遠處有一個小土坡,坡下一片綠茵茵的草坪,卓箐箐和鍾華默默走在草地上,空氣中是淡淡花香,耳邊是輕輕蟲鳴。
小土坡上種了幾棵樹,樹叢後坐著幾對情侶,卓箐箐遠遠看到成雙成對的親暱身影,停住了腳步。
鍾華先開口,「很久沒在教學樓看見你了,不知道你好不好,來看看你。」
鍾華的態度很自然,卓箐箐也放鬆了下來,「寢室裡太舒服了,不想出門。」
鍾華哈哈笑起來,「我最近經常看到你宿舍的老大和一個男生在一起,你落單了吧?」
鍾華從背上的書包裡拿出一本書,「那天在書店看到這本書,覺得你可能會喜歡,就買了。買完這本書,我天天背到教學樓,打算遇見你就把書給你,結果再也沒遇見過你,背了好久了。」
卓箐箐猶豫了一下,接過鍾華手中的《霜冷長河》,「謝謝!那我就收下了,我請你喝飲料好不好?」
兩人從小賣部買了飲料,又走回了草坪,並肩坐在草坪邊的路沿上。
鍾華手裡一罐啤酒,卓箐箐手裡一瓶可樂。
卓箐箐就著路燈微弱的燈光翻閱手中的書,「其實我不喜歡餘秋雨,他的文字實在太賣弄了。」
鍾華很驚訝,「我見過你在自習室看《文化苦旅》。」
卓箐箐興致勃勃地八卦,「我看的那本還有他親筆簽名呢。我高中同桌的外公是馬蘭的老師,餘秋雨送了我同桌一套他親筆簽名的書籍。」
鍾華試圖理順人物關係,「餘秋雨是你高中同桌的外公的徒弟的丈夫。」
卓箐箐狡黠地笑了,「根據六人法則,兩個陌生人之間,可以通過六個人來建立聯絡。我和餘秋雨之間只需要三個人,我同桌、她外公、馬蘭。」
鍾華喝了一口啤酒,「你同桌也學唱黃梅戲嗎?」
卓箐箐搖頭,「國際金融管理學,她上週還從我這裡借了一本數學書。」
鍾華一口酒嗆住,不住地咳嗽。
卓箐箐突然低下頭,「鍾華,快低頭,別看前面那對,千萬別看前面那對。」
一對情侶走遠後,鍾華小聲問,「你們班的?」
卓箐箐聲音更小,「男的是電磁學助教,女生是我們班的,我們全班的電磁學考題範圍都指望這女生了。」
鍾華意有所指,「你們班的女生都很漂亮。」
夜風和煦輕暖,卓箐箐很久沒在夜晚的室外久待了,她抱膝坐在路沿石上,看著遠處教學樓裡的明亮燈光,無來由想起一句,「大約春光也老透了罷!」
鍾華有感而發,「我以前很不理解你和你老大可以在教學樓下一坐坐半小時,現在理解了。」
卓箐箐笑起來,「那是我們不想看書,閒聊、發呆都比看書舒服。」
鍾華似乎是好奇,也似乎是有所指,「你很喜歡這麼和朋友相處嗎?還是隻和老大?」
春風沉醉,星河燦爛,卓箐箐心中柔軟,喃喃輕語,「你沒見過我和我初中好朋友相處,我們可以說一整晚的話,也可以一句不說,但是就是喜歡和對方待在一起。」
夜色中,系樓、辦公樓大多數窗戶都是暗淡的,只有教學樓一排排的教室在黑夜中格外明亮,卓箐箐伏在膝上,遙望著遠處的明亮視窗,鍾華也不再說話,沿著她的目光一起眺望遠方。
兩人靜靜坐在路沿石上。
教學樓的電鈴叮鈴鈴響起,樓裡傳出小小的騷動聲。
幾分鐘後,教學樓所有的教室突然變得黑暗,燈光連閃三次,再次亮起,自習的學生們收拾好書包,陸續離開教室。
卓箐箐遠遠看著教學樓,不捨地站了起來,「教學樓馬上要熄燈了,我也該回去了,宿舍樓一會兒也要熄燈了。」
兩人並肩向宿舍樓方向走去,夾在情侶和從校外晚歸的學生們中前行。
鍾華突然伸出一隻手,輕輕握住卓箐箐的手指。
卓箐箐飛快地抽出手指,下意識地雙臂環繞,把《霜冷長河》抱在胸前。
鍾華依舊很有風度,他把卓箐箐送到女生樓樓下,點點頭轉身準備離去。
卓箐箐叫住他,她直視鍾華,目光清澈而真誠,「鍾華,謝謝你!今天晚上,我真的很開心,我很高興有你這個朋友。」
鍾華完全明白了,他勉強笑了笑,轉身離去。
