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成熟與自由

在哲學領域也有好多大師,其中有一位讓我很動心,這個人聽名字就不平凡,他叫斯賓諾莎。斯賓諾莎影響了很多人,幾乎所有斯賓諾莎之後的偉大哲人,都多多少少受到他的影響。而斯賓諾莎的職業是什麼呢?他是在眼鏡店裡磨鏡片的。從此,哲學史上有了這麼一句話:斯賓諾莎在專心致志地磨眼鏡片,於是,世人透過他的鏡片看這個世界。很偉大吧!

圍棋界也有一位無可超越的大師吳清源,他活著的時候幾乎雄踞天下第一。據說,當時他拿下了所有能拿下的獎。另外,武學上也有過一位天才人物——李小龍。我記得李小龍有一句話,你要是不到那個境界,還真的說不出來。他說,我絕不會說我是天下第一,但我也絕不會承認我是第二。如果我跟你說我很厲害,你會覺得我在炫耀,但如果我跟你說我不厲害,那我是在撒謊。

這類大師就是技藝上的大師、才能上的大師,他們有熠熠生輝的才華和風采,他們是人類歷史上的璀璨星辰。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足以代表一個時代,都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座里程碑。這就是第一類大師,技藝類的大師,他們就是我們所說的「一代宗師」。他們具有偉大的才能,是各個領域中偉大的專家。所以,稱他們為「大師」是不過分的。

第二類大師,我覺得是人格上的大師。這些人與前者不同,他們的境界非常高遠,整個人類的精神都在他們的影響下發生了蛻變,這些人可以被稱為「人類靈魂之光」。因為他們終其一生,都在為人類的靈魂尋找出路,他們對世界沒有什麼物質上的貢獻,他們唯一的貢獻就是帶著人類昇華到一個更高的介面,看見更高的層次。

有一位很有名的哲學家叫海德格爾,他曾經在他的一個朋友——哲學家伽達默爾的葬禮上致辭。當時海德格爾說了這麼一句話:「我們失去了他,從此人類世界的一角將陷入永恆的黑暗。」也就是說,伽達默爾離開這個世界,就意味著天上的一顆恆星隕落了,他永久地帶走了一束光。

人格上的大師就具有這樣的意義。比如說,我們熟知的孔孟老莊,就是人格上的大師,至今為止,也沒有什麼人能超越他們,無可超越了,就像至今為止也沒有什麼山能超越珠穆朗瑪峰。這世界上只有一座珠穆朗瑪峰,但中國有好幾座珠穆朗瑪峰,精神上的、靈魂上的、人格上的珠穆朗瑪峰,無可超越。

再比如說,佛教的開創者釋迦牟尼,古希臘的賢哲蘇格拉底,基督教的耶穌,印度的聖雄甘地,南非的曼德拉……這些人都可以說是人格上的大師,是「人類靈魂之光」。

在討論這一類大師的時候,我總是覺得,把這些人叫作「一代宗師」,似乎是低估了他們。我一開始很疑惑,為什麼「一代宗師」配在他們身上,就好像有種違和感?後來我才明白,他們不是「一代宗師」,他們是千秋萬代之良知。這些人超越了任何時代,因為他們千秋萬代。

木心寫過一段話深得我心。他說,一般的人才往往要具有強烈的時代介入感,涉足這個時代;天才是自由的,可介入,可不介入,隨心所欲;而超一流的天才,不介入時代,因為他們千秋萬代。

所以,人格上的大師往往不能稱之為「一代宗師」,他們是千秋萬代的良知,是人類靈魂永恆的光。所以這些人跟前面第一類大師有所不同,第一類大師是偉大的專家,他們具有偉大的才華;第二類人格上的大師,他們擁有的是偉大的心靈,他們不是偉大的專家,而是偉大的人。什麼叫作偉大的人?什麼樣的人堪稱「人類靈魂之光」?就是說,即使他們不在了,即使我們不在了,即使整個人類都不在了,他們的精神還在,這才叫作偉大的心靈、偉大的人。這些大師的存在,證明了人類的偉大是沒有上限的。他們不是存在於一個時代,而是融入了永恆之中,他們是無限的。

