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被這個傳奇故事吸引,終於忘了哭。
鍾傾城把她的頭髮亂揉一通:「相比之下,你的第一桶金已經夠順利了。」她甚至開了個生硬的玩笑:「至少合法,對吧?」
頂著雞窩頭的女孩把下巴抵在她的膝蓋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有那麼一瞬間,鍾傾城以為她要站起來抱她,但她最終沒敢,只敢抱住了她的小腿,把臉輕輕貼在了她的腿上。
與此同時,羅曼在peterwu的房間門口徘徊,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她原本以為製片人說的就是氣話,沒想到十分鐘前製片人直直地發來一個問號,說新的結尾呢?
羅曼深切地感受到什麼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最後她心一橫,敲了敲門。
酒店隔音效果很差,所以羅曼能很明顯地聽到peterwu的步履輕快,還心情頗好地說了句「來了稍等」,但他的好臉色終結於看到羅曼的那一刻。
他連讓她進去坐坐的意思都沒有,雙手環胸,毫不客氣地問:「你來幹什麼?」
羅曼只能顫顫巍巍地把手機遞給他看。
peterwu瞥了一眼微信內容,冷笑道:「你讓他自己拍去吧,怎麼改都行。」
眼看門就要關上,一個從走廊盡頭跑過來的外賣員救了羅曼,外賣員用濃厚的東北口音喊:「302?302!」
peterwu趕緊探出身去:「這裡!」
外賣員衝過來,把一個巨大的紙袋塞到他手裡就走。轉身太急,peterwu沒拿穩,袋子掉到地上,裡頭的紙盒都微微散了架。
羅曼趕緊蹲下來替他收拾,發現裝的是個蛋糕,她揚起臉問:「導演你生日啊?」
peterwu沒搭理她,雙手抱過蛋糕盒,轉身進屋。走到衛生間門口,橘色燈光下,他背對著羅曼淡淡說:「你進來吧。」
peterwu把蛋糕擺到茶几上。蛋糕被摔了一下,有點歪了,他小心地用刀叉把它扶正。然後從袋子裡拿出粗糙的數字蠟燭,插上。
他朝羅曼努了努下巴:「你用你手機給我拍個照——啊不,錄個像吧。」
羅曼滿口答應,一邊掏手機一邊看著蠟燭上的52,諂媚道:「導演今天52歲生日呀,怎麼都不告訴我們,躲起來偷偷慶祝……」
peterwu頂著一張半死不活的冷臉,一直到羅曼紮好馬步、選對角度、開始錄影,他才突然捧起蛋糕,露出了讓羅曼完全不習慣的和煦笑容:
「糖糖,今天是你25歲生日。爸爸在中國,遠遠地給你過個生日。
糖糖,爸爸記憶裡你還是那個喜歡吃巧克力的小女孩呢,轉眼間,你都結婚了。糖糖,爸爸知道自己有多麼不稱職,爸爸不求你原諒,只求一個彌補的機會。」
「糖糖,不管你多大,你在爸爸心裡都是小女孩,爸爸只希望你健康、快樂。」
講到「健康、快樂」四個字的時候,peterwu已然哽咽。
連帶著羅曼都有點鼻酸。她想起坊間關於peterwu的那些傳言:
peterwu早年闖蕩好萊塢,未遂,但老婆和女兒都定居在了洛杉磯。後來peterwu轉回亞洲市場,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著家,所以在他拿到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導演的當天,他老婆在推特和ins上發表了離婚宣言作為賀禮。女兒也跟他再無往來。
她看著眼前的孤寡小老頭,忍不住許諾道:「導演,製片那邊我去溝通。都到這時候了,我不會讓他隨隨便便改劇本的。」
peterwu對她突如其來的表忠心似乎有點詫異,半挑起眉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後才「唔」了一聲。
她離開peterwu的房間,走去酒店大堂要電暖器,卻意外發現鍾傾城和chris跪坐在大堂的劣質沙發上,趴在窗戶口看月亮。
從羅曼這個角度望過去——月亮碩大渾圓,如鴿血寶石。
回到房間,羅曼一邊收拾行李,一邊油然而生不捨之情。
她突然理解為什麼劇組是戀情高發地了。楊德昌說,電影延長了人類三倍的生命,對於電影人來說,拍電影的過程,就是從自己荒涼的人生出逃,躲在另一個身份下生活。
只有在劇組裡,peterwu不是失敗的父親和丈夫,而是藝術的製造者和捍衛者;鍾傾城也不再是被名利繩索捆綁的女明星,只是一個27歲女孩;羅曼自己也可以忘掉生活裡那些具體的困難,單純地只為劇本發愁。
電影是人生的避難所。
感謝電影。
第二天九點鐘,所有人都準時到達現場,只有peterwu和製片人遲遲沒有露面,打電話也不接,整個劇組群龍無首,索性熱火朝天地打起了爭上游。
一直到下午兩點,peterwu才姍姍來遲。
幸好今天chris狀態不錯,趕在太陽落山前拍完了。
peterwu一喊卡,就有機靈的場務猛烈搖晃香檳,果不其然,瓶塞處爆發出巨大的響聲,隨後掌聲、口哨聲連綴成一片。
peterwu被這聲響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一縮。
氣氛頓時又有點冷下來。
還是製片人扶住了他,扳直了他的肩膀,又替他接過了話筒,示意他發言。peterwu把話筒塞回給製片人,製片又推讓回來,就這麼客氣了兩回合,羅曼暗暗詫異這倆人昨天還互不順眼怎麼今天又親熱如同小夫妻了。
最後,倆人真的像一對新婚夫妻一樣,肩並肩齊聲對著話筒致辭:「謝謝大家這11個月的努力——我們殺青了!」
眾人沸騰,忙著合影和自拍,很快忘掉了這點小小的異常。
直到第二天羅曼坐鐘傾城的保姆車回北京,路上,co姐神神秘秘地笑道:「你們知道昨天peterwu為什麼遲到嗎?」
鍾傾城一副閉目養神的姿態,擺明了不想聽。
co姐於是從副駕駛上俯身、湊向羅曼,低聲道:「他前天晚上把酒店清潔工睡了。那清潔工都50歲了,還問他要錢,peterwu不肯給,說咱倆誰佔便宜還不知道呢。結果那清潔工打了派出所電話,告他強姦——製片人打點了一上午才解決。」
羅曼以為自己已經見多識廣,但仍然很難相信——前天晚上,那不就是他給女兒遠端過生日的那天?
