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自首

上陣父子兵 中夙 第2頁,共2頁

一個老犯人扳過喬群的肩膀,在屁股上踹了一腳,罵道:「頭頂牆!」喬群乖順地把兩臂和頭頂在牆上,做出捱打的姿勢。一個歲數大點兒的犯人朝喬群肋間猛地踢了一腳,罵道:「你小子悟性不賴。」喬群雖疼痛難忍,卻盡力忍著不叫出聲來,說道:「我身子有點兒虛,弟兄們手下留情。」疤瘌聽見喬群說話,覺得聲音有點兒熟,把眼睛睜開,認出是喬群,大叫一聲:「住手!」疤瘌興奮地跳下地,說:「我的天,你怎麼又進來了?」喬群笑了笑,和疤瘌來個擁抱。疤瘌朝四周的犯人大聲叫道:「他就是我跟你們說過的那個喬老大,趕緊的,把頭鋪讓出來,我睡二鋪。」喬群拉住他,說:「別急,還沒完事。」喬群又用頭和手臂頂牆,做出捱打的姿勢。疤瘌頭一歪,說:「老大,你這是不給我面子。」喬群說:「聽我說,不能壞了祖上的規矩,打吧。」一幫犯人看著疤瘌的眼色,疤瘌有點兒為難,想了一會兒,說:「挑肉厚的地方,給我打!」犯人們聽懂了他的意思,裝模作樣地施以拳腳。疤瘌到鋪上搬開自己的行李捲,把頭鋪給喬群讓出來。

鄉間原野上,喬日成的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一路上青草的芬芳讓程懿飛心曠神怡。喬日成心裡美滋滋的,一邊趕車一邊哼著小調:「逛花燈是扯犢子,哎喲妹子喲。」程懿飛輕輕給了喬日成一巴掌,說:「從牛鎮出來你就扯犢子,都扯到開原地界了,還扯個沒完。」喬日成說:「我愁啊!」程懿飛嗔怒地責怪道:「一個大子兒沒花,人你就糊弄到手了,還愁啥?」喬日成揚鞭甩了個脆生生的響兒,回頭朝程懿飛說:「弄到手了才愁。給你當男人容易嗎?豆腐指定不能當營生了,我往後做夢都得合計小日本。」程懿飛哼了一聲,說:「你自己合計吧,窩窩囊囊的男人我死看不上。」

奉天監獄的院子裡,放風的哨子響了,囚犯們蜂擁而出,喬群最後一個走出監舍。他沒有進入人群,而是駐足場外,用目光謹慎地四下搜尋。他知道典獄長辦公室的望遠鏡對著他們,所以他沒有和人交談。

典獄長辦公區的陽臺上,巖谷川和李延慶正在用望遠鏡看著監獄大院裡的人犯。巖谷川一邊看,一邊問身邊的李延慶:「聽說昨晚來了一個自首的?」李延慶朝喬群一指,說:「就是最後出來的那個人,編號79。」巖谷川舉起手中的望遠鏡,觀察喬群,看見他走進集合的隊伍。喬群進了隊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謝鐵驊身邊。謝鐵驊看見了他,心裡一震,二人的目光短暫接觸了一下,沒有交談。例行的遙拜開始了,散亂的人群集體轉向北方。雄井用日語領著歡呼:「新京遙拜!」大群犯人跟著嘰裡咕嚕地喊:「新京遙拜!」呼喊中漢語和日語混雜著。囚犯們再轉向東方,雄井嚷道:「東京遙拜!」一群人跟著嚷嚷。接下來就是「東京遙拜,天皇陛下萬歲萬萬歲!」

趁著人群嚷嚷,謝鐵驊壓低聲音對喬群說道:「小心,不要看我,樓上有人用望遠鏡看著我們。」喬群放鬆表情,也低聲說:「我知道。」謝鐵驊問:「怎麼進來的?」喬群的視線一直盯著隊伍最前面的雄井,低聲說:「自首。」謝鐵驊皺眉,低聲呵斥道:「我不懂了。」喬群說:「你應該懂。」謝鐵驊急了,再壓低聲音,說:「那你就是胡鬧!」遙拜儀式完畢,隊伍解散了。趁著亂勁兒,喬群扔下一句:「胡鬧也晚了。」說完混進了犯人堆裡。

