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馬其頓王朝的榮耀

為了篡奪皇位,巴西爾手上沾染的鮮血足以令麥克白也感到汗顏,似乎他註定要迎來一個充滿動盪的王朝。他在通往皇位之路上大開殺戒,這自然是完全與法律相悖的,也為他建立的王朝未來數位成員造成了相當大的困擾。但中世紀世界正是如此的反覆無常,如果一個人的統治能夠為國家和人民帶來好處,那麼大部分拜占庭人毫無疑問都願意忽略他奪取權力的過程。畢竟,惡人有時候也能成就大善事。米海爾令整個朝野上下極度不滿,並且他嗜酒成性,即使巴西爾不曾策劃暗殺,他也會因為飲酒過量而早早喪命。與此相反的是,新皇帝儘管是一位暗殺者,卻是一位善於治國的明君。兩個多世紀之後,他的後代仍然穩坐在帝國的皇位之上。

按照東羅馬帝國的標準,巴西爾並未受過正統教育,但為人極其精明敏銳,他意識到了拜占庭帝國東山再起的可能性。拜占庭不再是古代世界的衍生物,而是從阿拉伯人征服蹂躪之下崛起的新生國家,國土大大縮小,但內部聯絡卻更為緊密,邊境的防禦也更為牢固。在那些動盪的歲月中,拜占庭的根基日益深刻,如今它正要藉助自身的強大力量,從黑暗之中崛起。巴西爾一世認為雖然並無太大必要,也沒有迫切希望去收復查士丁尼時代的廣闊國土,但仍然希望讓帝國的榮光重新閃耀。很顯然,如果缺少強大的軍隊,這一切都只能是空談,拜占庭的軍隊如今已經足夠強盛,但海軍艦隊則面臨著很大的麻煩——顯然,距離巴西爾奪權僅僅過了數月,阿拉伯的突襲大軍便對拜占庭的力量視若無睹,佔領了馬耳他島。作為地中海地區的主要勢力,帝國的力量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強大的海軍,如果忽視海軍的力量,在如今國家力量大不如從前的情況下,面對侵略無異於坐以待斃。巴西爾一世開啟國庫,耗費重金重新打造了一支艦隊,建造了當時最先進的戰船,在全國上下大規模搜尋合適人選加入海軍服役。

重新復興的海上力量無疑是巴西爾一世策劃的偉大戰爭中的尖兵。過去的一個世紀中只發生了幾次零星的對抗穆斯林的戰爭,如今發動大規模進攻的時機已經徹底成熟。經由數年征戰擴張領土,哈里發帝國已經四分五裂,在面對拜占庭大軍的壓力時無力抵抗。阿拉伯人近在眼前,此時此刻正是不容錯過的天賜良機。拜占庭海軍氣勢高昂地航行進入薩羅尼克灣,當克里特海盜在科林斯灣地區發動襲擊時,這支新的海軍馬上就證明了自身的價值。頗具才能的拜占庭海軍將領尼克塔斯·奧利菲亞斯不願耗費時間繞過伯羅奔尼撒,便率領他的艦隊穿過僅四英里寬的地峽,使大軍及時安全進入海灣,給予海盜沉重打擊。

巴西爾一世因為這場勝利大喜過望,正式展開了全面攻勢。艦隊橫掃塞普勒斯,不久便重新徵服了整個島嶼,帝國軍隊緊接著突入美索不達米亞北部,將此處四處遊蕩的阿拉伯軍隊全部殲滅。次年,巴西爾揮師西進,將穆斯林徹底趕出了達爾馬提亞,佔據了義大利城市巴里。876年,他將拜占庭的勢力範圍擴大到倫巴第地區,為收復整個南義大利打下了堅實基礎。

