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又名娛樂圈秘辛史)
下午四點的漢堡店有很多空位,但羅曼偏偏選中了周慕孫坐著的那個吧檯桌,她在他的同一側坐下,中間只隔了一個人。
周慕孫知道這種時候千萬不能打招呼。
尤其是她心神不寧地吃飯,錯咬了一口旁邊人的漢堡之後……周慕孫更是連精釀啤酒都不敢喝了,生怕打嗝引起她的注意。
他只能用餘光瞟到她用玉米片舀起一大瓢乳酪醬,然後送往嘴裡,咔嚓咔嚓一通狂嚼,吃到一半又不知道想起什麼傷心事,連吃東西的力氣也沒有了,就怔怔地看著桌子。
隔在他們中間的那個男人眼看要吃完了,周慕孫也趕緊大口吞嚥漢堡,就怕自己「現形」。
萬萬沒想到,那個男人吃完烤三文魚菠菜沙拉,優雅地拿紙巾擦了擦手,然後手指輕釦桌面,對羅曼說:「我覺得你很有意思,咱倆能認識一下嗎?下次你再不開心的時候,可以跟我聊聊。」
羅曼此刻雖然傷心欲絕……但一聽到這話,她又突然活過來了一點。
她(試圖)文雅地用紙巾擤了擤鼻子,看向對方:「你是心理諮詢師嗎?」
男人笑了,他說我是無證經營——不過,相信我,我可是專門回收別人的不開心的。
羅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外頭是盛夏,男人還是一絲不苟地穿著黑色polo衫、灰色西裝褲,腳踩一雙皮鞋,露出一截黑色襪子……臉上掛著親切卻不牢靠的笑容——這做派讓她不由得想到周慕孫。
她不由得悲從中來,她想,是不是所有宜家宜室的好男人都不會在外面吃一人食了,只有周慕孫們不知疲倦地在這個城市所有fancy的餐廳、酒吧裡遊蕩。
她抽抽鼻子,眼看又要哭了。
男人大概沒想到自己的搭訕能收到這樣的效果,趕緊擺擺手,說沒事,那下次有緣再見……起身欲走。
羅曼用紙巾捂著下半張臉,說對不起,只是你讓我想起我認識的一個渣男……
突然她沒了聲音,一方面是她意識到這句解釋於事無補,二是她看到了一臉哭笑不得的周慕孫。
周慕孫張了好幾次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最終他拿起桌上的airpods盒子,說我剛才什麼都沒聽到。
羅曼只是用紅眼睛幽幽地瞪著他。
周慕孫沒法再一走了之,他隔著一個空座位,小聲問她:「你為什麼哭。」
真是個蠢問題。
所以她只是簡單地說:「就覺得很失望吧。小時候什麼都沒有,但很有信心,覺得30歲就什麼都會有的。但到了30歲發現,還是什麼都沒有……而且連那份信心都失去了。」
「你想要什麼?」
羅曼眯起了眼睛,用挑釁的笑容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說:「男人啊。」
「你喜歡什麼樣的呢?」周慕孫鍥而不捨地把天聊了下去。
再劣等的調情選手也知道,這時候可以輕飄飄地回一句「你這樣的啊」,但羅曼突然沉默了。
她不愛周慕孫,周慕孫當然更不愛她。
她接近他的初衷,是想爭一口氣。但她其實不怎麼喜歡他的溫和、風度、好品位……他身上的這一切,盡善盡美,卻有著明顯的修繕過的痕跡。她會不無惡意地想,他在床上也這麼裝模作樣當紳士嗎……
但她從前愛過吳浩嗎?
