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自由者,沒有內部的對抗與暴力。
他總有辦法讓他的理智與情感相安無事,
讓他的責任與慾望相親相愛,他和他自己相處融洽。
完整的「大人」
一個完整的人,包含了他的身體,也包含了他的精神,他一定有生理的方面,也有心理的方面。生理加心理,肉體加精神,才組成了一個完整的人。
我們一般把「18歲」作為一個人成年的標誌。但18歲實際上只是一個人身體成熟、生理成人的標誌而已。18歲只能代表你的身體、你的皮囊發育完全了,你的性成熟了,你在生理上是個大人了。但這只是成熟了一半,真正的成熟還有另一半。一個完整的「大人」應該包含生理的成熟和心理的成熟,他是身體的成人,也是精神的成人。
身體成熟這件事,不需要我們刻意去學習,或者額外地做點什麼,不管你意識到還是意識不到,你都在長大,你的身體都在不斷地趨向成熟。就像一株植物經歷春、夏、秋、冬,自然而然會開花結果,瓜熟蒂落,人也是一樣,你的牙會一顆顆長出來,身高一釐米一釐米地往上竄,性體徵一天比一天更明顯,這是生物的共性,無需人為的勞作,它自然天成、自動發生。
所以,一個人身體的成熟只需遵循自然的節奏,但精神的成熟卻不同,它因人而異,它不是每一個人都會自動生成的東西,不是每一顆種子都會開出來的花。它需要我們有意識地、自覺地去加以修養,加以完善。
一個人精神上是否成熟,跟這個人的生理年齡沒有必然關係,它們不一定成正比。就像我們生活中有很多人身強力壯,人高馬大,有些甚至白髮蒼蒼,他們生理上毫無疑問已經成熟了、熟透了。但是,如果你仔細去觀察他的所言所行,就會發現在他成年人的外表下仍然住著一個幼稚不懂事的小孩,他既沒有自知之明,也沒有任何擔當,自相矛盾,缺乏勇氣。時間只是讓他變得油滑奸詐、膽怯忸怩,卻沒有讓他變得更有見地,更加成熟。
在英語中,表示「成熟」的有兩個詞:一個是ripe,指的是葡萄、蘋果之類的蔬菜瓜果的成熟,它更像是一種生理上的成熟;還有一個詞是mature,指的是一個人心理上的成熟。為什麼需要有兩個不同的詞來表達「成熟」呢?因為身體成熟與精神成熟屬於兩個不同的系統——前者是時間中的沉澱,後者是境界上的提升。一個是橫向的,一個是縱向的。所以,很多人身體越來越成熟,精神上卻並無多少長進,他的精神跟身體脫節了,不同步成長了,說到底,他只是一個半成品的「成人」,一個次品的「大人」,而不是一個完整的「大人」。
那麼,精神成熟的標誌到底是什麼?有沒有一個評判標準,讓我們來衡量這個人是成熟了,還是沒有成熟?
在這裡,我引用了陳寅恪先生所說的「精神之自由,人格之獨立」,這是一個人的內在氣象。而我又在後面加上了自己的觀點「責任之擔當」,這是一個人把他的內在氣象外化為一種生活的態度與實際的行動。精神之自由、人格之獨立、責任之擔當——我覺得唯其如此,才能算得上是一個真正完整的、純正的、成熟的「大人」。
為所欲為,不是自由
什麼叫作精神之自由?
自由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字眼,每個人都追求它。我曾見過一個學生,他的自由宣言是:「不要再管我了,讓我自己選擇我的人生吧!」其實這句話聽起來挺奇怪的,當你的自由需要得到別人的允許時,那還是自由嗎?
我問過很多大學生,一說起大學,你會聯想到哪些關鍵詞?很多同學給我的回答都是——「自由」。確實,「自由」是我們大多數年輕人對「大學生活」的渴望與期待。可是,當我們心存期盼,乘興而來,真正在大學裡學習生活,沒有了高考指揮棒的鞭策,也沒有人管我們、替我們作決定了,為什麼我們卻並不發自內心地覺得自由呢?為什麼我們反倒比中學時有了更多的焦慮、迷茫和無所適從?
