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郊外刑場上,烈日高照。場外停著三輛日軍卡車。謝鐵驊、花駒、蔡六子、田洪祥、黎明、劉大個兒、週五斤、張百正八位先遣軍被俘人員,被日軍押解到刑場,一字排開。巖谷川牽著狼狗在刑場上轉悠著,見九個俘虜站定了,大聲喊道:「行刑手!」八個行刑的日本兵跑步進到刑場,在離被俘人員三米遠處站定。日軍的翻譯手裡拎著一個口袋來到隊伍前,從口袋裡取出香菸,用手指彈出一支,問道:「按照你們‘支那人’的習慣,你們有誰想吸最後一支菸?」翻譯從俘虜們的面前緩緩走過,俘虜的隊伍靜默無聲。日軍翻譯又取出了幾個頭套,說:「面對槍口是很恐怖的,你們有誰想蒙上眼睛?」無人答話,刑場上靜默無聲。日軍的翻譯左右看看,說:「當然,你們也可以把臉轉過去,但必須本人提出要求。有沒有?」還是無人應聲。翻譯見沒有人理睬他,說:「注意了,這是最後的機會,你們有誰想說什麼嗎?」每個人都仰望著天空,不看他,也不答話。巖谷川看看頑固的俘虜們,一揮手,喊道:「開始!」
行刑手紛紛拉動大栓。站在隊伍最左面的是田洪祥,一個日軍一腳踹倒他,抓起他的頭髮,讓他跪著。田洪祥大叫道:「我有個要求!」聽罷,巖谷川眼睛一亮,他和翻譯走到田洪祥面前說:「說吧,現在還不晚。」田洪祥梗著脖子,咬著牙說道:「讓我站著死!」其他被俘人員紛紛重複這一要求。花駒盯著巖谷川,用日語說道:「同為軍人,我希望你能滿足這個要求。」巖谷川想了想,說:「好吧,我能理解你們。你們無非想證明‘支那’軍人的品格,既然如此,我成全你們。」巖谷川來到田洪祥面前,說:「你,7號,槍殺對你來說太老套了,為了表示對你的敬意,我決定按武士道的傳統,讓你做刀下鬼!」田洪祥站了起來,被押解出列。巖谷川把武士刀扔給雄井,雄井已經沒有了往昔的恐懼,單手持刀,敬了個禮,說道:「我也有個請求,把他的手解開吧。」巖谷川問道:「為什麼?」雄井回答說:「這樣顯得公平一些。」巖谷川仔細打量著雄井,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意,說道:「雄井君,你總算起變化了。」
日本兵給田洪祥鬆了綁,他抖了抖已經麻木的雙腕,尚未站穩,雄井的刀已經凌空劈下。田洪祥敏捷閃過,袖管被劃破。一旁的被俘人員欲看不忍,紛紛屏住氣息。田洪祥連續閃過三刀後,順勢踢起一腳塵土,將雄井眼睛迷了。田洪祥撿起利石正欲砸過去,巖谷川鬆開了狼狗,狼狗將田洪祥撲倒,接著雄井的長刀插進了田洪祥的肚腹,剎那間,血流如注。田洪祥沒有立即死去,雄井似乎也沒有讓他速死的想法,而是一臉邪惡,站在身旁朝他招手。田洪祥咬著牙掙扎著站起身來,搖搖晃晃走了幾步,雄井追上去,向他劈下了第二刀,接著是第三刀、第四刀。田洪祥徹底仰天倒下了,他的臉孔扭曲著,雙目圓瞪,仇恨凝固在他的軀幹上。
巖谷川小聲跟日軍翻譯交代幾句,翻譯來到佇列前,問道:「有誰想說什麼嗎?現在還來得及。」他環顧左右,沒人理他,隊伍依然沉默。這時,行刑手紛紛拉動大栓。巖谷川喊道:「預備——」死一般的沉寂。忽然,只聽謝鐵驊高聲呼喊道:「先遣軍萬歲!」週五斤跟著大聲呼喊:「操你姥姥小日本!」張百正指著自己的心臟位置,大叫道:「小矮子,朝大爺這兒開槍!」花駒正要喊什麼,巖谷川用手勢做停止動作,行刑手放下了槍。翻譯對著這些剛剛呼喊過的犯人說:「現在,典獄長決定寬限你們的死期。我能給諸位的忠告是不要和皇軍作對,否則等待你們的只能是痛苦、沮喪、絕望,還有揮之不去的噩夢,直到有一天和他一樣!」說著,翻譯朝他身後一指。他的身後,兩個日軍正抬著田洪祥的屍體,像拋麻袋一般拋下了山谷。