或許也沒有。畢竟那時候只有吳浩一個人想要接近她。剛認識的時候,吳浩告訴她自己國慶節要去墨西哥看瑪雅遺蹟——羅曼頓時覺得他既有文化、又不窮——那就在一起唄。
她腦子裡緩緩升騰起一個恐怖的念頭:從這個角度來說,吳浩至少還曾經愛過她。
哪怕那個「她」裡有很多他一廂情願的幻想成分。
再之前的校園戀愛,就更不能作數了——羅曼忙著經歷和感慨自己人生的諸多第一次:第一次收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爭吵、第一次過紀念日……完全顧不上對方究竟是誰。
她從前沒有思考過「我喜歡什麼樣的」這個問題——找目力所及範圍內最好的就是了,搞不定,就退而求其次,然後再求其次。
普通人談戀愛不就是這樣嗎。
但她此刻突然迷惑了——周慕孫夠好了,她多想搬進他家住啊,開闊又漂亮,是她夢想中的房子——但她還是會不無遺憾地想,如果房子裡可以沒有他,就更好了。
羅曼託著腮幫子思索的時候,突然看到了四處尋找空位的阮姐。
阮姐是羅曼認識的第一個製片人,就是她的邀請,讓羅曼來到了之前從未踏足過的北京。
來之前,羅曼自以為很老到地問阮姐,說這個劇本我會有署名權嗎,阮姐說當然呀,來,我們籤個合同。
到了北京後,羅曼幹勁十足地開會、寫大綱。
阮姐對羅曼也很好,每次劇本會她都會出席,給羅曼訂奶茶、盒飯、水果,還分享了很多自己的人生經歷——除了不給錢。
三個月後,羅曼鼓起勇氣跟阮姐說:「我不能再在朋友家住下去了,我得租個房子……」
阮姐像發現新大陸一樣,低頭突然對著她的鞋子說:「呀,羅曼,你這個鞋真好看,是不是今年那個網紅鞋?」
羅曼騰一下臉紅了,因為她買的是仿貨。
回家後她跟她爸媽講電話,她爸爸得知這個事情後,說那你行走社會,就要會來事一點——那個鞋子多少錢,我轉你,你給她買一雙真的吧。
羅曼說2500,爸爸沉默了一會,因為他們全家人都沒有買過這麼貴的鞋。
但最終還是把錢轉給了她,羅曼按照阮姐的碼數買了鞋,但再也沒有機會拿給她,因為阮姐再也沒有喊她去開過會,問就是「在忙等有空了給你打電話」。
鞋子買大了,代購不能退,她寄給了媽媽。
過年回家的時候,她看到媽媽穿著完全不跟腳的鞋子,給親戚炫耀說這是羅曼送的,替她努力遮掩「無業遊民」的真相……她躲在廁所裡無聲地嚎啕大哭。
這可能也是她現在面對鍾傾城「目的明確」的討好,忍不住心軟的原因。
她後來跟阮姐碰到過,在她寫出那個小爆劇之後,各種首映式、點映場也願意叫上她。
阮姐絲毫不避嫌,她親熱地拉著羅曼的手,到處跟人介紹:「她人生第一個專案,就是我找她做的……」然後看向羅曼,語帶嗔怪:「你那時候怎麼突然就沒音兒了呢~我還在想,你是不是寫不出劇本躲起來了?」
再急赤白賴地去還原當年的真相已經沒有意義。羅曼想,無論如何,她當年給過自己機會,也算是半個引路人,想到這,她勇敢地回握住阮姐的手,擠出還不夠嫻熟的社交型笑容,說下次有專案想著點我呀,我還想跟您再學習呢!
但此刻羅曼看到阮姐,第一反應還是躲。
面對這種一兩年才見一次的「熟人」,是最需要形象管理的,因為每次見面的印象會留存、渲染很久。
羅曼臉上那點薄妝早被眼淚沖刷得一乾二淨,她不想讓阮姐看到自己眼泡腫腫、雙目無神的樣子,更不想她據此推斷出自己生活不如意(雖然這判斷是對的)。
所以她一邊瘋狂地把頭髮往前撥,企圖遮蓋住臉頰,一邊向周慕孫求助:「快,幫我擋一下。」
看周慕孫一臉不解,她指了指阮姐,小聲說:「有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