所以他演完淚眼婆娑充滿苦衷的老父親,轉頭就睡了清潔工?
但她決定跟co姐瞞下這一段,她不想讓co姐知道自己跟peterwu在房間裡單獨相處過,只是呆呆地說:「啊?」
co姐揮揮手:「哎呀他有性癮症,這個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不然他老婆女兒為什麼會跟他斷絕往來?太丟人了,發情起來跟狗一樣。」
羅曼目瞪口呆地看向前方,從車窗裡看過去,道路兩旁的綠樹不斷後退,視野裡開始出現令人頭暈目眩的玻璃高樓,朝陽區疫情防控指揮部及時給她發來注意簡訊,這一切都意味著——
welcometotherealworld!
part2.流水落花春去也
鍾傾城回到家,江涯不在,她先是在床上躺了會,或許是不習慣新環境,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她索性爬起來,把三個大箱子在客廳裡攤開,打算一點點開始收拾。但跑了兩趟她就累了,一屁股坐在箱子裡,拿過手機問chris:「你要出來吃飯嗎?」
想了想又補充了句:「我還喊了羅曼。我們仨還沒吃散夥飯呢。」
當然她吃準了羅曼另有安排。
吃烤鴨的地方離三里屯很近,吃完鍾傾城又提議散散步。她穿了一件鼓鼓囊囊的羽絨服,又戴著口罩,就跟無數混跡三里屯的女孩一樣。沒有人認出她們。
穿過三里屯北區,周圍突然安靜下來了,鍾傾城突然問:「你住的地方找好了嗎?」
chris搖頭,說這兩天peterwu還住在華貿萬豪酒店,她跟著沾光,也在隔壁開了個房間。等過兩天peterwu找到了住所,她就不能再蹭住酒店了。
「你預算多少啊?」
chris報出一個數字。
鍾傾城想了想,惋惜道:「可惜我原來住的房子退了,不然可以轉租給你。」
chris立刻說:「你現在也可以讓房東聯絡我。」
「你現在租不起了。」
「為什麼?」
鍾傾城露出那種賤嗖嗖的神情:「房東漲價了呀!這可是我住過的地方!風水好!那些小明星搶破了頭呢!」
chris「嘁」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怪可愛的。
鍾傾城正色道:「那倒真是我命運發生轉機的地方。」
也就是兩年前的事情。就是在那裡,她認識了羅曼、陳凱西、林寧……然後是江涯。江涯推薦她去香港拍了她迄今為止的代表作。講的是一個懷揣明星夢的女孩,不斷被騙、墮落,最終捲入一樁謀殺案的故事。
電影很成功,但鍾傾城的拍攝過程非常煎熬。到香港第一天,她就被安排跟男演員拍床戲,按規矩,劇組會選擇清場,只留下導演和攝影師兩個人。但她是在眾目睽睽下拍完的。直到殺青宴上,她重提此事,被稱為「香港電影最後良心」的導演一臉理直氣壯的無恥:「是嗎?我可能忘了。不過,我覺得你當時那種屈辱又只能隱忍不發的表情特別好——如果清場了,可能就沒有那個效果了,你覺得呢?」
鍾傾城選擇一臉假笑地跟他碰杯:「我哪知道啊,藝術的事情,您說了算。」
這事她從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包括江涯。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珍貴的機會,她不想做無謂的抱怨。
但今晚對著chris,莫名其妙的,她全都說出來了。
chris在她耳畔問她:「那後來呢?」大概在小女孩的心裡,這樣的故事總得有個爽文般的結尾才算痛快。
鍾傾城扭頭看她,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如果有天他落魄了,或許我可以把他加諸我的羞辱翻倍奉還。但如果他一直屹立不倒,下一次,他找我拍戲,我還是會答應。」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空突然飄起了雪花,chris怯生生地抱住了鍾傾城,也貼住了她被凍得毫無血色的嘴唇。
這個吻細長綿軟,也像雪一樣落在嘴唇上,半點重量感也無。
雪融化成了霧,霧升了起來,把她倆困在了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