喬群在自家的院內演練大刀,刀法日漸輕靈狠辣。喬日成擔著豆腐挑從集市回來,見兒子「嗨嗨」叫著,進入忘我境界,不免皺眉,說道:「這才回家幾天,又耍上啦?」喬群彷彿沒聽見,依舊耍刀。喬日成放了豆腐挑子,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可咋整?你說你啊,副參謀長也當過了,還是沒正形。」見兒子裝聾,喬日成高聲罵道:「老子累一天了,你連個屁都不放?!」喬群收起刀,抱了抱拳,用戲腔念道:「大人在上,恕頑劣小兒怠慢。」
喬日成看看他的大刀,問道:「又從哪兒弄把刀?」喬群掂了掂大刀,大刀線條分明,刃口如鋼,誇讚道:「我託張之勇在省城一家鐵鋪訂做的。你看這兒,」喬群給爹看刀頭,說,「刀是一面刃,我這個刀頭是兩面刃,可以砍,也可以刺和扎。」喬日成不屑地推開他,說:「我眼暈,拿一邊去!去去!你能不能琢磨點別的?」喬群呵呵笑了,說:「別的什麼?豆腐?」喬日成啪地打了他一巴掌,罵道:「豆腐怎麼了?寒磣嗎?這不是先遣軍,是家,總得過日子啊!」喬群不言語。爺倆往屋裡走,喬日成低聲訓斥道:「過哪兒的山唱哪兒的歌兒,我不書記官了,你也別副參謀長了,行不?」喬群故作輕鬆,說:「還啥參謀副啊?我沒呀。」喬日成還是放心不下,叨叨著說道:「還沒呀,我都做豆腐了,你就別舞刀弄槍了。」
一進屋,喬日成就聞到了貼餅子的香味兒,他掀開鍋蓋,大鐵鍋裡貼著玉米餅子,混雜的香氣撲鼻而來,他吹了吹香噴噴的熱氣,看清楚鍋裡燉著的是肥嫩嫩的大黃蠶蛹、新鮮山藥、幹豆角,還有地瓜粉做的粉條。喬日成聞著香氣,感嘆道:「嗨,一鍋熟!你看人家小霜!這孩子就是懂事,知道我累一天了。」喬群往碗裡盛菜,笑嘻嘻地說:「你誇錯人了,飯菜是我做的。」喬日成脫鞋上炕,聽喬群這麼說,不信,說道:「哎呀,不光沒正事,還學會編瞎話了。」喬群以少有的乖順給爹夾菜,說:「爹,真是我做的。你看這蠶蛹,肥吧?還有幹豆角燉粉條,來來來,嚐嚐你喬三兒的手藝。」喬群吹了吹蠶蛹的熱氣,遞給爹。喬日成吃了一口喬群遞給他的燒蠶蛹,軟嫩、香滑,他品咂著滋味,心裡卻覺得哪兒不對勁兒。他搖搖頭,自言自語道:「怎麼有點兒不對?不對不對。」喬群問:「哪兒不對?鹹了還是淡了?」喬日成盯著喬群的表情,警惕地說道:「不該鹹淡的事。」他放了筷子,上下打量著喬群,左看右看,沒看出什麼來,便詢問道,「你今天不對勁兒,告訴我,又闖了什麼禍,還是你撿到錢串子了?」喬群哈哈一笑,說:「哪兒跟哪兒啊這是,我當一回你兒子,給你做一回飯,孝敬孝敬,給爹獻獻殷勤,不該嗎?」喬日成滿心狐疑,說道:「該是該,不過,就這?」喬群笑著說:「就這。」喬日成也笑了,拿起了筷子,夾一口粉條,說:「我還琢磨,怎麼鬧鬼了?日頭怎麼從西邊出來了?」喬群陪著爹笑著,又給爹夾山藥。
喬日成忽然放了筷子,罵道:「你個犢子玩意兒,沒酒能叫孝敬嗎?去去,把酒罈子給爹搬來!」喬群爽快地答應一聲,去外屋搬來一個小壇,用酒盅盛了,再用開水燙。喬日成滿心歡喜,兒子知道孝順了,日子終於有盼頭了。他喜滋滋地說:「瞅這意思,哪天一高興,興許還能給我洗個腳。」喬群說:「別哪天,外屋有熱水,我現在就給你洗。」喬日成說:「你拉倒吧,我饞酒呢,洗什麼腳,給我撓撓後脊樑。」喬群順從地把手伸進爹的衣服裡,給他從上到下、從左到右耐心地撓著。喬日成眯縫著眼睛,享受著兒子的大手抓來抓去的痛快,這是從未有過的親情啊,他忍著眼淚。這個從小就不聽話的兒子,總是跟自己作對,犟嘴,今天終於懂事了,他知足了。過了一會兒,喬日成從桌子底下拽出一個錢口袋,晃了晃,裡面發出硬幣的響動,他說:「算今天賺的,又湊整了。跟你說哦,這樣湊整的口袋,爹攢了四個,禮錢齊了。」
喬群問道:「小霜她媽提過禮錢嗎?」喬日成一撇嘴,說:「啥話呀,人家不提,咱就裝糊塗?爹是那人嗎?」喬群記得好像給過彩禮了,問他爹:「給過彩禮了吧?」喬日成搖搖頭,說:「彩禮是定親,等禮錢過去了,人才能過門。再說人家還有個孃家媽,眼神不好,咱這仨瓜倆棗的,就想把人家黃花閨女抱到自家炕頭上?」喬群想起在吳霜家院子裡的柴火垛裡,臉一紅,說:「不能,缺德。」喬日成說:「過來陪我喝酒。」
