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說哈?
楊老師的語氣波瀾不驚,但一字一句敲在羅曼心上:「會被男朋友邀請同居的女人,至少會先替他收拾完箱子再吵架。」
楊老師遞給羅曼一個小冊子,上面是婚戀必修課的內容,從微信朋友圈的人設打造,到如何跟男神正面溝通,讓他越來越愛跟你聊天(細緻入微到連「男神早x了要怎麼安慰他」這樣的話術都有)。
羅曼正看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偷偷拍照發朋友圈笑話,楊老師突然說:「你可以拿回家去看,但我不建議你來上我們的課程。」
羅曼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老實說,你不適合做我們的學員——你這種女孩子我見太多了,條件就那樣,心氣高得很。嘴上嚷著平權,心裡想的是恨嫁;爸媽催婚你說結婚不就是讓女人當奴隸,事實上你想跟高攀物件同居人家都不樂意。你也不用激動,你這樣挺好的——你這種人多一點,我們的學員找到男神的機率就更高一點。」
羅曼被她解剖得已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還要站起來,款款地拉過羅曼的手:「別浪費錢了,多攢點錢給以後養老吧。」
羅曼不斷告訴自己,打壓也是營銷手段的一種,但她還是被刺痛了。
第二天,她又去國貿「朝聖」。因為沒有預約,她被指引到了等待區——環境很舒適,沙發座被不計成本的鮮花簇擁著,但坐在那裡的,是一群愁眉苦臉的女人們。
羅曼以前會笑話她們,但她現在深刻意識到,她跟她們最大的區別,是她捨不得付鉅額諮詢和課程費。
第三天,羅曼覺得自己有點上癮了。這裡每一個女人都在誠心誠意地反思自己,羅曼簡直有種到了教堂的錯覺。她懷疑自己的心靈也能在這裡得到滌盪。
第四天,羅曼上午10點就在了。不一會,她旁邊就坐滿了人。羅曼覺得閒著也是閒著,就提議說:「你們要不要看電影?我帶了電腦。」
所有人都漠然地搖頭。
羅曼不解道:「為什麼不?你在這裡痛苦,他也不知道啊。」
有個膚色白皙長相秀氣的女孩說:「謝謝,但我沒這個心思。」就這麼短短一句話,都沾染了濃重的哭腔。
旁邊的女人碰了碰她的手肘:「你們家那位……也外面有人?」
她搖頭又點頭:「他跟他前女友又聯絡上了,他們倆當初就是因為家裡不同意才分手的……」
「這種情況我太懂了!」對面沙發的女人相見恨晚,乾脆坐了過來:「這種情況的前女友,殺傷力翻倍……」
霎那間,所有女人都活躍起來了,當然羅曼除外——她默默戴上耳機開始看電影,她現在發現了自己跟這些女人的另一個區別:她們真的一顆心圍繞著伴侶起起落落,而她,傷心歸傷心,卻還是可恥地想給自己找點樂子。
楊老師的助理走過來,低聲對羅曼說:「一會午餐的時候,你可以去找楊老師,她覺得你態度不錯,可以再聊聊。」
然後她瞥了一眼羅曼的電影螢幕,男女主角正在如火如荼地上演不倫戀,男主角把手貼在女主角的大腿根部,一臉的隱忍和難耐。助理對著羅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親愛的注意不要公放哦。
十一點鐘的時候,羅曼覺得有點餓,拿過手機決定搜一下附近的簡餐,卻發現半小時前有一條微信:「羅老師,我看了您的劇本大綱,很喜歡。我們公司在酒仙橋這裡,我找個附近餐廳,我們邊吃邊聊?」
羅曼抓起包就往外跑,到了電梯口,才一邊平復喘息一邊回覆:「好的,您選地方,我馬上到。」
電梯緩緩下墜的過程中,羅曼不得不羞愧地承認,她之所以在跟周慕孫關係裡如此患得患失,是因為這段感情承載了太多東西:正因為事業的瓶頸,她才更渴望用配偶來彰顯自己。
想明白這一點讓羅曼如釋重負,楊老師說得沒錯,她是「無法被改造的女孩」,但她突然有點慶幸自己的自私——除了愛情,還有那麼多東西來供給她快樂。
不過楊老師對她的感情生活也並非完全沒有幫助——助理給她打了連環call,追問她為什麼跑了,羅曼靈機一動,說你晚上7點給我打電話吧。
傍晚七點,羅曼跟周慕孫一起準備壽喜燒,他在用大蔥煎香牛肉,羅曼被分配去做最簡單的活:給蘑菇切十字。
羅曼切完蘑菇切茼蒿,內心暗暗上火:電話怎麼還沒來?騙錢都那麼不積極嗎?