前段時間,我在看泰戈爾作品的時候,發現泰戈爾有一位好朋友,竟然就是聖雄甘地,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感動。其實人家是好朋友,關我什麼事啊?但是我看了之後真的非常感動。為什麼呢?因為這兩個人是好朋友,就說明偉大的心靈永不孤單,偉大的心靈一定有人懂,而能懂你的人,一定是另一顆偉大的心靈。我在和我朋友分享他們兩個是好朋友的時候,我朋友說了一句讓我覺得很厲害的話,他說:「具有同等能量的人,才能相互識別;具有同等能量的人,才能相互欣賞;具有同等能量的人,才會是知己。」所以當我知道他們兩個是好朋友的時候,我看到了永不孤單的兩顆心靈,於是,我看到了永不孤單的所有偉大的心靈。

當時我的那種激動來自於我竟然在跟他們分享這片土壤,我竟然跟他們分享同樣的空氣,我竟然跟他們同屬於人類,我深感榮幸。

所以,我覺得大師是可以分成兩類的,第一類是技藝上的大師,第二類是人格上的大師。技藝類的大師是在「術」的意義上造詣精深,而人格的大師是在「道」的意義上影響深遠。什麼是「道」?「道」就是天理、真理。人格上的大師,在「道」的意義上功勳卓著,無可取代。

關於第二類人,我記得法國作家紀德說過一句話,他說「他們擔當了人性最大的可能」,也就是說,這樣的人已經活出了一個人能夠活出的最完滿的狀態了。

乍一看你會發現,技藝上的大師和人格上的大師未必是成正比的。不是說你越有才華,人品也就越好,不是這樣的。在現實生活中也好,在歷史上也好,在我們當下的時代也好,很多人的才華和人品都是不成正比的。很多人很有才,但是人品真的不那麼好,這個也是事實。有一本書叫作《行為糟糕的哲學家》,我當時看的時候覺得很驚訝。這個世界上有一些書是要讓你去信仰一些東西,但是這個世界上也需要這樣一些書,讓你破除一些迷信。哲學史讓我信仰哲學,讓我信仰哲學家,讓我信仰智慧,但是《行為糟糕的哲學家》讓我破除了那些迷信。這本書裡講了10位歷史上堪稱最偉大的哲學家,但他們在生活中是那麼的糟糕,其中有叔本華、海德格爾、盧梭、尼采等,挺有意思的。但是你不要以為這本書是在詆譭那些哲學家,不是的,我覺得世界上最好的一種態度就是客觀公正,不抱偏見。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好」沒有必要和「不好」去功過相抵。我覺得要客觀公正地評價一個人,就是要能分辨出好的東西,讚美它,歌頌它,而不好的東西就應該譴責它。客觀公正地對待一個人,才是真正對他好。

這世界上有一類人,他們能「說出真理」,這類人我覺得已經很厲害了。但是,這世界上還有一類人要更加厲害百倍萬倍,就是能「活出真理」。說出真理已經很牛了,但最偉大的是活出真理,即使你什麼都不說。「說」這個東西花不了你多少成本的,說到底就是一句閒話,如果你不去身體力行,不去盡心盡力實踐的話,你所說的所有東西都只是閒話,僅此而已。所以說出真理的那一類人,在才能上已經很了不起了,但是,活出真理的一類人更了不起,這兩者境界不同。

雖然一個人的技藝、才能和他的人格、精神品質之間,在很多情況下未必成正比,或者說未必有必然的關係,但其實這兩者之間還是有著千絲萬縷、相互滲透、邊界模糊的關係。大多數技藝上的「一代宗師」最終會由術入道,當他們在技藝上不斷磨鍊,達到常人所不可及的爐火純青的境地時,他們往往在人格上也會領悟到生命的更高智慧,也會領悟到宇宙的大道。世上所有的學問,不論科學、哲學、藝術,最終往往殊途同歸,永珍歸一,歸於真理。隨著一個人不斷深入磨練自己的技藝,不知不覺中他也在深入瞭解生命的真諦。當他達到技藝的頂峰,在技藝的盡頭,他會窺見真理。所以在這個過程中,他的人格和精神品質也會趨於完滿。

我們經常用一句成語來形容這種狀態,叫「如入化境」。到底什麼東西「化」掉了呢?其實化掉的就是那個小小的自我,也就是「忘我」了。一個人如入化境的時候,他的自我化掉了,化在宇宙天地之間了,與宇宙天地合而為一了。