喬群和老爹隔桌而坐,兩人碰杯。喬日成來了興致,說:「聽我說說什麼叫過門。這頭一個口袋,」他把錢口袋擺在桌上,說,「好比是小霜的腦袋。」喬群饒有興趣地看著「腦袋」。喬日成又撿起一隻空碗,擺到「腦袋」下面,說:「這個口袋,是小霜的身子。下面該啥了?」喬群說:「胳膊腿。」喬日成撿起兩根筷子,說:「別急。第三個口袋,是小霜的胳膊。」他將兩根筷子擺在碗兩邊,再押上第四個口袋,說,「小霜的兩條腿就進咱家了。」他把兩根筷子豎在碗下邊,成人形,「這才叫過門。只有到這個時候,」他剛要伸手比畫,像被燙了一樣忽然又縮回,說,「哎喲……我一個當老公公的,不雅不雅。」喬群嘻嘻笑,手去兩條腿中間一指,說:「我來,只有到這個時候,這個窟窿才歸我?」喬日成說:「光歸你還不行。」喬群忍不住地笑,說:「明白。我給你種個孫子,讓他從窟窿裡爬出來。」
喬日成皺著眉頭,也笑了:「不雅不雅!你個犢子玩意兒,不過一點兒不傻!來來,走一個!」爺倆喝個滿杯。喬群嬉笑著,冷不防說一句:「爹,和你商量個事。」喬日成放下酒杯,警惕地說:「完了,肯定不是好事。」喬群給爹斟滿了酒,說:「好事。」喬日成讓他說下去,喬群說:「你去把牛鎮那個女的,叫什麼來著?」喬日成說:「姓程,芳名懿飛。」喬群說:「對對,就她,挑個日子,把她接家來唄。」喬日成愣了一下,心裡感動得有點兒害怕,這兒子怎麼學得這麼懂自己心思了,這是咋了,他說道:「我的媽呀,這事……小霜跟你說什麼了?」喬群說:「沒說什麼。」喬日成說:「這麼說,你還記著哪?」喬群說:「當初我答應過你,打完仗讓你娶她。」喬日成說:「不急。先忙活你倆,完了再忙活我倆。」喬群說:「何必呢,張張羅羅的,累人。」喬日成心裡想辦喜事沒什麼可累人的,喜慶、熱鬧,不過兒子的話還是要聽的。喬日成問道:「依你的意思呢?」喬群乾脆說道:「依我,你把你的人接來,咱倆的婚事一起辦。」喬日成呵呵地笑著,稍顯猶豫,說:「這好嗎?我見過哥倆一起辦的,沒見過爺倆一起辦的。」喬群說:「這叫好事成雙。別人家也不是不想這麼辦,是爺倆趕不到一塊。」喬日成心活了,附和著說道:「可也是,一起辦還能省兩個錢。哎呀,這個這個,你西屋,我東屋,爺倆一起拜天地、入洞房,我還真有點兒不好意思,呵呵。」喬群舉起酒杯,說道:「要當新郎官了,敬老爹一個。」喬日成舉杯欲撞一下,說:「互敬互敬。」喬群嚇了一跳,手裡的杯子躲閃了,說:「這個不成,這是在家裡,哪有老子敬小子的。」喬日成說:「另事另論,你不也是新郎官了嗎?」爺倆哈哈大笑,盡興地推杯換盞。
窗外雷聲隆隆,有雨點打在窗戶上,雨越下越大,吳霜忙著關窗。吳霜媽追問著吳霜,說:「喬群還說了啥?」吳霜說:「他還說,這事跟誰都不能講,跟你、跟他爹都不能講。」吳霜媽哀嘆一聲,說:「愁死媽了!這事講給媽沒用,要講就講給他爹。要是他爹也攔擋不住,那就沒轍了。」吳霜關了窗戶,頭枕在她媽的腿上,想著心事,過了一會兒,問道:「你不是能請來二郎神嗎?」吳霜媽撫摸著吳霜的頭髮,哀傷地說:「我的傻閨女,你還真以為媽會點兒啥?媽真有那本事,先把小日本趕回老家。」
窗外的雨一點兒沒有影響到喬家爺倆的酒興,喬日成父子倆對飲著,酒意漸濃。喬群趁著酒勁兒,問道:「爹,說實話,埋你那陣兒,你是不是心裡一直在罵我?」喬群想起差點兒把爹的命丟在自己手裡,一陣後怕。喬日成的酒意正濃,說出來的話不是謊話,他大大方方地回答道:「沒、沒,一句都沒!爹要撒謊,是這個!」喬日成向下豎起小拇指。喬群忙說:「跟我還扯這個。」喬日成從心裡感嘆道:「禍是我闖的,殺了我該!該!爹那會兒想,你是參謀副啊,領軍人物,我要替你想,不殺爹,你就沒法號令三軍。爹是讀過大書的人,開通。三國劉備為了籠絡軍心,不是把孩子都摔了嘛!」喬群撲哧笑了。喬日成問:「你笑什麼?」喬群說:「人家劉備是摔孩子,可你是爹。」喬日成擺擺手,說:「理兒是一個理兒。」喬群看著一路追隨自己在槍炮裡衝殺的老爹,眼角溼潤,心裡頓痛,他舉起杯,說:「再敬老爹一個。」爺倆又碰了一杯。