這時放在案板邊的手機響了。
羅曼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說「喂」。
「哦,是的,我之前諮詢過你們,請問一下,授課老師有證書嗎,比如心理學之類的?你們不會騙一個無助的女人吧……」
羅曼假裝低聲又全神貫注地在講電話,其實注意力全放在周慕孫那——他手指敲了敲案板:「你胡蘿蔔切完了嗎?」
羅曼做出慌慌忙忙的樣子:「馬上。」
她對客服說:「我有點事,一會說。」
周慕孫耐心地等加完了調料,才偏過頭問她:「你剛才什麼亂七八糟的電話啊?
羅曼一臉的委屈巴巴,眼神卻寫滿了危險的試探,她說:「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追男神課嗎?」
周慕孫不置可否。
羅曼的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魅惑:「我要去上課,學著怎麼搞定你。」
吃壽喜燒的時候,周慕孫替她夾起牛肉,蘸滿了蛋液遞到她嘴裡,問:「你今天中午談得怎麼樣?」
羅曼口齒不清地說:「不怎麼樣。」
等把牛肉嚥下去了,她才回答道:「現在行情不好,公司做原創劇本都很謹慎,我又不是劉和平,人家也不用早早預定我。所以誇了我一堆,然後說期待後續。」
想了想,羅曼放下筷子,開誠佈公地說:「其實想搬過來跟你一起住,也是因為這兩個月都沒收入。」她把手舉到半空,做出拒絕的姿態:「你不要給我錢。我不想讓我們的關係更復雜。」
周慕孫一直沒說話,哪怕羅曼死盯著他等一個反應,他也只是用筷子指了指壽喜燒:「趁熱吃。」
羅曼在臥室吹頭髮的時候,手機振了,周慕孫給她轉了16800。
她光著腳跑到客廳,周慕孫在看比利懷爾德的控方證人,他把目光從兩道彎眉黑如漆的女演員臉上移開,說怎麼啦。
「你轉我錢幹嘛?」
「哦。」周慕孫懶洋洋地把手交叉到腦袋後:「那個課你去上唄。學學怎麼搞定我。」
羅曼驚詫到瞪大了眼睛,她不相信周慕孫居然會相信這樣蹩腳的謊言和演技——過了會,她反應過來,這是他特有的體恤:既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又不必欠他人情。
她帶著半乾的頭髮回到臥室,只覺得既感動、又懼怕,她遠不是他的對手,她所獲得的小勝,都是他出於不忍。
那如果他有天狠下心呢。
算了,她打了個哈欠,安慰自己說:也許那時候,她有了新的、更多的、讓自己快樂起來的秘訣。
與此同時,陳凱西終於等到了陳勉回家,她趕緊從廚房裡端出一碗蟲草花排骨湯、一碗蠶豆飯,殷勤地擺在陳勉面前。陳勉吃了兩筷米飯,說餓過頭了,沒胃口。陳凱西本來在替他舀湯,也被他喊停:「我不信這種東西,我勸你也少吃點,小心重金屬中毒。」
陳凱西撇撇嘴,放下。
陳勉說:「找我回來幹嘛?」
陳勉態度惡劣,但陳凱西一點也不生氣:陳勉升職了,正式進入到公司的核心圈層,這幾天為了熟悉業務,都是在公司沙發上湊合睡的(她用一條寶格麗的項鍊買通了秘書,秘書偷拍了照片發她)。
陳凱西懂得適時隱形的道理,今天晚上軟磨硬泡他回家,是真有事——
她坐下來,用手指撥弄陳勉手臂上的細細汗毛,她說:「顧太太今天來找我了。」
陳勉挑眉看她:「她要上你那節目?」
陳凱西搖頭:「她跟我說,我拍這種影片,做再好,也就是個網紅,能幹嘛呢?接接廣告、帶帶貨?我們家又不缺這點錢……」
陳勉插了一句嘴:「缺啊。怎麼不缺?你要是當大網紅賺錢了,我就不上班,天天在家練腹肌伺候你,專心致志吃軟飯。」