巖谷川站在陽臺上盯著犯人們,直到放風結束,沒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事兒,轉身問李延慶:「你是說那個人越獄,在你的任期上?」李延慶朝他一鞠躬,說:「是的,我是個笨蛋。」巖谷川問:「他叫什麼?」李延慶回答說:「喬群。」巖谷川從陽臺回到辦公室,李延慶緊跟著他,巖谷川問:「前一次入獄是什麼罪?」李延慶說:「此人原來是東北軍講武堂的,因為鬥毆傷人,先被開除學籍,又被判了九個月刑期。」巖谷川仔細聽著,有點兒好奇,他問道:「監獄已經被關東軍接管了,他為什麼向你自首?」李延慶說:「我想是懾於我的威力,這兒的犯人沒有不怕我的。」巖谷川粗暴地打斷李延慶的話,說:「你是指望我誇獎你嗎?我原來以為你是笨蛋,現在不了,你是豬!」李延慶滿臉堆笑,巴結地說:「您這就是誇我,其實我連豬都不如。」巖谷川看著賠著笑臉的前典獄長,心裡充滿鄙視,他說:「你知道就好。我很尊敬的一位帝國將軍這樣斷言,‘支那’官乃貪官,民乃刁民。我再加一句,兵乃兵痞。實話對你說,我對你抓來的這個人不感興趣,我治下的監獄不需要這樣的兵痞,他只是一個數字,懂嗎?」李延慶點頭哈腰地回答說:「明白明白。」

監獄的茅房外,囚犯們排著隊等待如廁。謝鐵驊給排在後面的喬群使了個眼色,喬群出列,到謝鐵驊的前面加塞。這個行徑令其他犯人惱怒,其中兩個犯人慾揪出喬群,疤瘌出來攔擋。疤瘌橫了吧唧地嚷嚷道:「知道這位爺是誰嗎?就是我跟你們說的那個喬哥。」兩個犯人改換笑臉賠了個不是,說:「你喬哥大號弟兄們都有耳聞,不長眼、不長眼。」喬群大度地一擺手。

待犯人退後,謝鐵驊眼望別處,壓低聲音,說:「跟我們一起走。」喬群驚訝地愣住了,問:「什麼時候?」謝鐵驊眼睛盯著茅房,說:「馬上。」喬群見隊伍前站著花駒、黎明、劉大個兒幾個人,心裡明白了。一分鐘後,他和謝鐵驊進了茅房。大便池裡的蹲位都滿著,只有一個空位,謝鐵驊朝劉大個兒使眼色,劉大個兒泥鰍一般鑽進大便池。謝鐵驊和喬群裝作小便,花駒則站在茅房門口警戒。又有兩個犯人從大便池出來,這時糞坑裡傳出撲騰一聲,是重物落入泥潭的響動。兩個犯人詫異地回頭看,花駒眼露兇光,說:「把嘴閉上,滾!」兩個犯人趕緊把目光轉向天空。花駒聲音極低,急促地催促道:「沒時間了,你們倆先走,我在最後。」謝鐵驊剛要躍上大便池,被喬群一把拉住。喬群說:「簡直胡鬧!」謝鐵驊說:「外面沒牆。」喬群急了,差點兒大聲吵,壓住焦急,低聲說道:「有鐵絲網。」謝鐵驊聽了大吃一驚。

大老劉是個瘦小個子,他的身子埋進大糞池裡,只把頭露出水面。這一刻,他看著前面的鐵絲網發呆。稍傾,他把兩根手指塞進嘴裡,發出類似鳥鳴的叫聲,那是事先規定的訊號,意即停止行動。謝鐵驊剛聽喬群說外面有鐵絲網,又聽見劉大個兒的暗號,心裡沉痛,看了一眼花駒,表情沉重地說:「撤!」三個人衝出茅房,和走進的犯人擦肩而過。

正值夏季,劉大個兒在臭氣熏天的糞水裡使勁遊動。糞水黏稠,他張開兩臂做槳,奮力划動。他前面是五米寬的糞坑,高牆一般的鐵絲網將糞坑一隔兩半。大老劉的表情近乎絕望,但此時他已沒有退路,只能寄希望於鐵絲網的底部。臨近鐵絲網時,他長吁一口氣,捏住鼻子,下潛到糞水裡。一分鐘後,他鑽過鐵絲網的底部,奇蹟般地浮出糞池面,出現在鐵絲網的另一側,這讓他看到了希望。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糞水,使盡最後的力氣攀爬糞坑的邊沿。