喬日成也回憶著這些日子,不由得感嘆道:「哎呀,回頭一想,像一場夢似的。本來在家做豆腐,也不知怎麼弄的,一宿工夫,咔嚓,成了東北軍;又一宿工夫,咔嚓,成了先遣軍;又一宿工夫,咔嚓……」喬群接話說道:「當上了書記官!」喬日成說:「不是,是打散夥了。」喬群問:「後怕了?」喬日成想了想,說:「也不全是怕,還有那麼一點點……什麼呢?遺憾?說不好說不好。你爹這輩子,窩囊個不輕啊!」喬群看著爹,心裡想爹可是從來兜裡有一個鏰子兒能說成仨的,這會兒怎麼謙虛上了?喬群問:「咋窩囊了?」喬日成說:「你說爹是一般人嗎?」喬群笑嘻嘻地說:「肯定不是。」喬日成自誇道:「韜略有,文化有,通古又知今。你就說天上地下,我啥不懂?」喬群一本正經地附和著,說:「都懂。」喬日成白了他一眼,說:「都懂那是吹,可一點不懂的,我也挑不出幾樣。可他媽的怪了,都喊我喬豆腐。」
喬群說:「可是自打成立先遣軍……」話沒說完,喬日成搶著說:「哎,我就想說這個,自打進了先遣軍,爹顯擺大了。」喬群呵呵地笑。喬日成一拍大腿,說道:「英雄不說了,登報紙也不說了,你沒見爹講話那氣魄,那叫一個豪氣千丈!一大屋子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戴金鎦子鑲金牙的,小眼珠動都不動,就看爹一個人在那白話。我那點兒文化水,一點兒沒糟蹋,全用上了。哎呀,說真話,我這個書記官正在勁頭上,還沒當夠。」喬群接下去,說:「還可以當下去。」喬日成醉眼惺忪,有些結巴,大著舌頭說:「拉倒吧,散夥了,給誰當?給你?」喬群說:「行啊!」喬日成問:「老子是書記官,你是什麼?」喬群說:「參謀副啊!」喬日成說:「還是我長官?」喬群說:「本來就是。」
喬日成呵呵笑著,一隻手舉到眼前,搭成遮陽的棚子,做了個遠眺的動作,說:「讓我看看副參謀長。哎呀,委屈你嘍,回到家,你就矮啦,你是兒,我是爹!」喬群笑了,說:「看怎麼說了。」喬日成呸了他一口,罵道:「怎麼說我也是你爹。」喬群猛飲一口酒,帶著酒意,問道:「這會兒幾點了?」喬日成也帶著酒意,糊里糊塗地回答道:「六點有了。」喬群板了面孔,下地,高聲喝道:「點名時間到了。喬日成!」喬日成愣了,一時沒反應。喬群從口袋裡摸出哨子,吹出三短一長:「書記官喬日成!」喬日成下意識地急忙喊道:「到!」喬群厲聲喝道:「坐在炕上喊到嗎?」喬日成慌亂地下地穿鞋,成立正姿勢,忽想起了這是家,不是先遣軍,於是坐回到炕上,罵道:「你小子……喝多了,這是家!」喬群腳步歪斜著出屋,大聲喝道:「錯!副參謀長在哪兒,哪兒就是先遣軍!聽好了,現在是副參謀長跟你講話,全副武裝,到院子裡集合!」喬日成醉眼矇矓,一時間分不清這是在家還是在部隊,趕緊喊:「是!」喬群從西屋取了大刀出來。喬日成則順手從門後拿起燒火棍,跑到下著大雨的院子裡。
雨水嘩嘩下著,院子裡到處是水窪。喬群單手持刀,站定,喊:「以我為中心,成一列橫隊!」喬日成把燒火棍扛在肩上,面對喬群站定。喬日成瞅一眼喬群,說:「你鞋帶沒系。」喬群怒目而視,呵斥道:「不要講話!」吳霜冒雨跑進喬家的院子,見喬家爺倆古怪的樣子,嚇了一跳,沒有聲張,躲到馬廄裡,從氣窗裡張望他爺倆。