陳凱西懶得理他,徐徐說下去:「總之她跟我說,拍這種影片,既沒什麼意思,又得罪人,何必呢。她問我——要不要去老顧那做製片人。但我也沒有幹過這個……」
陳勉激動到米飯嗆進氣管裡,咳得驚天動地,最後還是從鼻腔裡擤出來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最後選擇了一個最不傷人的說法:「你知道她是想白嫖你吧?你知道製片人幹嘛的嗎?就是找錢的。她就是想讓你替她找錢、替她碼局……你搞不定怎麼辦呢,你就會哭哭啼啼來煩我,然後我就會為了你的那點事到處去求人……你這就叫,把自己囫圇個賣了,還擔心人家賺少了。我可去你的吧。你能把我對付我那點心眼拿去對付你那幫塑膠朋友嗎?」
等陳勉酣暢淋漓地罵完一通,陳凱西也不惱,還是溫溫柔柔道:「我知道,但我覺得……這也是個機會。萬一我做得好呢?」
陳勉正要繼續嘲諷,卻聽到陳凱西說:「我組過很多局啊。以前我們家一個月開一次party呢,而且每一次聚會都是在我這。」
陳勉被堵得無話可說,只能冷笑道:「你真以為人家看上你能力啊。人家就是想用你那點人脈。想讓你替她老公半死不活的公司找錢找專案。你不介意被人當槍用就好。」
「我介意。」陳凱西平靜地說:「但你以前不是經常罵下屬說,不要總想著困難,要多想目標。我覺得,如果她真能給我機會讓我有份事業,她怎麼想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在陳勉震驚的目光中,陳凱西站起來,面色如常地開始收盤子,邊走路還記得高聲提醒陳勉:「你晚上吃了夜宵,再吃點益生菌,別光躺著不消化。」
她彷彿又變回了那個膚淺、瑣碎的主婦。
但等她走回到客廳,發現陳勉已經換了一套居家服,這倒是有點出乎她意料了:「你不去公司?」
「不回去。」陳勉伸了個懶腰:「我要勞逸結合,一會去跑個步,隨時準備著吃我老婆的軟飯。」
只有鍾傾城睡不著,她披著衣服來到客廳,隨手搜了林寧的獲獎影片,調小聲量看,這並不是什麼重磅電影節,林寧拿的又是短片獎項,所以沒有人給影片配字幕,她需要屏住了呼吸才能聽清楚。
他說:
「我第一個相機,是拍姑娘用的。不是我的姑娘,是我哥們暗戀我們學校一個女生,塞給我一相機,讓我有空多拍拍她。他的單戀三個月就結束了,可是,我陷入了跟相機的熱戀。最後我想出了個辦法,我坐天橋給人家畫肖像,15塊錢一張,我就這樣得到了我人生的第二臺相機……
在北京的這些年,我做過模特、當過酒保、幹過保鏢,我每次跟人介紹說,我的主業是攝影師,別人都會笑。所以,我覺得我能站在這,讓各位聽我說話,是我人生碰到過的第二大奇蹟。
你們肯定想說,還能有比這更大的奇蹟嗎?是我碰到一姑娘,比我還倒霉,但比我還執著。我只要想一想她,就覺得我那點事都扛得過去。
我這個小奇蹟,是因為她才存在的。」
林寧的目光穿過螢幕,跟黑暗中的鐘傾城對視,他輕聲對她說:「謝謝你。」
鍾傾城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抽動了下,等再抬起臉的時候,臉上已經很難再尋到淚痕,她只是拿過手機,給陳凱西發微信說:「你能跟李薇安的舞蹈工作室推薦一下我嗎?我最近沒什麼戲約,想去當舞蹈老師,這樣既能掙點錢,又能保持形體。」
她可以走彎路,但她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