當他的軍隊氣勢如虹、接連大勝時,精力充沛的巴西爾將重點轉移到了國內事務上。他認為,最能凸顯拜占庭帝國沒落跡象的無疑是帝國都城建築的衰敗。古老的教堂已經年久失修,各種公共建築也毫無疑問已經展現出破敗景象。他派出大批工匠來到都城各地,開始了大規模的建築工程,希望重現這顆帝國明珠的榮光。木材製成的屋頂被石料取代,牆壁也經過重新修補,閃光的馬賽克瓷磚讓無數教堂都恢復了昔日的光輝。然而,這其中耗費最多人力物力的當屬巴西爾本人的帝國宮殿。精美雕刻裝飾的廊柱由綠色大理石製成,上面呈現出繁複的黃色紋理,頭頂的天花板覆蓋著黃金,同時飾有馬賽克拼貼而成的皇帝及他的各位家庭成員的巨幅畫像。地板上則是巨大的帝國鷹圖案,玻璃質地的鑲嵌磚表面是閃耀的黃金。在這宏偉宮殿內室的東側是新建造的華麗教堂,據稱是為了供奉四位聖人,但這座建築更為人所熟知的卻是它的另外一個更為普遍的名字「neaekklesia」,即「新教堂」。曾經,查士丁尼主持建造了聖索非亞大教堂,如今又一座非凡的新教堂拔地而起,在帝國的天空中映襯出壯觀的輪廓。無數的天使和大天使在層疊的穹頂上向下俯瞰,內部則裝飾著無價的珠寶。這座教堂無疑是巴西爾一世最為偉大的建築成就,也是馬其頓王朝榮光的不朽紀念。皇帝如此迫切地希望這座教堂早日落成,因此當他聽說阿拉伯人圍困拜占庭帝國在西西里的最後一座要塞錫拉庫薩城時,他拒絕派出艦隊提供援助,因為他更願意派出艦隊為他的教堂從海上運輸大理石。錫拉庫薩淪陷,但教堂最終完工。

拜占庭帝國此時重新尋找到了自身的立足之地,除了力量和聲望的再度興盛,帝國如今也重新迎來了令人震撼的文化復興。這次文化復興由充滿智慧的牧首佛提烏髮起,他憑藉一己之力在帝國重新掀起了對希臘和羅馬古典文化的崇尚風潮。學術活動的風氣隨即盛行,巴西爾一世開始策劃一個野心勃勃的新計劃,將《查士丁尼法典》翻譯成希臘語。對於一個沒有接受過多少教育的皇帝而言,這可謂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但他始終沒有機會去完成這項壯舉。他最疼愛的長子君士坦丁,本已經被選定為皇位的繼承人,突然去世了,巴西爾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這種悲痛的陰影始終籠罩著他。

陷入悲傷之中的巴西爾因為另一個事實而受到更大打擊,那就是君士坦丁去世後,他的次子利奧將成為皇位繼承人。藉助複雜的宮廷人事安排,巴西爾迎娶了他前任的情人,因而利奧被廣泛認為是「酒鬼」米海爾三世的兒子,甚至巴西爾本人也這樣認為,似乎可以推測他本人早已知情。這個男孩不久便會繼承本屬於君士坦丁的皇位,這個想法令巴西爾幾乎忍無可忍。當皇帝發現15歲的利奧已經有了一個名為佐伊的情人後,他親自將這個男孩痛打了一頓,將他拘禁在宮殿的側翼,並將佐伊嫁給了別人。然而這些舉措並沒有令事態緩和,當利奧被釋放後,他馬上恢復了和佐伊的關係。皇帝大怒,將利奧扔進監牢,並威脅要將他的眼睛挖出來,這令朝廷上下的群臣大驚失色。

佐伊的父親最終向皇帝提出求和,請求他釋放利奧,並提出因為他已經年過七旬,令皇位的繼承人蒙羞無疑會引發四面八方因覬覦皇位而起的爭鬥。巴西爾只能不情願地同意這個意見,兩人達成和解,但很少有人相信這種和解能持續很久。皇帝的行為越發變幻莫測,時常莫名地深深沮喪,並且不時陷入精神錯亂的癲狂狀態。他從未對謀殺一類的事情有過絲毫忌憚,而利奧清醒地意識到如果巴西爾活著一天,他便會有性命之虞。然而巴西爾因為他的勇武善戰而著稱於世,在74歲的時候,他的身體也沒有展現出多少衰老頹弱的跡象。或許現在是先下手為強的時候了。