喬群喊:「報數!」喬日成甩頭間高喊:「一!」喬群說:「重報!」喬日成再甩頭:「一!」喬群喊:「重報!」喬日成說:「再報也是一。」喬群從心裡悲愴地大喊:「人哪?」喬日成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喬群一抹眼淚,喝道:「回長官的話。」喬日成也心生難過,回答道:「打光了。」喬群說:「沒光!還有你!有我!」喬日成哽咽著,說道:「我的傻兒子,你喝多了。古來有話:‘三人才能成軍。’」喬群說:「不一定,古來也有話:‘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喬日成說:「對呀,說的也是三。」喬群說:「那我告訴你,奉天還有一戶,張之勇。」喬日成的酒醒了,此時他心裡清楚,兒子是個犟種,讓人打散了隊伍不服啊,勸說道:「你小子,別鬧了行不行?」喬群說:「怎麼是鬧?!軍中沒戲言。向北轉!」喬日成不動,呵呵笑,說:「說你喝多了你不信,都是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哪來的向北轉?多了多了。」喬群說:「別笑!北征抗日,當然是向北轉!」喬日成說:「是!」喬群說:「錯了,哪兒是北?」喬日成於慌亂中辨了方向,轉向北。
喬群酒意正濃,高聲喊道:「出發!唱《先遣軍鐵律之歌》!」爺倆沿著牆根,冒著大雨兜圈子齊步走,邊走邊唱:
救我危亡,神聖天職,
以身殉國,誓死抗日,
我先遣軍人第一要義;
捨身為群,忠貞堅毅,
服從指揮,遵守紀律,
我先遣軍人第二要義;
英勇殺敵,流血不惜,
臨陣爭光,死不逃避,
我先遣軍人第三要義;
……
爺倆唱得慷慨激昂,熱淚盈眶。喬群走著走著,因醉酒一個趔趄倒在地上,吳霜一見,趕緊從馬廄裡跑出來,對喬日成問道:「喬叔,他沒事吧?」喬日成說:「沒事,就是喝多了,耍酒瘋哩。」喬日成和吳霜費力地把喬群拖到屋裡,吳霜打了盆水,拿毛巾給喬群擦著溼透了的頭髮,滿心愛意和憂傷。喬日成對吳霜說道:「他睡一覺就好了,你不用管他,我送你回家吧。」
送完吳霜,喬日成回到家裡,輾轉難眠,他乾脆起身,將煤油燈點燃。喬日成穿好了衣服,來到牆上的破鏡前,朝鏡裡的自己哈了一口酒氣,問:「醒酒了?」鏡裡的自己換了表情,答:「本來就沒多。」喬日成對著鏡子說道:「那我考考你,在牛鎮酒會上,你都說了些什麼?」鏡子裡的自己振振有詞地說道:「日成我世居東北,夙夜靜思,以為不抗日就愧對列祖列宗,就愧對後代子孫。」喬日成想起了那件威武的衣裳,離開鏡前去櫃子裡翻找,從破衣爛衫中找到了那件曾經讓他輝煌耀眼的黑大氅,披在身上,又回到鏡前,再看鏡子裡的自己,眉眼神態都變了。他的眼前幻化出和程懿飛離別的情景,那時程懿飛說:「我前邊那個男人,打算盤噼裡啪啦的,一聽小日本就尿褲子。」喬日成說:「我也不是生來就這樣,哎呀,這叫‘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程懿飛的樣子好像就在眼前,喬日成柔腸百轉。他想起程懿飛說過的話:「英雄也不能當日子過呀!你能光棍一輩子?」喬日成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地說道:「倒也不是,我再長官也是人,屋裡總得有個燒飯的吧?炕上總得有個暖被窩的吧?哪天悶曲了,總得有個人給我解悶吧?」程懿飛的模樣在他的眼前時隱時現,喬日成嘆了口氣,隨即,他一抖大氅,對著鏡子抱拳揖禮,說道:「程懿飛,你男人今天貪了幾杯,不過沒什麼,你若不信,我給你來個。來個什麼呢?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還是關公溫酒斬華雄?」他鏗鏘地說道,「妥!你兒子瘋完了,該你了。」