社會上的人也是一樣。我們總覺得,等我們有了房子、車子、工作,等我們衣食無憂,我們就自由了,就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可當我們真正擁有了這些自由的條件,為什麼我們的心裡卻並沒有那種如期而至的自由的喜悅?有一天當我們真的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們卻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不知道自己除了生存與競爭,還對什麼充滿熱情。我們渴望自由,但我們似乎並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自由。
哲學家黑格爾說:「熟知並不等於真知。」很多時候你理所當然以為事情是這樣的,但事實卻並非如此。所以要真正理解「自由」,我們先要看看關於「自由」,我們有哪些熟知,以及在這些熟知背後潛藏著怎樣背離真知的誤解。澄清誤解,就等於找到了正解。
對於自由最常見的一種誤解是什麼呢?我相信我們大多數人是這樣理解「自由」的:自由嘛,就是由著自己嘛!那什麼叫作由著自己呢?就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嘛!我把這種對「為所欲為」的渴望稱為「縱慾式的自由觀」。
為什麼很多人會這樣理解自由?為什麼人們渴望這樣的自由?每一個縱慾背後往往都隱藏著一個禁慾。每一個把自由理解為自我放飛、自我釋放的人,往往是一個深受壓抑的人,這種壓抑可能來自他人的壓迫,也可能是自我壓抑。哪裡有壓抑,哪裡就有反抗。一個人受到的壓抑有多深,他對放縱的渴望就會有多強烈。這就像我們日常生活中常說的「缺啥補啥」——你最渴望的東西,往往就是你最缺乏的東西。這是一種內在的平衡,是一種能量的對稱。
如果你所理解的「自由」,就是一種為所欲為的自我放任。那我猜你一定活在深深的壓抑或自我壓抑之中,你的心過得很累,你受了不少苦。
人類的苦難有很多種,最常見的一種是物質之苦,比如一個人缺衣少糧,沒錢看病,無力養家……物質之苦很苦,因為這直接危及生存。而如果沒有物質之苦,人們也常常會受精神之苦,比如情場中的失戀、職場上的受挫或者更嚴重的生離死別,讓你悲憤卻又無可奈何。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苦,叫靈魂之苦,或許你衣食無憂、無病無災,但是你莫名感到孤獨和虛無,這種茫然與壓抑說不清道不明,空洞抽象卻如影隨形。物質之苦與精神之苦往往可以找到具體的原因,而靈魂之苦最大的苦正在於其原因不明,因為原因不明,所以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去改變。
曾有個朋友要我推薦一些電影給她,而且她只要那種能讓她嚎啕大哭的電影。她說她正感覺到,自己對人、對事、對生活越來越冷漠無感,她能感覺到她的心正在變冷,變硬,變麻木。生活是熱氣騰騰的,可這生活的熱氣卻進不到她的心裡,她常常只是一個生活的局外人,冷眼旁觀著熱鬧的一切,但怎麼也進不去,她想要那些能讓她嚎啕大哭的電影,或許只有這樣的悲傷才能震醒她的心。所以,嚎啕大哭不一定就是壞事,不會嚎啕大哭也不一定就意味著幸福。一個不會嚎啕大哭的人,往往也不會開懷大笑。因為大哭也好,大笑也好,本質相同,說明你的心是鮮活的,因為只有鮮活的心才對一切具有敏感性,這敏感性使它能真正感覺到快樂而開懷大笑,也能真正感覺到悲傷而嚎啕大哭。當一顆心對悲傷不再敏感,那它對快樂也不會再敏感,這是同步的。我的朋友尋找嚎啕大哭,其實就是在尋找自己的心。當一個人找不到自己的心,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聽不見自己的心聲,這可能就是靈魂之苦的根源。俗話說「哀莫大於心死」,靈魂之苦就是一種「心死之苦」吧。
可能生活中不少人正因為承受著這種或那種苦,而感覺到壓抑或自我壓抑。所以他們常常以為自由就是自我釋放,就是為所欲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可是「為所欲為」真的能帶來自由嗎?