在巴西爾一世與利奧達成和解的一個月後,皇帝去世了。官方的說法是他在一次狩獵事故中去世,這個故事並沒有多少可信度,說的是一隻巨大的牡鹿將皇帝在灌木林間拖行了16英里。最惹人懷疑的是佐伊的父親,他對缺乏宮廷的賞識不滿已久,正是這次事故中救援隊伍的領路人。自然,利奧在這次事件中的全權介入已經被掩埋在歷史的迷霧之中,但無論事實如何,大部分市民都願意對這撲朔迷離的事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這位19歲的新繼承人對人民做出了十分誘人的承諾。幾天之後,利奧六世正式繼位為帝國皇帝,他的第一項舉措便是將「酒鬼」米海爾三世的屍骨從破敗的墓穴中掘出,將之重新安葬在聖使徒教堂中華麗的帝國陵墓內。最終,這位遭到謀殺的皇帝得到了長久的安寧,終於有人為他報仇雪恨。對巴西爾一世而言,他統治的開端伴隨著謀殺的汙點,或許同樣的結局對他而言是最好不過的。然而,憑藉著這些暴力手段,他使得整個帝國軍事和文化方面的實力都大大增強,這就足夠值得人們為他哀悼了。

曾經有數位皇帝在青少年時代便被推上拜占庭權力的中心,但沒有任何人能夠像利奧六世這樣,為統治國家做出如此萬全的準備。這位新皇帝為人隨和,富有個人魅力,可以說是自從「叛教者」尤利安時代以來所受教育最為廣博的統治者,而皇帝本人也擁有與這教育相匹配的智慧。在他的統治之下,古代建築的榮光逐漸迴歸,文學活動蓬勃興盛,新的人文主義風潮也逐步興起。在他就職典禮過後的幾周之內,利奧告知教會,將他最為年輕的弟弟斯蒂芬任命為教會牧首,此舉將神聖和世俗兩個世界藉由一個家庭聯絡在一起,讓皇帝能夠對教會和國家加強掌控。利奧的統治帶來了國內空前的和平與繁榮,因此他能夠集中精力完成巴西爾未竟的偉大事業——《查士丁尼法典》的重修。

自從查士丁尼將混亂的羅馬法律系統重新整合以來,已經過去了三個半世紀之久,法律相關的書籍亟須進行重新整理。過去的歲月中誕生了無數新的法律判決,法典之中新增加的法律條款也具有非常明顯的不利因素——這些條款是由拉丁文寫成,一門已經死去的古舊語言,只有少數古文物研究者還在使用。在短短兩年之內,皇帝便將這項偉大工程規劃完成,將全部雜亂的文獻翻譯完成後進行系統編排,並出版六捲縮編版中的第一卷。最終這項成果的完成為他贏得了一個美名「智者」利奧,並奠定了他自查士丁尼時代以來最偉大的立法者的地位(事實上這項煩瑣工作令他的前任者也懊惱不已)。然而,那些希望他能夠率領軍隊在戰場上取得同樣榮光的人不久便陷入了失望。這位年輕皇帝生性仁愛,不願發起戰爭,或許,他在外交政策上終究無法取得和在國家內政上一樣偉大的成就。

拜占庭一直以來都不希望處於強敵環伺的境地,但在利奧統治之初,帝國的西北部邊境似乎可以稱得上是高枕無憂。保加利亞汗鮑里斯大公已經皈依基督教,君士坦丁堡的大部分人都開始期望克魯姆曾經帶來的可怕陰影已經一勞永逸地永久消失。這種感覺在鮑里斯傳位給他的長子弗拉基米爾,自己則選擇到修道院安逸平和地度過餘生時更加強烈,但不久弗拉基米爾便開始試圖復興異教信仰,這無疑會讓他父親畢生的苦心付諸東流。鮑里斯陷入狂怒,將修道院的安寧平和都拋諸腦後,下令刺瞎弗拉基米爾的眼睛,然後令他年輕的幼子西蒙繼位。自始至終旁觀這次事件的拜占庭官員們對周圍有了一位相對友好的掌權者感到十分寬慰。眾所周知,西蒙在君士坦丁堡長大成人,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顯然,一位對文明發達的世界頗有了解的人自然會意識到與帝國保持友好關係能夠為他帶來很大的好處。