就在這時,監獄院子裡響起了刺耳的警報,接著是皮靴踏地的聲音和用日語發出的口令,這一切讓劉大個兒絕望了。他兩臂撐著,身子就要躍出糞坑,卻因力氣耗盡,瞬間墜入糞坑。糞坑周邊很快站滿了日本兵,刺刀在太陽光下格外炫目。劉大個兒沒有另外的選擇,他只能無望地繼續攀爬。菅直二將刺刀伸給劉大個兒。面對十幾張猙獰的笑臉,劉大個兒抓住刺刀的底部,居然成功地爬出了糞坑,然而他的另一隻手卻被皮靴踩住了,踩他的是雄井。雄井兇狠地給了菅直二一個嘴巴,然後一腳把劉大個兒踢入糞坑。雄井笑著朝劉大個兒招手,喊道:「重來一次!」劉大個兒在糞湯裡掙扎著,積蓄力氣,又一次開始攀爬。

傍晚,吳霜在院子裡餵雞,看見喬日成家冒出了炊煙,知道喬叔回來了,便放下雞食,急急忙忙去了喬家。吳霜跑進喬家的院子,闖門而入,見程懿飛正在燒火做飯。吳霜才想起自己習慣了在喬家出出進進,覺得自己太冒失了,害羞地笑了一笑。程懿飛已猜出來人是誰,微笑著問道:「你就是吳霜吧?」吳霜點了點頭。

喬日成端著酒壺從屋裡出來,說:「小霜啊,呵呵,這個就是我的那個……」程懿飛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哪個?我沒名啊?」喬日成一瞪眼睛,說:「她是晚輩,敢叫你名嗎?!叫個什麼呢,事還沒辦,叫媽也不對。」程懿飛說:「難聽死了。」喬日成說:「那就瞎叫。」吳霜說:「你長得真年輕,叫你程姐吧。」程懿飛「哎」了一聲。喬日成急了,說:「哎什麼哎,叫你程姐,我不成了姐夫嗎?」程懿飛故意逗他,說:「姐夫怎麼了?」喬日成皺著眉頭,說:「別瞎扯,她叫我姐夫,我那個癟犢子叫我什麼?」

吳霜聽喬叔提起喬群,忍不住眼淚,哭了起來。喬日成愣了,說:「怎麼啦?你這是哭的哪出啊?」吳霜說:「哭那個癟犢子,他讓小日本抓進去了!」喬日成傻了,趕緊問:「啊!從家抓走的?」吳霜抽噎著說:「你走的第三天,他去省城買結婚的東西,在茶館被抓走的。」喬日成狐疑地問:「準嗎?」吳霜說:「準的,他那個哥們兒前天捎來的話。」喬日成一屁股坐在鍋臺上,喃喃地嘟囔道:「我這是怎麼了?屋漏偏逢連陰雨哪!」

奉天監獄的院內豎起一根木杆,木杆頂端吊著劉大個兒的人頭。風吹來,人頭微微擺動。與劉大個兒人頭垂直的地上,有一攤血汙,那是滴下來的血水。整個院子被恐怖、陰森的氣息籠罩著。巖谷川攜著狼狗,由李延慶陪伴著,踱步在空曠的院內。巖谷川直行,李延慶則像螃蟹一般側行,兩人嘰嘰咕咕說著密語。走完一圈之後,巖谷川站定,李延慶朝羽字號監舍大聲喊道:「各監舍注意,典獄長要給你們訓話。」

巖谷川用日語說道:「早上好!我是典獄長巖谷川。老實說,‘支那’讓我乏味,監獄讓我寂寞。但是從昨天起,我因為受到挑戰而感到生活的樂趣。木杆上這個人是羽字102號,按國聯公約,不可以無故虐殺戰俘,不幸的是,他因為越獄成為例外。」他的嗓音十分尖厲,翻譯的聲音也在模仿著他。巖谷川說到這兒有意頓住,踱步到羽字號監舍前,眼睛盯著監舍裡面的謝鐵驊,依舊大聲說:「做一下自我介紹或許是必要的。在日本,本人曾經在監獄供職三年又七個月,在我到職之前,那所監獄的犯人連續三年越獄,都成功了,但自我到來以後,再沒有犯人有過越獄的念頭。因為老鼠們突然發現,我是一隻真正的貓!」巖谷川喊話時,有一對眼睛一直跟隨著巖谷川,那是來自角字號監舍的喬群。

