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男人真好當啊」

親愛的仇敵 倪一寧 第2頁,共2頁

接下來她開始長篇表白,陳勉艱難地打斷她:「你以前怎麼沒跟我說過這些?」

如果知道她的「用情至深」,他是絕對不敢碰她的。那話怎麼說來著,男人出來獵豔,碰到痴情的女人,就好像漁夫從海里釣起一頭白鯨。

她說:「我怕嚇到你啊,我想慢慢來。」

說著說著她哭起來,她說我覺得我們之間是愛情,不是姦情,我們倆微信讀書的書單都差不多,我們喜歡看的電影也差不多,那次在酒店裡我們倆一起看《被解救的姜戈》,是我在這段感情裡最快樂的時刻……

她說得一往情深,陳勉只覺得匪夷所思,他掀起自己的t恤,露出了不算臃腫但也沒什麼腹肌可言的肚子,說你瞎了嗎,我這麼個人,這麼個肚子,你對我有愛情?

然後他稍稍冷靜了一點,說:「我對你不是愛情,是一箇中年男人對美少女的通俗的喜愛,你對我也不是,你只是喜歡站得比你高的人彎腰的樣子。」

陳勉留下一張銀行卡,然後說:「去找個同齡男孩談戀愛吧,真正理解一下什麼叫愛情。」

想了想,他又停住腳步:「還有,別發微博了,你這樣搞得我老婆很煩。」

女孩帶有恨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以前不是都說她無聊嗎?怎麼,被我這麼一攪合,你倆反倒變成同盟了?」

陳勉沒理她,自顧自換鞋離開。

女孩說:「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陳勉說:「我建議你就這麼算了。」

事實證明,他倆誰都沒把對方的話認真聽進去。

至於錄音,也是報應,她在陳勉生活裡實在是太沒有存在感了,所以有時候陳勉提上褲子,給她叫一份豐盛的晚餐,自己就坐在酒店落地窗前處理工作,打電話的時候也沒避開她——當然,他也沒想到,她那麼早就留了一手。