或許如果利奧不辜負他作為智者的美名,事態本不會急轉直下,但他愚蠢地決定對保加利亞的貨物收取進口稅,並完全忽視了西蒙的抗議。憤怒的保加利亞人立刻起兵入侵,帝國上下極度震驚,在短短幾周之內保加利亞人便突入色雷斯,開始了大規模劫掠。對利奧而言不幸的是,他的所有軍隊此時都忙於在東邊作戰,因此他只能轉而採取比較有效的方法,召集盟友前來共同作戰。拜占庭的信使緊急到達馬扎爾人的領地,這是一個位於保加利亞東部的好戰部落,使者邀請他們從後方突襲保加利亞人的部隊。軍隊遭到兩面夾擊,西蒙別無選擇,只能撤退並請求講和。利奧派他的特使精心設計和約的具體內容,然後去對付其他的阿拉伯入侵者,他認為保加利亞人已經受到了懲罰,應該會吃一塹長一智。

利奧或許對自己的處理方式十分滿意,但西蒙顯然並不希望一切就這樣畫上句號。他被皇帝運用計謀擊敗,但保加利亞汗卻是一位善於學習的人,他很快便能夠完全領會拜占庭人使用的謀略。當最後一支拜占庭軍隊消失在前往君士坦丁堡的大路盡頭時,他開始召集自己的代理人——佩切涅格族,一個突厥部落,長期以來與馬扎爾人為敵。馬扎爾人四面受敵,被迫逃走,西蒙輕而易舉地再一次入侵了色雷斯。一支拜占庭軍隊試圖控制局面,但卻很快被擊垮,利奧被迫用金錢換取恥辱的和平。

皇帝對於局面的處理方式無疑是犯下了嚴重的錯誤,當陶爾米納——拜占庭在西西里的最後一座前哨在西元902年落入穆斯林之手後,帝國似乎再一次陷入了曾經的衰弱境地。幸運的是,利奧的將領們在東部的戰況多少挽回了一點帝國軍隊的聲譽,在東方他們對四分五裂的哈里發政權造成了很大的壓力。接下來的十年中,拜占庭軍隊以摧枯拉朽的氣勢將穆斯林軍隊從亞美尼亞西部驅逐,徹底摧毀了阿拉伯的海軍力量,軍隊最遠前進至幼發拉底河地區。自然,其中偶爾會有些挫折。一次大規模的海上遠征未能成功收復克里特島,西元904年,一次地震將帝國第二大重要城市帖撒羅尼迦的防波堤摧毀。當地的居民們緊急修復防波堤,但在工程完工之前,一支阿拉伯艦隊來襲,撒拉遜人計劃在此地發動突襲,長驅直入。整整一週的時間內,穆斯林洗劫了整座城市,將城中的老、弱、病、殘全部屠殺,青壯年則被賣到他們的奴隸市場上。帖撒羅尼迦的屈辱在第二年由拜占庭軍隊以牙還牙,他們摧毀了阿拉伯港口塔爾蘇斯,整座城市只剩下一堆煙霧繚繞的廢墟,但這件事卻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整座都城都在全神貫注地關注因皇帝的愛情生活誕生的建築奇景。

利奧對於少年時期巴西爾強迫他娶妻一事一直悶悶不樂,只有在他多年的情婦佐伊的懷抱中,他才能感到慰藉。皇帝夫婦並沒有能夠生育繼承人,這也並不令人感到吃驚,當皇后在898年去世後,利奧非常欣喜地將佐伊召喚到都城。這件事本身遇到一點小麻煩,因為佐伊本人也是有夫之婦,不過恰好她的丈夫在此時也去世了。這對有情人非常迅速地邁入了婚姻的殿堂。然而,他們的美好生活卻並沒能持續多久。在為她的丈夫生下一個女兒之後,佐伊很快便死於熱病,此時他們剛剛過了兩年的婚後生活。利奧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悲痛之中。並非只是因為他與摯愛生死相隔,也因為他們還沒有來得及誕育一位男性繼承人,這會帶來非常嚴重的後果。他的兄弟亞歷山大本來是個不可救藥的潑皮惡棍,並且至今沒有子嗣,假如利奧去世,王朝便會滅亡。整個帝國也將註定陷入內戰的陰雲之中。