所以很多時候,大多數技藝上特別厲害的「一代宗師」,會由術入道,本來是在磨練某一種才華,練著練著,竟然修出了一片誠意。一開始可能是對自己真誠,之後開始對他人真誠,隨著不斷地修養、修行,最後對天地真誠,對宇宙萬物真誠,這就是如入化境。所以我們就能理解,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人——萬物與我並生,天地與我合一。我們也能理解哲學家羅素所說的「我生存的三大動力,是對知識的熱愛、對愛情的渴望、對人類苦難的悲天憫人的情懷」。當一個人對宇宙萬物心懷一片誠意,這不是不可能的。

「忘我」「如入化境」「爐火純青」這些詞,聽上去好像高深得不得了,但其實它的元素很簡單,只要你心懷一片誠意,說到底就是兩個字——真誠。當你真誠地做一件事的時候,做著做著就會融入這件事情本身,從而忘卻周圍的嘈雜。這個時候你不只是做這件事的人,而是成了這件事情本身,你的每一個行動,只不過是這件事情自我推動的一個步驟而已。就像你心懷一片誠意地跳舞,跳著跳著,你就不再是一個跳舞的人,不再是一個舞者,而是化作了舞蹈本身。不是你在跳舞,而是舞蹈在你的身上自動發生,這就是如入化境。聽上去玄乎其玄,說到底就是心懷一片誠意。

《中庸》裡說「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這裡的「性」包含了人和物——「盡人之性」和「盡物之性」。意思是,只有心懷一片誠意,才能使一個人或一件東西發揮出其最大的潛能與力量。古話「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說的也是這個道理。所以,要讓自己活成一個完全的人,活出自我最大的可能,所需要的元素非常簡單,就是心存一片誠意。而當你「盡人之性」的時候,你不要以為你只是活出了一片人性,當你活出了完全的人性的時候,你會喚醒自己最大的天賦。

所以,技藝的大師未必是人格的大師,但是人格的大師一定是一種技藝的大師。有一句老百姓都知道的成語,叫「心誠則靈」,我們經常把它理解為求神拜佛,非也。「心誠則靈」,請你在這個詞中間劃上一個等號,意思就是,「心存一片誠意」等於「喚醒了自身的靈氣」。當你心懷誠意的時候,你的靈性、靈氣會瞬間爆發。所以你會發現,心誠之人的直覺力會特別好,感覺會特別敏銳。因為當你很真誠的時候,心裡面就特別乾淨,而「淨極光通達」,淨到極點,光明便會通達。

所以你會發現,所有偉大者的共性,就是心存誠意,對己真誠,對人真誠,對天地真誠。真誠有很多別名,有一個別名就叫作高尚,有一個別名就叫作純潔,有一個別名就叫作童真。所以,真誠只是一切美德的別名而已。

偉大的心靈

我們回到梅先生的那句話,大學之為大學,並非因為有大樓,而是因為有大師。所以,大學要培養的目標是什麼?大學要培養的目標,要麼是技藝上的能人,要麼是人格上的偉人。當下很多人評價一所大學是否傑出的時候,往往只關注它孕育了多少偉大的專家。你看看我們很多大學的宣傳冊,都是某種「名人錄」,包括哈佛、耶魯,都是哈佛名人錄、耶魯名人錄、復旦校友榜,其中計算你培養了多少院士、拿了多少國內外的獎。現在更令人不堪的是,有的地方評價一所大學是否傑出,只看造就了多少有錢人,多少人上了「財富榜」。這個標準重要不重要?坦白講也是重要的,這也是一種才能的彰顯,確實可以作為衡量一所大學高下的標準之一。但是,我們要知道,標準並不是只有這一個,而且這也不是最重要的一個標準。

大學之為大學,是因為有大師。當我們衡量一所大學是否傑出的時候,除了要看它孕育了多少偉大的專家,我們也不能忽略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大師之為大師,還有一個更深的意蘊,那就是偉大的人、偉大的心靈。我們未必能成為偉大的人,但是,我覺得我們還是有希望培養自己具有一顆偉大的心靈,這是可能的。