你想想看,什麼叫作「為所欲為」?為所欲為,其實就是「為‘欲’之所為」——你在做慾望讓你做的事情。你的慾望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這時你是被慾望支配,被慾望操控,被慾望牽著鼻子走。不是你在主宰你的慾望,而是你被你的慾望所主宰,你不是慾望的主人,卻成了慾望的奴隸。當你被別人奴役的時候,你會說你不自由。當你被自己的慾望所奴役的時候,你卻說那是自由。這不是很好笑嗎?其實這裡面「換湯不換藥」,還是一回事啊!你之前的不自由感是來自於他人的束縛,現在好了,他人不束縛你了,你卻開始用慾望來束縛你自己了。所以,你還是不自由的,因為你根本不是自己的主人,你還是一個奴隸,只是換了主人而已。一個奴隸,不論你是誰的奴隸,你終究不是自己主宰自己,又能有什麼自由可言呢?
很多年前,一個非常聰明的學生跟我說,他高中時常常翹掉晚自習,然後翻牆出去打遊戲。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說:「因為晚自習讓我感覺很壓抑很不自由。」我又問:「那打遊戲自由嗎?」他說:「其實也不怎麼自由。」我就說:「那什麼讓你感覺自由呢?」他說:「其實晚自習也覺得不自由,打遊戲還是覺得不自由,自由就在於從晚自習逃去遊戲機房的那段路上。」這時候我突然明白,原來他的「自由」只是「在路上」。我相信很多人都是這樣理解的,那就是我們所認為的「自由」,其實只是從一種不自由過渡到另一種不自由之間的那個短暫的間歇、那個可憐的喘息。我們所理解的「自由」更像是兩次監禁之間的一次短時間的放風,只是對某種「不自由」的逃避和對抗。但是逃避和對抗任何一樣東西都不會帶來真正的自由,「逃避」和「對抗」這兩件事就意味著強烈的不安、焦慮與慌亂。當你像一個逃犯一樣逃避或對抗任何一樣東西,你的內心都不會有安寧、放鬆與平和。可恰恰是內心的安寧、放鬆與平和,才真正通向自由。
我們很多人以為「為所欲為」就是自由,實際上它只是借「自由」的名義對理智與責任的逃避和對抗。人們不懂什麼是真正的自由,所以才想象出了這樣一個虛假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者不需要用「縱慾」這種用力過度、聲嘶力竭、激烈誇張的方式來自我強調和自我表達。真正的自由者千姿百態,卻都有一個共性,那就是無論他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無論結果如何,他總能找到自己內心的平靜與安寧。
真正的自由者,沒有內部的對抗與暴力。他不像其他人那樣總是處在自我理智與情感、責任與慾望的激烈掙扎中,他總有辦法讓他的理智與情感相安無事,讓他的責任與慾望相親相愛,他和他自己相處融洽。每一個自由者都是一個精神的自洽者。
與眾不同,不一定是真自由
生活中還有另一種常見的對自由的誤解:我們總以為自由,就是活出真實的自己,就是活得特立獨行、與眾不同,自由的生活一定和大多數人的生活很不一樣。
要知道,真正的「自由」沒有固定模板,沒有某一套特定的言行模式。活出真實的自己,也不是說你就要跟大家活得不一樣,就要活得多麼別出心裁,一個人並不是只有反大眾、反主流、反常態,才算是自由的,才算有個性。
你以為背包客就一定比工作者更自由?你以為山林田園的佛系生活就一定比人流穿梭的都市生活更自由?這其實只是一些形式上的差異,而自由沒有規定形式,自由的秘訣在於,不管你過的是何種生活,你都發自內心感到輕鬆自在、樂在其中。