喬日成家的氣氛沉悶半天,地上的吳霜和炕上的程懿飛都沒有說話。喬日成一個人喝著悶酒,幾杯酒下肚,他不那麼發愁了,故意把口氣放得輕鬆,說:「哎呀,炕上一個地上一個,你倆不吃也不喝,也不說話,這是怎麼啦?就我當爹的心大是不是?不就這點兒事嗎,監獄也是人住的,當回男人,一輩子不蹲回大獄,有意思嗎?再說了,他又不是頭一次蹲大獄。」吳霜不高興了,說:「喬叔,你這話我就不愛聽。咋?蹲兩次就成玩兒啦?」程懿飛說:「就是啊,你這話我也不愛聽。」

喬日成一看她倆結了盟,樂了,說:「我不是這個意思。」程懿飛說:「你啥意思?」喬日成說:「伍子胥過昭關一宿愁白頭,有用嗎?攤上事了,咱得打起精神想轍,愁頂啥用?」程懿飛給了個白眼,問他:「你有轍?」喬日成說:「啥話呀,先遣軍那也是千軍萬馬,我要沒點兒轍,能讓我當書記官嗎?!」

吳霜見喬日成如此說,忙給斟酒,說:「喬叔,從現在起,你就是書記官,我和程姐給你打下手,有事你只管吆喝。」喬日成一晃腦袋,說:「你這孩子,還姐啊姐的,叫嬸兒。」程懿飛一吐舌頭,說:「難聽難聽。」吳霜連忙哄喬日成,說:「先這麼叫著,等結婚了再改口。」程懿飛還年輕,聽見一個大姑娘管自己叫嬸兒實在難受,不過這會兒也顧不上了,說:「叫啥都不是個事兒,還是喬群的事大,你還是先想轍。」喬日成嗞啦喝一口酒,把酒杯往桌上一敲,說:「想好了,我明天進城!」

兩個獄警押送花駒回羽字號監舍,進門時,一個警察使勁給了花駒一槍托,花駒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謝鐵驊和黎明冷漠地看著花駒,沒有去扶他。獄警轉身離開。待到獄警走遠,謝鐵驊輕輕擊掌,黎明衝出來,將站起的花駒重又摔倒在地上。花駒震驚,心裡感覺到什麼,但不敢肯定。花駒朝著黎明嚷道:「別鬧!」謝鐵驊和黎明冷冷地看著他,他看出來了,對方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待黎明再次往花駒身上撲過去時,花駒開始了反擊,一記重拳將黎明打得滿臉流血。

謝鐵驊把黎明拉到一邊去,說:「讓我來!」謝鐵驊活動了兩下手腕子,一步步向花駒逼過去。花駒下意識地退著,說:「為什麼打我?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謝鐵驊二話不說,左右出拳,將花駒打得暈頭轉向,花駒猶同困獸,抱住謝鐵驊用頭猛撞,謝鐵驊險些跌倒。之後幾番角鬥,謝鐵驊用兩個手指扼住花駒的喉嚨。花駒有窒息的感覺,吃力地喘著,聲音細如蚊子聲,說:「讓我死個明白。」謝鐵驊厲聲呵斥道:「你把弟兄們出賣了,劉大個兒死在了你手裡。」花駒啞著嗓子,吃力地說:「天大的冤枉!」謝鐵驊氣憤地說:「你以為我那麼好騙嗎?要不是喬群提醒我外面有鐵絲網,大家都會栽到你手裡。」花駒急了,爭辯道:「我剛被提審,要是出賣,喬群能不暴露嗎?」謝鐵驊一聽,愣住了,半信半疑,沉思了一會兒,鬆了手。花駒靠牆坐下,呼哧呼哧大喘氣。謝鐵驊蹲在一旁,黎明在鐵門處望風。

謝鐵驊問花駒:「剛才提審,他們都問你什麼了?」花駒回答道:「問你是誰的人,他們懷疑你是中共黨徒。」謝鐵驊機警地四下看看,小聲問道:「為什麼?」花駒說:「不知道。也許,他們覺得你是死士,凡是死士都是有信仰的人。」謝鐵驊接著問:「你怎麼說?」花駒說:「我說當然不是。」謝鐵驊問:「他們相信你的話嗎?」花駒哼了一聲,說:「不知道。不該說的,我一句沒說!」謝鐵驊聽他話裡有話,問:「哪句話該說沒說?」