一個人要想成為偉大的人,需要一些機遇和巧合,還需要一些幸運,這是人力不可及的。既然人力不可及,就不要計算它了,因為它不在我們的計劃之中。但是,有些東西是人力可及的,那就是讓自己在有生之年,儘可能擁有一顆偉大的心靈,這是我們可以去做的,是我們可以去爭取和努力的。

一所大學之所以是一流的大學,也許真的在於它培養了一些偉大的專家,這個是可以排名的。比如說大學的就業率、院士的數目,這些都可以排名。但是,要了解一點,一所大學是否一流,確實可以用這些可排名的東西來進行衡量,但決定一所大學是不是超一流的,往往要通過一些無法排名的東西來衡量。這取決於這所大學是不是在盡心盡力培養一些美麗心靈,是不是在盡心盡力塑造一些堂堂正正的人,是不是在盡心盡力培養一些社會的良知,是不是在盡心盡力培養一些至真至誠且身體力行的人。一個超一流大學的評價標準不止在於偉大的專家,更在於它是否培養出了一大批深明大義的好人,一群真正熱愛「善」並且在實踐「善」的好人。

所以,一個一流的大學關注的可能是學生才能的卓越,但是,超一流的大學關注的是學生靈魂的卓越。當所有人都把哈佛當成是一個偉大目標去追求的時候,哈佛學院前院長、資深教授哈瑞·劉易斯寫了一本書叫作《失去靈魂的卓越》。他說,現在的哈佛越來越背離了它的初心,它追求的是一些才能的卓越,卻忘了我們本科教育的根本目標,是讓學生成為具有社會責任感的人,成為堂堂正正的人,成為求真求善的好人。

人生在世,短短幾十年,我們應該追求成功。有一些成功是無需靈魂的,如果你沒有靈魂,反而可能取得更大的成功。但是我希望,不管在今後的人生中怎樣謀求自己的發展,都不要忘了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靈魂的卓越」,它跟你在現實功利層面是否成功,其實是沒有必然關係的。只有具有同等能量的人,才能相互識別,只有一個靈魂卓越的人,才能夠識別和認出另一個卓越的靈魂。世界上有這樣的東西。

牛津大學影響了整個世界,它成立於1167年,在這將近千年的歷史中,它培養了無數傑出的人物。但有意思的是,在牛津的官方宣傳資料中,幾乎看不到這些成就,這所英國最古老的大學,甚至從來沒有舉辦過一個像樣的校慶。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對學術、對真理的追求,讓它畏懼名利,讓它甘心與名利保持距離。這才是它之所以是牛津的原因,這就是它不一樣的地方。在這裡說「與名利保持距離」,不是說大家不要掙錢了,不要找工作了,拒絕名利。真正與名利保持距離,是指你身處名利場中,你的內心卻還能保持清醒,你站得比名利更高,不輕易受其干擾,這才是真正的跟名利保持距離。

所以不是說不要去爭取名利,去爭取吧,如果你是一個好人,那麼錢到了你手裡,比到壞人手裡用處更大。但是,我們要學著在名利場中保持陶淵明式的「心遠地自偏」。將來有一天你們中會有人很有錢,會有人很成功很輝煌,但還是要「心遠地自偏」。有一天當你掌握了名利,擁有了名利,那個時候你就能真正明白什麼叫作自甘與名利保持距離。

知識分子

我的導師曾給我寫過一句話:「不管你將來從事何種職業,希望你能盡心盡力。你需要注意一點,知識分子當是社會的良知。」有的時候,有些音樂、有些書籍、有些畫面、有些文字,會讓人有一種倒抽一口冷氣的感覺。我導師當時給我寫的這句話,就給我一種倒抽冷氣的感覺。我當時在加拿大,正坐著一輛公交車從學校回家,路很長,路邊都是原始森林,我看著窗外黑沉沉的一片,卻有一種幸福感,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心很大,大到能與天地合一,我覺得自己無論做什麼,從此都找到方向了。

不管你從事什麼行業,有怎樣的人生境遇,你都要盡心盡力。盡心盡力,不是說你要對這件事情本身作出多大的犧牲,而是意味著既然你要花時間做這件事,就不要辜負了這些時間,也不要辜負了度過這段時間的那個你。然後,你還要始終記得,知識分子當是社會的良知。