喬日成邁著碎步出屋,先去西屋門前聽了聽兒子的鼾音,撿起燒火棍出了房門。他從馬廄先牽了一匹馬,馬死活不走,喬日成又拽出一頭驢,他爬到驢背上,一路撒歡奔去河套。天已見亮,河面閃著波光,岸上是沙灘、矮樹、草叢,稍遠的地方是層層疊疊的山巒。毛驢撒開四蹄狂奔,喬日成將燒火棍作刀,揮舞著,不時地劈一下地上的矮樹,嘴裡呼道:「看刀!看槍!小日本,你姥姥的!」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里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喬日成吟誦著李白的詩句《俠客行》,豪情萬丈。
如此來來回回,喬日成大汗淋漓,酒徹底醒了。喬日成沒有看到附近的岸邊上,蔣大鼻涕正在駐足觀看著他。喬日成騎著驢,一株矮樹把驢絆了一下,喬日成身子一晃,滾到了地上,爬起來時,見前面不遠站著蔣大鼻涕。喬日成一驚,趕緊變換出笑臉客氣地說道:「哎喲,保長,你這是……」蔣大鼻涕揹著手,說:「我看你半天了,殺來殺去的,皇軍讓你殺死幾個啦?」喬日成忙擺擺手,說:「扯淡扯淡,我有幾個膽兒,敢殺皇軍嗎?!」
蔣大鼻涕摸摸喬日成的大氅,說:「行頭不錯,哪兒來的?」喬日成打著哈哈,說:「早年的陳貨,瞎穿,再不穿就爛箱底了。夜裡不是涼嘛。」蔣大鼻涕轉身往回走,掏出菸捲叼上。喬日成追上去,忙掏火柴,上前點上火。他倆走著走著,到了喬日成家院前的石板路,喬日成心裡說你家也不在這個方向啊,怕是又惦記上白吃我做的豆腐了。喬日成說:「哎呀,當了保長就是不一樣,叼上洋菸啦?」蔣大鼻涕一臉鄙夷,說:「聽著喬豆腐,村裡有你們爺倆的閒話。」
喬群一覺醒來,發現爹沒在家,磨坊裡的豆還沒有磨,剛要幫爹磨豆腐,聽見院門前有動靜,忙躲在院內牆下,聽見牆外的聲音一個是爹的,一個是蔣大鼻涕的。喬日成說:「是嗎?都怎麼說的?」蔣大鼻涕說:「聽說過義勇軍嗎?」喬日成說:「倒是聽過兩嘴,說北滿南滿都在鬧義勇軍。」蔣大鼻涕端量著喬日成,說:「你怎麼看這事?」喬日成大大咧咧地說:「瞎起鬨。東北軍又怎麼樣,不是照樣拉稀嗎?老百姓是一幫散羊,能鬧過皇軍嗎?」蔣大鼻涕「嗯嗯」地點頭,說:「這就對了,你還算明白人。不過有人說你們爺倆這兩年沒影了,說是參加了什麼義勇軍,專門跟皇軍過不去。」
喬日成趕緊擺手,說:「那是瞎傳,我有那麼傻嗎?!就算是亡國奴,又不是我一個!啊,別人豁出死,我豁不出埋呀?」蔣大鼻涕「哦哦」地點頭,說:「你真就不傻。」兩人到了喬日成家院門前,蔣大鼻涕駐足,看了喬日成幾眼,說:「你,我信。我信不過你兒子。你兒子發起飆來,那可是愛誰誰。」喬日成打著哈哈,說:「我不沒死嘛,我喊立正,他就不敢稍息。」蔣大鼻涕一聽,立即起了疑,說:「咿呀,又立正又稍息的,你怎麼滿口當兵的話?」喬日成自知說走嘴了,連忙說:「我就說這個意思。走、走,我豆腐出鍋了,你揀幾塊。」蔣大鼻涕假裝客氣地說:「不好意思,好幾年了,我一直賒著你的豆腐賬。」喬日成討好地說:「不提不提,抹了。多大點兒事呀!」
喬日成牽著驢進了院子,一眼發現躲在牆下的兒子,喬群朝他擺手。喬日成懂了,沒聲張,進屋,很快又端著盛著豆腐的涼瓢出來,隔著牆豁遞出去。蔣大鼻涕接過豆腐,假惺惺地說:「這不成了白吃了?」喬日成擺擺手,說:「不能這麼說,誰求不著誰呀,你當了皇軍的保長,我們爺倆還指望你罩著點兒呢。」蔣大鼻涕嚐了一口豆腐,說:「話說到這兒,我就告訴你吧,你爺倆不在家的時候,警察署來人了,查問你兒子。」喬日成心裡一驚,問道:「我兒子怎麼啦?」蔣大鼻涕說:「別跟我打啞謎了,他是越獄出去的,雖說變天了,皇軍當令了,可他案底還在,這個事不算完。」喬日成心裡琢磨著應該怎麼辦,說:「要不,保長幫我拿個主意?」蔣大鼻涕說:「讓你兒子老實地在家貓著吧。只要不跟皇軍作對,沒啥大不了,我給你罩著點兒。」喬日成作揖說道:「這可謝了。哎,你嘴裡沒味兒了,就過來揀豆腐,這都一趟溝裡住著,親戚一樣,什麼錢不錢的。」蔣大鼻涕走出很遠了,喬日成使勁兒朝對方的背影呸了一口。