劉燕、殷嵐的舞蹈班結束後,她們又經常留在寢室了。
寢室裡的人數和看書專心程度完全呈反比,卓箐箐不得不結束愉快而消磨意志的留守生活,再次開始了寢室、食堂、教學樓的三點生活。
王悅和吳菱的約會總是多人的,開始是三人約會——王悅、吳菱和卓箐箐,在卓箐箐推脫了幾次之後變為多人約會——王悅宿舍和吳菱。
卓箐箐開始不太理解吳菱的行為,婉轉勸說過幾次,和鍾華閒坐一晚後,她多多少少明白了——課業負擔可重可輕,和朋友一起玩兒比枯燥的學習有趣多了;寢室四人朝夕共處快一年了、彼此間多多少少地有矛盾和摩擦,和一個對自己呵護備至的朋友相處是多麼的輕鬆愉快。
卓箐箐不再勸說吳菱,她照常去教學樓,依舊時不時地去系樓看那幾張名單。
她現在看這些名單時,心中已經沒太多的情緒波動了。她就是單純在看書累了之後,無所謂期望或失落、放空思緒地去看看這些早已熟悉的名字,權當晚自習中的休息。
初夏的中午,316從機房裡魚貫走出,一上午的課程讓大家都有些萎靡不振。
卓箐箐扭頭對身邊的吳菱說,「老大,你剛才的程式調過了嗎?我有兩行怎麼也過不了……」
吳菱輕輕拽了拽了卓箐箐的胳膊,卓箐箐不明所以,繼續說,「老大,你剛才的程式……」
吳菱輕輕說,「有人在和你打招呼。」
卓箐箐扭頭沿著吳菱的視線看了過去,一張熟悉的臉正對她微微頷首。
卓箐箐愣住了,周圍的同學似乎突然間都靜止了,說笑聲、喧鬧聲同時遠去,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一片慌亂中,她下意識地點點頭,算是回應。
再次臨近期末,自習室裡人又多了起來。
316重蹈覆轍,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熬夜、考試,考完一門再開始下一門的熬夜、考試。
疲憊和焦躁中,卓箐箐再一次經常在校園中遇見畢業班男生。
每一次相遇時,卓箐箐心中都會泛上酸澀的滋味。
酸澀、甜蜜、傷感,種種滋味交織著在心中翻滾,久久無法消散。
一起上自習時,吳菱提醒她,「你要不要去問問他的名字,問問他是不是留下讀研?如果你不好意思,下次遇見,我幫你你問。」
卓箐箐搖了搖頭,她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窗外是夏天特有的瓢潑大雨,整個校園籠罩在鋪天蓋地的雨幕中,白茫茫一片,隱約能看到幾個頭頂外套狂奔的身影。
卓箐箐把目光重新放回課本。
六月的校園裡瀰漫著離別的氣氛,宣傳欄上貼滿畢業甩賣的廣告、食堂前經常有畢業生擺攤賣舊書、男生們成群結隊去校外喝酒、女生樓下經常有男生嘶吼著表白……
殷嵐在窗前站了很久。
劉燕很納悶,「看什麼呢?」
殷嵐悶悶地回答,「我在想,現在看到的人,下學期開學就不知道能不能再看到了。」
另外三人一起趴在窗前,一起看向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正是傍晚時分,天色處於白晝夜晚的交替時刻,半明半暗。
路上人流攢動,有拿著飯盒去食堂的、有揹著書包去自習室的、有勾肩搭背離校搓飯喝酒的,喧鬧和孤寂交織。
吳菱好笑地看向殷嵐,「老三,你也太多愁善感了。」
殷嵐輕輕一拳打在吳菱小臂上。
劉燕也有些傷感,「真希望時光停滯。」
卓箐箐看著夕陽下的披著淡淡暖金色光芒的人群,輕輕感慨,「就象一張老照片,讓人無端端地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