第三次婚姻本來是被教會嚴格禁止的,至少在東羅馬是如此,但因為帝國的未來危在旦夕,教會的牧首也只能不情不願地同意利奧再選擇一位妻子。一位名為歐多西婭的絕色美女被選中了,並且在一年之內她便有了身孕。宮廷占星師向皇帝保證,她一定會生下一個男孩,預言果然成真,利奧大喜過望。然而,利奧六世的人生似乎已經註定了以悲劇收場,當歐多西婭因分娩而過世,男嬰也在幾天之後夭折時,不安的臣民們也只能搖頭嘆息。這樣的結局似乎證明,教會法不是能輕易違背的。

利奧如今陷入了十分尷尬的境地。他萬分迫切地希望有一個兒子,但禁止多配偶卻是由他本人親自撰寫的法律條文。如今他對於自己曾經疾言厲色地對那些「沉溺於淫穢下流」的人進行貶斥感到後悔不已,他小心翼翼地試探新牧首尼古拉關於此事的意向,但對方卻態度堅決地表示結婚四次不啻「比通姦還要更加可怕的罪過」。但利奧卻已經決定哪怕果真如此,他也要執意為之,因此找到了一位美貌驚人的情人,名為佐伊·卡爾伯諾普希娜。利奧為人足智多謀,他知道如果適當施加一下壓力,再結一次婚也並不是什麼問題,但因為這一次毫無疑問是他的最後機會,除非他的情人能夠生下一個兒子,否則他絕不會冒險嘗試。這一年的秋天,佐伊生下了一個兒子,陷入狂喜的皇帝令她搬到皇宮中一個特別的房間內。這個房間裝飾著斑岩廊柱,懸掛著紫色的絲綢——紫色在當時是隻有皇帝才有資格使用的顏色——因此得名porphyra,即「紫室」。只有具備皇族血統的孩子才能夠在此處誕生,正是從那天起,利奧的兒子就有了令人驕傲的別名porphyrogenitus,即「生於紫室者」。利奧毫無疑問要將這個兒子立為自己的皇位繼承人,並且擔心有人忘記這一點,因此將這個孩子命名為君士坦丁七世,以便進一步提升他的名望。

利奧最終擁有了自己的繼承人,但因為他並沒有正式結婚,這個男孩實質上並不能成為一位合法的繼承人,再偉大的命名也終究改變不了這一事實。雖然成長在四周懸垂著紫色絲綢的華麗宮室內,君士坦丁七世卻並未得到洗禮,而且最諷刺的是,禁止任何第四次婚姻出生的孩子接受洗禮的法律正是由他的父親利奧親自撰寫的。如果皇帝在世時君士坦丁沒有得到正式承認,一切努力都會付諸東流,帝國將會再次陷入繼承問題引發的紛爭之中。利奧將牧首尼古拉召喚到自己面前,將自己的全部計劃和盤托出,並且耗費大量口舌請求尼古拉改變心意,希望能夠通過適當的要挾手段達成自己的目的。他將佐伊逐出皇宮,並保證再也不與她見面,作為回報,尼古拉在聖索非亞大教堂為君士坦丁行了洗禮。佐伊匆忙地收拾好自己的行裝,洗禮也如期舉行,但利奧卻無意被人繼續要挾討價還價。洗禮三天之後,佐伊便被暗中迎回了皇宮,一名溫和的教區牧師為利奧和佐伊二人舉行了婚禮。