我們很多時候都覺得,我能進名校,是我自己有才能,是我腦子聰明智商高。其實不是這樣的,你能進名校是因為你足夠幸運。

在社會上,有很多孩子也許比我們聰明百倍,但是他們的經濟條件不足以讓他們有機會讀書,有機會施展他們的聰明才智。他們年紀輕輕已經在外面謀生了,因為家裡等米下鍋。他們或許比你聰明,但他們沒你幸運。為什麼知識分子要成為社會的良知?是因為有些人沒有那麼幸運,所以我們要好好學習,成為社會的良心,把我們的幸運與他們分享,讓我們的幸運也能成為他們的幸運,讓我們的存在、我們的成功也能給他們帶去幸運。這就是我之前說的:你要活成一束光。

你能有這樣一個機會進大學,是因為你的家庭經濟條件可以供你上大學,是因為你考試的那天一切順利。或者說,現在的教育機制比較適合我們,所以在這個教育機制中,我們成了優秀者,這一切都是造就你能進大學的條件。如果換一個家庭,換一個處境,換一種教育機制,你未必能進大學。所以不要以為你的成功都是因為自己才能超群,不是這樣的,就是因為你足夠幸運。我總是傾向於這樣思考:如果我勝利了,那是我幸運;如果我失敗了,那是我無能。沒有什麼值得你不可一世的,碰到問題,人應該多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所以,只有社會的良知才能被稱為「知識分子」。如果知識分子不是社會的良心,那他的知識是一種可恥。所以,如果我們的大學只是讓你看得見那些偉大的專家,卻看不到我們身邊一些平凡而美好的人,如果我們的大學只是讓你崇拜和效仿那些成功人士,卻沒有激起你對偉大心靈的追求和敬意,那麼我告訴你,其實我們的大學也已經失去了「靈魂的卓越」。

復旦大學以前有一個校訓,叫「團結、服務、犧牲」。什麼意思呢?就是我們要團結我們的同胞,人和人不是彼此競爭奪食的狼與狼,而是同胞,所以,不要相互傷害,而要相互幫助,這就是「團結」。然後,請你去服務其他人,因為你進大學是如此幸運,所以你要用行動把你的幸運與他者分享,讓你得到的這一點幸運化為眾人的幸運,這就是「服務」。最後一點,不要害怕犧牲,因為能夠付出才足以證明你很強大,能夠奉獻才足以證明你是那麼富有,只有強大的人才有力量去「付出」。

「大人」的歷史淵源

我們來從詞源上說說「大學」。「大學」最古老的含義,指的不是某個高等學府,不是一所高階培訓機構。「大學」就是「大人之學」,它和「小學」,也就是「小人之學」是相對的。我們要搞清楚什麼是「大人之學」,先要搞清楚什麼是「小人之學」。我們長期以來對「小人」兩個字是有誤解的,我們覺得「小人」就是道德品質惡劣、奸詐陰險的人。現代人對「小人」的定義和古代完全是兩碼事。你一聽「小人之學」就會納悶,小人還要學?還真是!因為你要不學,連小人都當不上了。

所以我們先來看看在古人那裡,什麼叫作「小人之學」。

古人從八歲開始學小學,小學就是相對來說比較小、比較淺的學問——「灑掃、應對、進退、禮樂射御書數」。什麼叫作灑掃?灑水掃地,個人衛生,基本的家務你要會做。有一些女同學啊,你不要以為不會做家務就說明一個女人很優越很高階。你會做,但你不必做,算你有本事。如果你根本不會做,那就是無能,有什麼好驕傲的呢?第二個「應對」,是指你要學會待人接物,處事大方,為人得體,你要學會和父母、同學、同事、路人等不同的人相處融洽,你做到了沒有?你生活中有那麼多人,這個人傳來一個正能量,那個人傳來一個負能量,你要學會回應來自不同方向、不同性質的能量,這個叫作應對。

第三個「進退」,包含了行動力與定力兩個方面。這裡的「進」,指的是你該行動時就要果敢;這裡的「退」,指的是行動之外,你要學習一種靜守的涵養。你要知道什麼時候該言語,該有所作為;什麼時候該沉默,該有所放下。審時度勢,領會時機。