真正活得自由,不代表你要活得多特別,你可能看起來跟大家活得一樣,但是你這樣活,不是因為大家都這麼活,也不是因為大家都不這麼活。你這樣活,是因為你喜歡這樣活,因為這就是你發自內心想要的生活。自由或者不自由的根本,不在於你「幹什麼」,而在於你「為什麼這麼幹」,你是否心安。你走這條路,不是因為很多人走,也不是因為從沒有人這麼走,這些都是影響自由的雜念。你走這條路,很簡單,就是因為你想走,因為這是你的路。
所以,不要把「獨立」「自由」「活出真實的自己」理解為「與眾不同」或「特立獨行」。當你給自由貼上任何標籤,不管這個標籤是什麼,都是對自由的限制。貼標籤這件事本身其實就是製造一個籠子,想要鎖定自由。只有超越所有標籤,任何籠子都關不住的,才是真正的自由。
什麼是真正的自由?在法律和道德的底線之上,你可以作任何選擇。這個選擇可能跟大家一樣,也可能跟大家不一樣,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麼選擇,是因為這是你想要的,這讓你感到心安。心安處即故鄉。
我有個朋友,很接近這裡所說的「自由者」的狀態。別人對她的評價是:太陽每天升起降落,但你是牆角一朵按照自己的花期開放的小花。真正的自由者,不在意別人按照什麼節奏去生活,因為他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他按照自己的節奏去生活,不去幹擾別人,而別人也很難干擾到他。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何以自由
那麼,我們要怎樣做到這種自由呢?
第一,清醒的自知;第二,勇敢的選擇;第三,坦然的無悔的擔當。
什麼叫作清醒的自知?我們都知道,真理沒法描述。但如果我們一定要找到一個描述真理的比較趨近的方法,那可能就是「因果」——有什麼樣的因就會帶來什麼樣的果,種下什麼樣的種子就會開出什麼樣的花,「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往往就是如此。
那什麼叫清醒的自知?就是你在面對任何人生重要選擇的時候,都要想清楚,這個選擇是為你選了一個什麼樣的因?為你種下了一顆什麼樣的種子?你選擇的這個因可能會帶來哪些果?每一個因都會帶來很多種不同的果,你尤其要想清楚,最差的惡果是什麼,如果帶來的真是這個惡果,你的肩膀擔得起來嗎?你承擔得了嗎?你願意承擔嗎?這些問題組合起來,就叫清醒的自知。
我們說到自由的時候總會提一個問題:「我想要什麼?」這個問題真的很重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無法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努力?該如何努力?但是,光知道這個問題還不夠,還有兩個問題跟它一樣重要。這第二個問題是:「為了這個我想要的東西,我要付出什麼代價?」想要得到任何東西,都需要支付相應的代價。想要的東西越好,支付的代價也就越高。所以相比「我想要什麼」,這第二個問題就顯得冷靜多了。而第三個問題同樣重要,那就是:「我願意支付嗎?我支付得起嗎?」這是更有現實意義的一個追問。這三個問題加起來,才是清醒的自知。
第二點,勇敢的選擇。你不是想好了嗎?那就像廣告語說的那樣——justdoit!那就行動吧!作出你的選擇。
第三點,坦然的擔當。說到底就是八個字——種因得果,自食其果。既然是你自己選的,就怨不得別人,就得由你自己去擔當。當你所選,選你所當,愛你所選,選你所愛,對它負責。這才是我所認為的自由。
真正自由的人,如果你做到了這三點,你會發現你的心態永遠是安寧的,因為你想清楚了,你決定了,所以你願意擔當。因為是你自己選的,所以即便結果不如人意,你也會坦然接受,無怨無悔,這就叫高貴。即使那個結果會帶來黑暗,但因為是你自己選的,你也願意承受這不見天日的痛苦。一個人安於承擔其命運的痛苦,是非常崇高偉大而有力量的。