當利奧的行為被公之於眾時,教會內部爆發了巨大的爭議。憤怒的牧首拒絕承認這次婚姻,當皇帝試圖進入聖索非亞大教堂時,牧首下令將大門緊閉。然而,利奧再一次使用計謀戰勝了對手。當教會的大門在他面前轟然緊閉時,利奧冷靜地轉身回到皇宮中,給教皇寫下了一封請求的信件。他很清楚地意識到在相對蠻荒的西方,死亡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教會的神父們看待鰥夫和再婚問題的態度也更為實際。此外,當東方教會的牧首正面表達出自己的態度後,利奧聰明地將這個問題拋給教皇去解決,等於賜給了羅馬教皇一個加強自身權威的天賜良機。他篤定地猜測,教皇絕不會讓這樣的機會白白溜走。

一旦有了教皇的默許作為堅實後盾,利奧便迅速地開始了行動。牧首因為陰謀罪遭到逮捕,被迫宣佈退位。利奧選擇了一個秉性溫和的人取代他的位置,這位新牧首原則上同樣反對這樁婚姻,但卻願意為此做出適當的讓步。利奧不得不做出公開宣告,譴責四次婚姻,在他的餘生之中,利奧必須作為一名懺悔者進入教堂——在參加任何宗教儀式時,他必須全程站立,忍受屈辱。皇帝毫無怨言地接受了這樣的條件。這一次他言出必行,教會也就勉強接受了他的婚姻。他的兒子君士坦丁七世如今擁有了合法的地位,並且全國上下盡人皆知。兩年之後,這個小男孩被加冕為共治皇帝,他的頭像也出現在了父親所鑄造的貨幣上。利奧為了維護和平的繼承製度,可謂是鞠躬盡瘁,耗盡了全部的心血。

利奧此後又活了4年時間,在最後一次嘗試收復克里特島之後,他於西元912年5月在自己的床上安然逝世。在軍事方面,這位皇帝並不算是一位優秀的領袖——事實上,利奧從未親自領兵上戰場作戰——但通過他所編纂的法典,他讓帝國真正地從內部強盛起來,甚至連他本人也沒有想到。藉助自身意志的絕對力量,利奧為帝國帶來了一位繼承人——真正意義上的無價之寶。誠然,我們對他最為持久的印象還是聖索非亞大教堂宏偉正門之上的馬賽克鑲嵌畫像:在教堂正門入口上方的一扇弦月窗上,這位皇帝虔誠地匍匐在上帝的王座腳下,聖母馬利亞則正在為他說情。他智慧的統治延續了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如同他大部分臣民所認為的那樣,這位皇帝也理應獲得一些原諒。

令人悲傷的是,關於這座輝煌的教堂,只留下了相關的手寫文獻,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後,土耳其人用教堂來儲存火藥,毫無懸念,教堂最終被炸燬。

佛提烏是一位貪婪的讀者,他對他所擁有的手稿做了大量批註,這些留給後人的精彩絕倫的記錄被認為是歷史上最早的真正的書評,通過它們我們能瞭解到佛提烏閱讀時的所思所想。不幸的是,他所涉獵的大部分書籍都已經消失許久,但這些文稿依然讓我們在有限的程度上領略了這些輝煌的拜占庭傑作的魅力。

馬扎爾人迴歸家園的路途長久以來被佩切涅格人所阻攔,最終他們在匈牙利中部的富饒平原地帶定居,也就是今天的匈牙利。

離婚在當時是普遍無法接受的行為,但也有一些人獲得了特別豁免權。如果情況較為特殊,一對彼此無法忍受的夫妻會被鎖在同一間房裡一週時間,如果他們依然拒絕維持婚姻,堅持選擇離婚,這對夫妻就會因彼此怨恨這一原因獲得離婚的特別豁免。

卡爾伯諾普希娜(carbonopsina)這個名字的含義是「雙目像煤炭般漆黑烏亮」,佐伊便是以這一外貌特徵聞名於當世。據可靠傳聞,她本人的確是拜占庭歷史上最為美貌的女性之一。

當時所通用的取名方式是用祖父的名字為剛出生的男孩命名,巴西爾的名字便是由來於此,但君士坦丁無疑是一個更享有盛譽的名字——更自然,也更為響亮,更具有帝國傳承的傳統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