喬群從牆根站起來。喬日成看一眼喬群,心裡發愁,說道:「都聽到了吧?」喬群不言語,他另有心思。喬日成說:「別到處亂竄,在家貓著吧,裝死吧。」喬群不在乎,說:「一輩子都裝死?」喬日成尋思了一會兒,說:「哪天我帶倆錢去奉天,先把那個典獄長的嘴堵死。」
奉天郊外的一座山丘上,囚犯們或背或扛,沿著山脊往山上搬運石頭,山上另有一撥囚犯在構築碉堡,四圍站著警戒的日軍哨兵。花駒因不堪負重,滑了一跤,石頭滾落一旁。兩個日本兵上來,用腳踢,用槍托子砸。花駒慘叫著,奮力掙扎,大聲叫罵,引來四五個囚犯圍觀。一個囚犯趁機搶奪日本兵的槍支,被趕來的兩個日軍亂槍擊斃。槍聲引來更多的囚犯,他們紛紛扔了石頭,潮水一般湧到事發地點。一股乖戾的情緒在迅速蔓延,囚犯們蠢蠢欲動,視線紛紛聚集到謝鐵驊身上。山上山下的哨子急起,十幾個日軍和二十幾個偽軍迅疾衝來。黎明小聲說道:「頭兒,只要你發話。」謝鐵驊舉目四望,審時度勢,高喊:「弟兄們,聽我的,趕緊散了!」囚犯們紛紛散去,一場更大的流血事件化解了。
山脊上,謝鐵驊和花駒各自背起石頭,蹣跚復蹣跚。花駒小聲說道:「看你的意思,打算熬下去啦?」謝鐵驊回望四周,沒有言語。花駒說:「我們成了過年的豬了。」謝鐵驊問:「怎麼講?」花駒說:「就等著挨刀了。」謝鐵驊小聲說道:「據可靠的訊息,日本人對我們幾個很有興趣,想勸降,所以暫時死不了。」花駒突然來一句說:「投靠也不是不行。別人不好說,咱倆,會在靖安軍重新掛個長。」謝鐵驊一聽,知道花駒已經有投降的心思了。他壓住內心的震驚,面無表情地看著花駒,問:「什麼長都能掛嗎?」花駒說:「跟他玩心眼兒啊,假投靠,找機會再拉桿子。」
謝鐵驊抬頭看看天空,長出一口氣,悶了半晌,說道:「失去名節,就沒人跟你了。」花駒無言以對,謝鐵驊接著說,「我已經託人電告北平,謝鐵驊只有抗日一途,決無投降一說。」謝鐵驊揹著石頭從花駒身邊走過,花駒心緒複雜地看著謝鐵驊的背影,攆上去,聲音壓得極低:「你想過越獄嗎?」謝鐵驊沉默了一會兒,說:「再放風的時候,你觀察一下茅房的大糞池。」
柴河堡喬日成的家裡,喬日成怒氣衝衝,一腳踢開西屋的門,揪住喬群的衣領罵道:「過來過來,我有話問你!」喬群跟老爹來到東屋,見吳霜正在幫老爹整理出門的包袱,問:「這就準備走了?」喬日成說:「本來要走的,又不想去了。」喬群說:「別呀,日子都定好了,就等你把人接回來。」喬日成氣哼哼地說:「你又是這個又是那個,我還接什麼人!」喬群見吳霜的眼神躲著自己,心裡明白了,他生氣地看著吳霜。吳霜見他瞪著自己,索性不躲了,說:「你別瞞喬叔了,我都說了。」喬日成朝著喬群一指,罵道:「你別瞪她,這麼大的事,瞞著我行嗎?」喬群捲上一袋煙,在心裡措辭,想了一會兒,說:「爹,是這樣,遭埋伏那天晚上,我和謝司令對天發誓了。」喬日成說:「發的什麼誓?」喬群說:「為驅除日寇,復我中華,義結金蘭,成功無把握,成仁有決心。」喬日成不屑地搖搖頭,說:「你爹也不是沒發過誓,一吧嗒嘴唄!」喬群說:「沒那麼輕巧吧?你跟我說過,中國人誰都可以騙,就是不能騙祖宗。」喬日成心裡著急,還是耐著性子勸道:「你聽著,你爹也不是不抗日,咱抗了呀,喬家就咱們爺倆,都上去了,你爹我差點信被活埋,還想怎麼樣?抗不成是命!命!」
喬群沉默一會兒,說:「你兒子不認命。」喬日成急得抓耳撓腮,說:「哎呀媽呀,都打散夥了,還不認?」吳霜說:「認了吧,那麼多人都認了呀。」喬群陰沉著臉,說:「不認。」吳霜勸道:「喬叔比你有文化,啥不明白?」吳霜的聲音滿是憂愁,喬群不捨得再瞪她了,也沒有答話。喬日成抽了一會兒煙,想來想去,不服氣地說:「我就一樣不明白:我前世做了什麼孽,生了你這麼個犟種?」喬群笑嘻嘻地給爹揉揉肩膀,說:「你老別生氣,兒子就這麼個兒子。」喬日成心裡明白了,怪不得又是給撓癢癢又是給洗腳的,原來是在這兒憋著壞屁呢。他強壓火氣,說:「好好,不認,算你尿性!我問你,總得憑點兒啥吧?就你一個,光桿一個人,咋整?」喬群還是嬉皮笑臉的,說:「不是光桿。」喬日成拿菸袋搖晃著,說:「別算我。」喬群說:「不算你,那也不是光桿,北滿南滿到處都是義勇軍、綠林隊。」