《荷馬史詩》裡講到特洛伊戰爭的故事,戰神之子阿喀琉斯向特洛伊城的大王子赫克託耳發出挑戰。你要知道,他既然是戰神之子,就沒有戰敗的可能。所以赫克託耳只要應戰,就必死無疑。第二天赫克託耳的妻子抱著他們剛出生不久的孩子來到他面前,對他說:「我不想讓你去迎戰,我希望你跟我一起,陪伴著我們的孩子長大,你至少要看見他長大。」赫克託耳抱著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對妻子說:「如果我這次不去迎戰,我這輩子就可以不死的話,那我就不去了。我必將死去,我能選的不是死或不死,而是以怎樣的方式去死。那麼,我希望帶著榮譽死去。」所以他就去迎戰了,毫無懸念,他死了,但他心甘情願,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另外古希臘還有一個神話,說的是普羅米修斯把屬於眾神的那顆天界的火種引向人間,奉獻給人類,不求回報。宙斯大怒,於是給了普羅米修斯最嚴厲的懲罰。他把普羅米修斯吊在高加索山上,讓禿鷲啄食他的內臟。不僅如此,一旦禿鷲啄食完之後,那個內臟又會自動生成,然後禿鷲繼續啄食,如此週而復始,永無止息。這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煎熬,但是普羅米修斯做好了承擔這個結果的準備,迎向了他的命運。
所以,什麼叫作清醒的自知、勇敢的選擇、坦然的擔當?就是你想好了,並作出了選擇,你知道可能會產生怎樣的惡果,你不是不害怕那個惡果,但你嘆一口氣,還是願意專注地走腳下的這條路,準備好承擔那必將會到來一切可能,這才叫自由。
所以自由不只是一個人敢為天下先,更是敢做敢當,願賭服輸。自由不是什麼都能去做,而是你作好你的選擇,然後擔當起你所選擇的。苦也好,樂也好,成也好,敗也好,你選擇,你承擔,你心安。選擇並擔當,這才是自由的全部內涵。
那麼,什麼叫作選擇?如果我問你,今天中午你要吃美食還是吃豬食?這個其實不構成選擇。或者我問你,你要嫁給美男子還是豬八戒?這個也不構成選擇。當兩個選項彼此差距懸殊、好壞分明的時候,根本不叫選擇。選擇之所以稱之為「選擇」,一定是糾結的,一定是痛苦的。因為只有當所有的選項都同樣美好,或者同樣糟糕,不相上下,難以輕鬆下決定的時候,才能叫選擇。所以真正的選擇不是在好與壞之間進行取捨,只有當你面對兩種美好卻必須捨棄一種,或者當你面對兩種不安卻必須承擔一種的時候,這才叫選擇。無可奈何的才能叫選擇。
自由的力量,實際上就是選擇並擔當的力量,也就是一種勇於捨棄的力量、一種敢於承受失去的力量。這條路也很好,那條路也很好,當我在兩者之間作出選擇的時候,其實我是放棄了一條美好的路,放棄了一種美好的可能。所以選擇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意味著一種得到、一種收穫,其實從更深層來看,它還意味著一種捨棄、一種失去、一種有所不為。選擇,就是得我所得,安我所舍,這才是自由。
所以歸根到底,自由不是自我放縱的力量,恰恰相反,自由體現的是一種自我節制的力量。我餓了就吃,這算什麼力量?我餓了的時候,因為某種原因我選擇不吃,我甘心節制某種慾望來成全精神的不受束縛,這種精神的自我節制才真正體現了一個人的自我主宰,這才叫力量。所以,很多時候「自我節制比自我放縱更接近自由」。
很多人喜歡說「有錢就是任性」。其實有錢任性,這沒什麼稀奇的,這就像你餓了就吃一樣,裡面沒有任何自我的精神力量。這或許體現了錢的強大,卻並不能體現你的強大。你有錢卻不任性,或者你沒錢卻還能很率性,這才能體現一個人的內在力量。
精神的成熟