「禮樂射御書數」就是我們古代所說的「六藝」,是指對我們身心有益的六種技能。禮,禮節;樂,音樂;射,投射,也可以泛化為體育;御,會駕駛馬車,要有駕照;書,書法;數,算術——這六種技能。

這些知識與技藝是八歲的小孩需要開始學習的,只有學會了這些,這個小孩才算是小學畢業,成為了一個合格的「小人」。學習「小學」有什麼意義呢?朱子一言以蔽之:「於灑掃應對進退之間,持守堅定,涵養純熟。」

所以很多時候,不要以為你去做家務就是浪費時間,這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不通向真理。哪怕只是掃個地,有的人就能做得特別好,你能做到60分,他卻能做到90分。做同一件事,在你手裡是個「作業」,到他手裡就是個「作品」,就是不一樣,人和人的關鍵差別就在這裡。而灑掃進退應對這些看似瑣碎的小事,做好了,就是一種教養,可以讓自己持守堅定,涵養純熟。

當古人習得小學之後,懂得了如何灑掃應對進退,知道了如何在人情世界中為人處世,然後還要略通音樂,還要文武雙全,這樣才算一個合格的小人,才能從「小學」畢業,轉而進入「大學」。

大學和小學的本質是天壤之別。什麼叫大學?大家都會背的《大學》,開篇就說了三大綱領:「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大學之為大學,首先就要對人心內在光明的良知與德性有所自覺,有所弘揚,然後,還應該致力於去啟蒙和更新民眾的精神氣象。「在親民」,就是你的存在應當給你身邊的人帶去光明,帶去力量,而不是使人因為你而感到崩潰。凡是接近你的人,因為認識了你,他覺得生活更可愛了。最後,大學之道,「在止於至善」。什麼叫「止於至善」?就是致力於將「至善」作為自己一生的追求。因為至善永不可達,所以重要的不是達到「至善」這個結果,而是在追求至善的路上,不斷自我完善、自我進化、自我超越的過程。正是這個過程讓我們循序漸進靠近至善,也正是這個過程,在不知不覺中讓我們成長為一個偉大心靈,一個頂天立地有浩然正氣的「大人」。

常有學生問我,我們進大學是學什麼?學知識、學技能對不對?我說,對的,但不止於此。我們在大學裡,學的不光是知識與技能,還有如何修養自己的人格,如何拓寬自己的心量,如何讓自己成為一個有胸襟氣度的「大人」。什麼叫「心量」?就是一個人內心的容量。什麼叫「容人之雅量」?就是你要拓寬心靈的容量,讓它容得下更多人,容得下那些和你不一樣的人,這意味著,要容得下那些你看不上的人,也容得下那些比你更優秀的人。後者其實挺難做到的,我們有時候不喜歡一個人,不是因為他不好,而是因為他很好,比我好,這讓人很生氣。所以要拓寬自己的心量,讓自己更大度豁達;要修養提升自己的人格,讓自己儘可能越活越接近於天下之至真至誠,這樣才能養出傳說中的「人格魅力」。所以進大學有兩個任務,這也對應「大師」的兩個層面——第一個任務就是要學習知識技能,有朝一日,你會成為某一領域的專業人士,某個才能卓越的專家;第二個任務,就是完善自己的人格,讓自己活得更大、更寬廣、更赤誠,這樣的話,你可以成為一個更健全、更強大的人,你能夠活出一個最圓滿的你。

有的人身體上殘疾,精神上健全;有的人身體上健全,精神上殘疾。所以,要讓自己活成一個真正健全的人,就不能讓自己精神上殘疾。「大學」就是在幫助我們學習一種精神的健全。

所以簡言之,「大學」就是「窮理正心,修己治人」的學問。

窮理就是探求真理,永無止息。什麼叫真理?對於理科的同學來說,所謂「真理」大概就是自然規律——宇宙執行的大道,物理世界的生成法則。但其實,「真理」還有另一個更人文的層面,我們稱之為「天理」,那是在道德意義上的。所以,窮理也就是追求這兩種真理——窮盡物理之力量,同時要明曉天理。