喬日成尋思一會兒,說:「人家是人家,跟你不是一夥。打架還得找個幫手呢。」喬群說:「我跟你說過,話沒說完。」喬日成搶過話來,說:「是,奉天還有個張之勇,也是個不著調的玩意兒。就你們兩個傻小子,就想把天翻過來?知道小鬼子這會兒有多少嗎?」吳霜接茬兒說道:「報上說,小日本增兵了,十幾萬!飛機坦克都來了。」喬群暗中捏一捏吳霜的手,吳霜甩開他的手,不理他。喬群見吳霜真動了氣,又去拉一下她的手,吳霜想掙脫,喬群使勁兒攥著,吳霜掙扎幾下,心軟下來,讓喬群把自己的手握在他的大手掌裡,眼角噙著眼淚。喬群心裡不捨得吳霜,但是,他心意已決,對爹說道:「不瞞你,我想把謝司令救出來,他是杆旗,大旗一豎,不愁沒人。」喬日成跺足、搓手,嘖嘖連聲,嚷嚷道:「我的媽呀,看把你能的,還要劫大獄?!我倒想問問,你是哪個廟的?何方神聖?孫悟空啊還是二郎神?」喬群沉默不語。喬日成指著喬群罵道:「我看你病得不輕啊。監獄裡三層外三層,連蛤蟆都爬不進去,你上下嘴唇一吧嗒,就能把謝司令救出來?你咋想的?」吳霜不捨得喬群再出去闖,有意順著喬日成說:「喬叔說得對,你是說夢話哩。」喬日成瞪起眼睛,朝兒子高聲喝道:「跪下!」
喬群撲騰一下跪到地上,他滿心愧疚,動情地說:「爹,我正想給你跪一個。忠孝難兩全,我只能選一樣,盡忠就不能全孝,你踹我一腳吧。」喬日成聽兒子這麼說,沉默半晌,冷冷地說道:「我懶得踹你,你也別管我叫爹。滾吧,從今兒個起,我不認你這個兒子,我就當那塊地瓜把你憋死了,就當這輩子,絕戶!」喬日成說完淚流滿面,卻不發一聲。吳霜忙給喬群遞眼色。喬群站起身,拿毛巾給爹擦眼淚,他眼珠一轉,瞬間改換了表情,說:「爹你別這樣,我還沒想好,試探你呢,你還當真事了。」喬日成聞聽,半信半疑,說:「試探我?逗我玩兒?有這麼逗的嗎?」吳霜此刻卻相信了喬群的話,她覺得喬群懂事了,不會再讓自己的爹整天追著罵,也不會讓她跟著操心了,她勸喬日成,說:「興許剛才喬群是拿話激你,讓你點撥點撥他。」喬日成罵道:「你個犢子!」喬群滿臉堆笑,忙不迭地道歉說:「我犢子犢子。」吳霜高興了,說:「叔,你要真給他撂臉子,他不敢的。」喬群笑嘻嘻地哄著爹,說:「不敢,真不敢。別生氣了,該接人還是接人。」喬日成好一會兒緩過神來,氣喘吁吁的,覺得自己開始老了,遇上點事兒眼前直髮花。喬群給他捶捶肩膀,再揉一揉,喬日成嘆息著說:「你把我嚇得,心裡忽悠忽悠地蹦,哪還有心思想著去接人!」
吳霜見喬群嬉皮笑臉的樣子,忽然起了疑心,覺得喬群沒說真話。她對喬日成說:「沒準兒你把人接回來,喬哥就又改主意了。」喬日成惱怒地瞪著喬群,喬群含糊地說:「這個也說不定。」喬日成說:「別說不定,我下面說的話就是聖旨!」吳霜在一旁起鬨,說道:「都聖旨了,還不跪下接旨啊?」喬群單腿跪下,用戲腔念道:「孩兒接旨。」喬日成心裡琢磨著怎麼說才能把這個犟種說服,吧嗒抽了幾口煙,說道:「人活一世,草木一春。」喬群低頭笑著說道:「明白明白。」喬日成說:「你明白啥啊?什麼這個那個,都往後放一放,等我把人從牛鎮接回來,先把咱們爺倆的婚禮辦了,也不枉為男人一場。至於抗日,還是從長計議。你爹不才,通曉天下大勢,老蔣和張小六子,一個貓在南京,一個躲在北平,幹閒著,不是秧歌就是戲。都說富人思來年,窮人思眼前,咱們是小百姓,管那麼多幹啥?老蔣和張學良都不著急,你著急有何用?」吳霜一聽,從心裡讚歎喬叔的智慧,脆生生地說道:「還是喬叔英明。」喬群爽快地對爹回答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