花駒不言語了。過了一會兒,他惡狠狠地說:「說實話,我也懷疑你是中共的人,先遣軍起兵時我就懷疑。」謝鐵驊冷笑一聲,說:「你能拿出證據嗎?」花駒白了謝鐵驊一眼,說:「是,我沒有證據。」謝鐵驊接著問:「還有什麼?」花駒說:「沒有了。」謝鐵驊琢磨一會兒,說:「不對,我發現了,他們對你很感興趣。」花駒說:「不錯。那是因為我有日本留學的經歷,那個典獄長說他跟我是校友,他們好像很看重這個。」過了一會兒,花駒說:「其實他們真正感興趣的,不是我,是你。」謝鐵驊聽了,想起石原莞爾和他的那次見面,沒有答話。花駒見謝鐵驊沉默,接著說:「他們不死心,想讓我留在你身邊,勸降,這是他們不殺我的理由。」

謝鐵驊奇怪,問道:「既然他們認定我是死士,為什麼還要勸降?」花駒說:「那個典獄長更相信他自己的理論。」謝鐵驊問:「什麼狗屁理論?」花駒說:「信仰建立不容易,崩潰只是一瞬間。」謝鐵驊一聲冷笑,說:「哦,還想看到我崩潰?」花駒說:「是的,他想拿你做試驗,證明‘支那’沒有死士。」謝鐵驊朝著花駒抬手就給出一記耳光,罵道:「渾蛋!你也說‘支那’?」花駒用手背揩去嘴角的血,說:「錯了,中國。剛才提審的時候順著他們說的。」謝鐵驊氣哼哼地喘著粗氣,過了一會兒,他平靜了一些,問:「這麼說,他們讓你對我勸降,你答應了?」花駒表情痛苦,半天才回答說:「答應了。」謝鐵驊揪住花駒的脖領,又要開打,花駒搶著辯解說:「就算答應他們了又怎麼樣?反正我知道你不會投降。」謝鐵驊說:「可是你希望我投降,對吧?」

花駒垂下頭,雙手揪著自己的頭髮,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很矛盾,一會兒希望你投降,一會兒又害怕你投降。從東北軍講武堂開始,風風光光,走在街上誰也不放在眼裡,到今天,落到這般地步,我看不到希望。少帥那兒是沒希望了,南京老蔣那兒也沒希望了。豎起大旗跟著先遣軍衝鋒,咱二話沒有,可是,現在先遣軍也沒希望了。」花駒用絕望的眼神看看天花板,又看著謝鐵驊,眼神發散,如同死人。謝鐵驊將花駒扶正,彎著食指抬起花駒的下巴,一字一頓地說道:「坐正了,看著我,老子就是希望!老子可以死,但不會投降。只要不投降,人人做死士,中國就有希望,小日本早晚會崩潰的。」花駒想起那條兇惡的大狼狗,想起自己手無寸鐵,就連根棍子都找不著,心裡一陣難過,他說:「我很矛盾,我不希望你投降。你當過我的教官,我花駒這輩子什麼都不信,我就信你,你要是投降了,我也就完蛋了。」謝鐵驊盯著花駒,心緒複雜。過了一會兒,他回到黎明身邊躺下。黎明耳語道:「他是叛徒嗎?」謝鐵驊也耳語道:「難說。」

監獄角字號監舍裡,雄井和一個獄警手持電筒查監。手電筒光透過鐵窗,晃過監舍的長鋪,凝聚在喬群臉上。喬群猛地坐起身來,手電筒的光晃得他睜不開眼。雄井盯著喬群,覺得哪兒不對勁兒,命令獄警開了鐵門,進了獄舍。

囚犯們紛紛被驚擾,坐起來。雄井手指喬群,呵斥道:「你,起來!」他說的是日語,喬群聽不懂。獄警是個中國人,學了不少日子的日語了,知道他的意思,趕緊對著喬群說:「說你哪,79號,太君讓你站起來!」喬群揉著眼睛慢騰騰地下地。待喬群揉著眼睛的手從臉上拿下來,雄井仔細打量著他,改用漢語問道:「你的,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喬群眯縫著眼睛盯住雄井,認出來眼前的這個呆頭呆腦像是缺了心眼兒的日本兵是在牛鎮鐘鼓樓交過手的日本笨蛋。喬群眯縫著眼睛,裝作很困的樣子。雄井看著他,左看看又看看,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這個人。

喬群用手使勁摩挲臉,兩隻眼睛成了逗眼,點頭哈腰地說:「太君,別急,你再使勁兒想想。」雄井怎麼費力地想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喬群。他來中國已經不少日子了,行軍打仗去過不少地方,中國北方盡是些彪形大漢,一個個濃眉大眼兒的,長得也都差不太多,不好分辨,不像日本人那麼多羅圈腿兒的,憑著腿彎的程度就能記住誰是誰。雄井的頭想得快破了也沒想出來,自己尋思一會兒,覺得無趣,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