然後,什麼叫「正心」?就是要保持內心公正。一個人能夠活得公正無私、光明磊落,其實真的是很痛快的一件事。那怎麼正心呢?要時不時反躬自省,自我審視,看清自己的「正」與「不正」,然後「去其不正,以全其正」。你以為「正心」只是一種自我道德錘鍊,讓自己變得更善良,更利他?並非如此。當你的心是正的,你整個人就是正的,你說話做事都會自帶正氣,這會使你變得很有氣勢,很有力量。

再說「修己」。首先是要「修己之身」——修養好自己的身體,修養好自己的皮囊,為什麼呢?革命的本錢啊。你的身體是你精神的載體,是你思想和靈魂的執行者,所以要有好的活法、好的吃法、好的健身方法,來修好自己的身體。同時,還要「修己之心」——修好你的這顆心,讓它不要被腐化、被扭曲、被汙染,讓它純潔如初、清澈見底。我們經常聽到一句好像很玄奧的話,說「人生就是一種修行」。可是什麼叫修行?其實這話一點都不高深。所謂「修行」就是在行動當中修正你自己——你覺得不對的想法、看法、說法、做法,你把他修正,就這叫修行,這就是「修己之心」。

因為你修身了,你的「身」會越來越健康,越來越美好;因為你修心了,你的「心」會越來越健康,越來越美好。你的心會因為健康而富有活力,會因為美好而產生一種深深的喜悅。所以這個修己,其實說到底就是一個人的自愛。不要以為愛自己就是讓自己變得更自私,什麼都要,什麼都不肯損失,其實那不是自愛,而是自我戕害。一個真正愛自己的人會讓自己有朋友,有愛人,讓自己的生活裡總有友善與柔情,而自私會破壞這一切。所以,自私不是自愛,而是最大的一種不自愛。

修己是自愛,那麼,治人就是愛人。你學會了如何自愛,就要把這種愛推己及人,要學會如何去愛別人。自愛是修身和修心,而愛人也是一樣。所以,治人就是要懷著一份關愛,治人之身、治人之心。

天下之善莫善於治人,天下之惡莫惡於毀人。「治人之身」說到底就是「救命」——關鍵時候幫一把,治他的病,救他的命;「治人之心」說到底就是「安心」——需要的時候說一句體己的話,做一點貼心的事,度他一程,讓他平靜下來少一點焦慮,安好他的這顆心。這兩者都是功德無量。

世上最惡的莫過於毀人,毀人也不只是「毀人之身」。你傷害他的身體髮膚,你殺了這個人,是對他的一種毀。但另外一種「毀」同樣惡毒,那就是「毀人之心」,就是毀掉他生活的希望,毀掉他求生的意志,毀掉他的夢想與尊嚴。

「窮理正心,修己治人」,是事關生命的大學問,所以叫「大學」。我很喜歡法國作家夏爾·波德萊爾,他有句話讓我印象很深,他說,這世界上只有兩件有價值的事:第一件是你深感驚喜;第二件是你使人驚喜。延伸開去,我覺得這世界上只有兩件有價值的事:第一,你要好好活著;第二,請你在自己好好活著的同時,幫助別人好好活著。再有:第一,你要盡一切努力,讓自己活得幸福;第二,在你獲得幸福的同時,要給別人幸福。

這世界上只有兩件有價值的事情:第一,你要活得心安;第二,你要使人心安。這世界上只有兩件有價值的事情:第一,你要滿滿地製造正能量,這種正能量像內心的一束光一樣,會讓你穿過生活中時不時來臨的黑暗;第二,在關鍵時候請給你的朋友、給你身邊的人勻一點正能量,幫助他們度過所經歷的黑暗。

以前我在學校裡面跑步的時候,半道老被人攔下來,然後問我一些深刻的話題。雖然跑步砸了,但還是值得的。比如曾有人問我,怎麼樣才能對人類有貢獻?我說:「你要改變全人類,先改變你自己呀。然後把你的愛由近及遠地傳出去,不知不覺你就會改變很多人,或許會改變全人類也未可知。」其實我們活著就要做一個點燈的人,你點亮了這個人的一盞燈,而這個人可能就是下一個聖雄甘地,他可能就會點亮一片星空,點亮全人類。所以不要小看你身邊每一個看似平凡的人,對他好一點。