陳凱西聽完不知道說什麼,良久,她問:「所以公司打算怎麼處理?」

「不知道。這種事吧,就是給看不慣我的人一個契機。當然,最後還是看albert的態度。」

「那你要我做什麼?」

陳勉重新蹲下來,握緊她的手:「我想你搬回來,陪我度過這件事。」

陳凱西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說我想一下。

門口有響動,保姆帶著噓噓回家了,陳凱西站起來,說我先領他上樓玩會。

陳勉喊住她。

他說:「你為什麼從頭到尾都不問,我到底有沒有受賄?」

陳凱西扭頭朝他嫣然一笑:「是不是——對我來說有什麼關係呢?」

把噓噓哄睡著了,眼看也才9點,陳凱西不想回酒店,但她一時又想不好要如何跟陳勉相處,於是打電話給羅曼,問要不要出來聊聊天。

羅曼起先吞吞吐吐的,陳凱西隱隱約約聽到了周慕孫的聲音,於是心領神會地說改天吧。

沒想到過了五分鐘,羅曼就給她發訊息說:現在方便了。

酒吧在酒店的樓上,羅曼覺得這種酒吧既貴、又太花哨,喝不盡興,不過正適合陳凱西這樣幾乎沒有來過酒吧的良家。

陳凱西到了之後,鬼鬼祟祟地看了全場一圈,羅曼說這是正規地方你緊張啥,陳凱西說,這樓下就是酒店,我如果在這裡看到熟人,他們肯定得尷尬,所以我儘量避一避。

陳凱西坐下以後,鄭重其事地看了半天酒單,然後說:「我要椰林飄香。」

又皺眉抱怨說:「怎麼那麼吵啊,這樣說話能聽得到嗎?」

羅曼剛想說你能不那麼像女大學生第一次來酒吧嗎,就看到陳凱西朝不遠處的駐唱招招手,說我要點歌。

陳凱西對著外國主唱說:「actually,iwantyoutostopforonehour,icanpayyouforthat.」

駐唱把經理叫過來,他們三方交涉了一下,駐場心滿意足地走了。

就這樣,陳凱西通過鈔能力讓整個酒吧安靜下來,她對著目瞪口呆的羅曼說:「你要跟我說什麼來著?」

在寂靜的酒吧裡,羅曼跟陳凱西分享了周慕孫可能要陪前妻去美國的故事,陳凱西則奉獻了老公被小三舉報受賄的八卦。

陳凱西酒量太差,連一杯椰林飄香都能讓她兩頰微紅,講話聲音越來越大,隔壁吧檯的女人送了她們兩杯酒了,羅曼覺得自己在做付費播客。

陳凱西手肘撐著下巴,認真地思索了一會,說周慕孫倒是比我想象得有情有義。

羅曼說,我還覺得陳勉很夠義氣呢。至少他想去解決。很多男人就會縮著,讓兩個女人扯頭花。

陳凱西噗嗤一笑,說:「聽聽我們倆說的話——男人真好當。」

羅曼大笑。

真的,他們就像打碎鄰居家玻璃的小孩一樣,只要肯站出來認個錯,有個承擔的態度,女人就會被感動,然後心甘情願地替他們收拾一地的麻煩。

趁著這個感性時刻,羅曼決定把自己跟何平公司簽約劇本的事情和盤托出。

她準備好了很多辯解:她真的很需要一場勝利,她也很需要錢,你那邊一直沒訊息而何平找上來了……

但突然她什麼都不想說了,她覺得自己也像那些可惡的男人一樣,只想認個錯就輕鬆地逃過懲罰。

這一次,她決定接受友誼裡的判決。

陳凱西聽完,果然語帶埋怨,她說:「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我可以去問問其他製片人他們公司的底細啊。你怎麼就不明不白把自己賣了呢?」

他們喝酒的酒吧在五樓,事實上,在酒店一樓的西餐廳裡,確實坐著他們的熟人。

時隔三個月,鍾傾城又跟江涯見面了——之前他忙著籌備新專案,她在李薇安的舞蹈機構當培訓老師,開始了本本分分上班的日子,好像那些跟演藝圈沾邊的浮華歲月,都只是一場夢。

吃著吃著,鍾傾城的餘光瞟到潔白桌布上突然多出一個深藍色絨布小盒子。

江涯說:「你開啟看看。」

鍾傾城開啟,是一枚很有些年份的硬幣。

她迷茫地看向江涯。

江涯對她的反應略有些失落,他解釋道:「這是我拍的第一部電影裡,男主角猶豫要不要參加暗殺活動的前夜,拋的那枚決定他命運的硬幣。」

講著講著他又覺得她的茫然理所應當:「18年了。那時候你才幾歲來著?」

「8歲。」

「8歲。」江涯嘆息著重複著這個詞:「還什麼都不懂呢吧?」

鍾傾城搖頭,語氣自豪:「我媽那時候開了個小賣部,我已經能替她看店做生意了。」

江涯啞然失笑。

然後他把盒子「啪」地一記合上,推給她:「電影拍得很曲折。拍到一半沒錢了,只能加快進度,把兩個月的拍攝期壓縮到一個月。我們在一個南方小鎮拍,我水土不服,每天拉肚子……送審時候又遇到很多困難,我常常覺得它不能上映了,但它還是上了。我把這枚硬幣一直帶在身邊,當作護身符,這麼多年它就陪著我一關一關地闖過來……現在送給你。」

鍾傾城大大方方地收下,放進包裡:「謝謝導演。」

雖然她知道,江涯真正的護身符,是做過文聯副主席的爺爺。

「另外一件事——」江涯推過來一個劇本:「一個香港導演在找新人擔女主,我覺得你或許合適。」

哪怕鍾傾城很小心地管理自己的預期,江涯還是明顯感覺到她精神一振。

她接過劇本,看了眼標題就樂了:成名在望。

看完整整兩頁,她才意識到江涯一直沒作聲,抬頭,發現他只是盯著自己看。

她知道當一個人這樣深沉地打量她的時候,通常是要宣佈什麼事情,她也不急,風暴該來總會來的,當下她只是風和日麗地說:「我覺得我會喜歡這個故事。」

反倒是江涯字斟句酌的:「我希望你去,又希望你不要去。」

「故事很好,由謀殺案開頭,講一個懷揣明星夢的女孩的墮落史,男主角已經定了——」江涯報出一個影帝的名字。

鍾傾城只覺得身體整個開始滾燙起來。

但江涯說:「尺度很大,當然最終看導演把握,但光看劇本的話——估計是很難在大陸公映了。」

鍾傾城輕快地說:「沒事啊,有那麼多人看盜版呢。」

她會錯了意,江涯不得不說得更直白些:「我自己拍片的時候,很討厭女演員因為這些那些的顧慮……影響最終效果。但對著你,我也會有那些俗氣的顧慮。」

江涯看著眼前默不作聲的女孩,來的路上,他一直在探測自己的心思:

江涯跟不少女孩有過這樣「亦師亦友」的關係,她們最終都是要振翅飛遠的,他並不介意成為短暫的助力;但對著鍾傾城,他生出不捨來。

他看劇本的時候,一邊感嘆這本子簡直是為她貼身定做,一邊很清醒地知道,一旦她去拍了,他們的關係就只能定格於不見天日。

藝術獲得的寬宥並沒有那麼多,至少在中國,他的家庭不會允許他跟一個在鏡頭前裸露過的女演員出雙入對,甚至他自己也邁不出這一步。

他知道這樣的「規則」狹隘又可笑,但規則牛逼的地方在於,你可以嘲笑它,它可以卡死你。

江涯說起他大學時候在校刊上發表的第一篇小說,是根據鄰居家的事改編的:一對下放到新疆的夫妻想辦法把女兒送回了北京,家裡除了祖父母,就只有一個叔叔。誰也沒想到,情竇初開的女孩愛上了自己的親叔叔,懷了孕。父母懷著嫌惡帶她去墮胎,最後,她大出血死亡,年僅17歲。

當他開始提筆寫作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想起了這個故事,淡淡的血腥氣彷彿縈繞在他的鼻尖,流血的不止那一個女孩,還有無數的被時代碾壓出汁的年輕人。他一晚上就寫完了一個一萬多字的短篇。

刊登在校刊上以後,理所當然地引起了轟動。

父親喊他回家,一進門,把報紙遠遠地扔過來,在他臉上精準地劃了道口子。他站得筆直,他以為爸爸是怕「影響不好」,跟所有的年輕人一樣,他在內心暗暗鄙視父輩的謹慎怕事。但父親說的是,你寫這種東西,是揭人家瘡疤啊。你考慮過人家父母的感受嗎?

江涯不解:「藝術不就是揭開人類的瘡疤嗎?只有完整地呈現出悲劇,人類才能反思啊。」

父親說:「你要呈現什麼我不管,但你不能寫人家的家事,給人家添堵。」

江涯破罐子破摔:「登都登了。」

父親說那你領著我,去問你們同學挨個把報紙買回來,不然我們就得搬家。我沒臉再見他們。

20歲時候的江涯雖然不得不領著父親低聲下氣地去買回報紙,但心裡並不服氣——他想中國的文藝為什麼搞不起來,就是因為人情大過於藝術。

20年過去,江涯反而很敬佩父親。

「以前會覺得戲比天大,現在覺得,戲也就是人生的一部分。除了拍戲,還有很多值得去體驗珍惜的東西。」

他把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這條路我走了20年,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道理你肯定聽過,我想說的是,成為骨的那些當然是悲劇,但踩著累累白骨活下來的將,也已經算不上人了。」

他終於問出了那句話:「你願不願意只把演戲當成愛好呢——」

剩下半句他沒有說出口,但鍾傾城領會到了:偶爾在他電影裡露個臉,更多時間作為他的伴侶存在。

要說完全沒有一點感動是假的,對於江涯這種「根正苗紅」的人來說,願意對她這種無名之輩發出這樣的邀請,已然是極限。

她柔情似水地看向他:「導演,你23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我?」江涯蹙起眉頭想了想,隨即略有些驕傲地說:「離家出走。我大學畢業後,家裡替我安排了工作,但我沒去,我想拍電影。我爸潑我冷水,說我是誤把表達欲當做才華,把我給氣得……就跑了。」

「跑哪去了?」

「在北京啊,住地下室,一哥們接濟我。」

江涯脫口而出另一個大院子弟出身的美術指導的名字。

鍾傾城只是笑。

「我23歲的時候,有了自己的第一場戲。」

她語氣淡漠,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去求一個副導演,你肯定都不知道他名字,求他給我一個角色,好不容易他答應了。吃完飯,他要我開車送他回家。路上他動手動腳,我一分神,跟前面的車追尾了。撞上去的那一刻,我第一反應是,我可不能讓這孫子死了,不然我的角色就沒了,所以我使勁打方向盤——最後我斷了一根肋骨,他屁事沒有。好訊息是,為了補償我,他找了編劇給我加了點戲。」

這樣血淋淋的往事,她講得雲淡風輕:「導演,聽你說這些我真的很開心,但我也不能對不起我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