小學——社會之學,處世之學。不要小看小學,把灑掃應對進退做好,也不容易的。把小學學好了,你就會成為一個做事得體、落落大方的人,變得儒雅優美。

大學——精神之學,生命之學,天地之學。它培養的不只是你的風度,更是你的氣度,它教你的也不只是情理,還有天理與情懷。學好了大學,你會成為一個心有大愛、氣度雍雍的人,那會使你更高尚。

很可惜,我們的「小學」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所以等我們進了大學,還得給我們的「小學」補課。那麼,在你修習小學之餘,請你也好好學一學「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學」,在成為一個合格的「小人」之後,也能在今後的人生當中,活成一個深明大義、仁慈寬厚的「大人」。

孔子在73歲離開這個世界時,說他自己「大節無虧,可以安然去也」。什麼叫大節無虧?就是這輩子你沒有一個必須要說的謝謝,因為你沒有虧欠誰;這輩子你也沒有一個必須要說的對不起,因為你沒有傷害誰。大節無虧,可以安然去也,我覺得這真的是頂天立地的大人。

有用與無用

社會之學、處世之學——「小學」聽起來特別管用是吧。學會了灑掃應對進退,學會了在人情世界迎來送往,遊刃有餘,還顯得風度翩翩。可是,大人之學、生命之學,聽上去好像就比較虛,比較玄,比較遠,好像沒什麼用處,是不是這樣呢?

很多年以前,在古典文學課的開學第一堂課裡,我的老師曾對我們說:「你們來大學要學一些有用的東西,要學一些無用的東西。有用的東西能幫助你們謀生,無用的東西能使你們終身快樂。」所以,小學確實有用,能幫助你謀生;大學看似無用,卻能使你終身快樂。大學能夠讓你在今後的生活當中,不管是起還是伏,都飽含深情地熱愛生活。小學能使你在外部世界順利地生活;大學能使你在自己的內心世界找到喜悅、平靜與安寧。

我們所說的「有用和無用」的「用」通常是指一種實用性,一種功利之用——它要麼能帶來衣食住行的生活便利,要麼能帶給你物質的利益。所以,很多被我們稱為「無用」的東西,並不是真的沒有價值,而只是說它沒有功利之用,不能帶來立竿見影的名利上的好處。但這些不實用的東西,自有它超越功利之用的價值與可貴。正是這些看似「無用」的東西才是我們生活的意義,是我們活這一場人生的目的。沒有這些看似「無用」的東西,我們就無從尋找滿足與幸福。

比如,從實用性的角度來看,愛情就是最無用的一樣東西,它佔用你的時間,讓你無法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無法追求功業上的更大成功。有了愛情之後,你不願再獨佔任何好東西,而會把你得到的一切與另一個人分享,愛情讓你不再自由自在,心裡多了很多牽絆,它還給你帶來痛苦與眼淚,讓你感到自卑與傷心,這是多麼不實用的東西。但沒有了它,沒有了愛,即使你獨佔了一切,獲得了再大的成功,那又有什麼意義?當你的快樂沒有人真心與你分享,那就只會反襯出更多的孤獨。除此之外,道德也是無用的,你能拿它來幹什麼?道德能給你麵包嗎?不但不能給你麵包,還常常需要你給出自己的麵包。友情也是無用的,友情要是有用,那就叫人脈,而不叫友情。真正的友情,你不會向它索取,反而會為它作出自我犧牲。你對朋友不會作出要求,他在那裡就夠了,世界上有這個人在就夠了。

正是這些在經濟學上「無用」的東西,這些不具有實用性的東西,讓你看到了自己的真摯與溫柔。有用的東西能讓你看到物質的美好,無用的東西能讓你看到一個美好的自己。你會喜歡這樣的自己,對這樣的自己深感滿意,而這更接近幸福的本質。

當然,我們在乎「無用之物」,並不是說我們就不在乎用處。我們也在乎用處,也在乎實用性,但是我們不會把實用性當作終極價值去追求。實用性有價值,但永遠不是我們價值排序中的第一位。我們在乎物質,我們也在乎名利,但它從來不是我們唯一在乎的,它從來都不是絕對的主導。我們追求「無用」,因為我們熱愛自由——有用的東西滋養我們的身體,但只有那些無用的東西才滋養我們靈魂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