精神的成熟歸根到底我認為有三個方面:精神之自由、人格之獨立,再加上在生活中端其心,落其行的「責任之擔當」。
成熟不成熟,關鍵不是年齡。有的小孩五六歲都可以很成熟,而一些五六十歲的老人卻可以很幼稚。我就認識一個小男孩,十歲左右,跟他說話時我常常會不經意間感受到他對生活的獨立思考,其中有不少想法都很成熟,很動人。但是不要把他理解為神童,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孩,每一個普通的小孩其實都是一個潛在的神童,他們的悟性常常在我們這些成年人之上。這個小男孩,跟一個小女孩是同班同學,兩個人玩得特別好。可是後來,又來了一個新的小女孩,兩個小姑娘玩得更好,更親密,於是就不怎麼理這個小男孩了。小男孩真的很傷心,他說:「人沒有朋友多孤單啊!」我去安慰他,他卻留下一句:「你以為朋友是這麼好找的嗎?」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人沒有朋友多孤單啊」「你以為朋友是這麼好找的嗎」,我被深深地打動了。稚嫩的語言,卻說出了被很多成年人忽略的真相。他的話裡有他對孤獨的理解,其實也是人類對孤獨的共識。他如此幼小,那一刻卻顯得那麼成熟。
說到「成熟」這個詞,我就擔心你會把它理解為「老」。當我說,某某,你好成熟。對方的第一反應往往是一臉惶恐:「啊,你是說我老了嗎?」
所以在此,我要趁機把常識性的東西作一點說明。我們所說的「成熟」,不是社交層面的世故圓滑、精於計算,或者說會做人、八面玲瓏、左右逢源,也不等同於我們常說的「老」。
我們不可改變的是我們一直在變老,
但是有沒有一種力量可以抵抗變老?
有!這就是成長!
在精神上向著光,向著高空,不斷地昇華和成長
我覺得「老」是一個生理的階段,但成熟與否是一個心理的狀態。「老」屬於現象界,「成熟」屬於精神界,它們分屬兩個不同的維度,位列兩個不同的介面。所以我希望各位在這一點上要有常識,對人的成熟也要有一定的鑑別力。我們經常說一個詞——衰老,其實這兩個字不應該放在一起,「衰」指的是人精神的沉淪和墮落,而「老」指的是人身體的退步和退化,它們是不同的東西。
如果仔細觀察我們的生活,你會發現,雖然我們常說「衰老」,但是落到具體的人身上,有的人往往是未老先衰。他還很年輕,但是已經沒有了生命的朝氣,找不到活力,他對於天真的問題已經沒有了興趣。他還很年輕,但是他卻不知道要如何鄭重而嚴肅地對待生活,只是在變得更加油膩。這是一種精神往下墜的力量。所以「衰」指的是人由內而外的一種腐壞,一種墮落,一種精神氣象的渾濁。
那什麼是「老」?老指的是身體的退化,就是你身體的各個關節可能不怎麼靈活了。但是我們也會發現,我們生活中也充滿了一種人,老而未衰,老而不衰。他年齡的增長,只是讓他的氣象更加清澈,讓他的精神狀態更加澄明。你會覺得,這樣的人是在越來越老,但是他同時也越來越純潔,越來越通透,越來越美麗。
我曾經和我的朋友分享過一個心得:我們不可改變的是我們一直在變老,但是有沒有一種力量可以抵抗變老?變老是一種向下的力量,有沒有一種往上的力量可以對抗變老?有!這就是成長!這是我對自己的要求,這裡也跟大家分享——在精神上向著光,向著高空,不斷地昇華和成長。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力量,一種向上的力量,向著光,叫浮力;一種向下的力量,叫重力(作者注:此處浮力和重力均為象徵義),它們相互抗衡。我們的變老是一種向下的力量,如果我們想讓自己永葆美麗,永葆內心的一種健康,一種清澈,一種清新,一種和諧,我們就要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永不停歇地往上成長,不斷地成長。因為唯有成長,才能夠抵禦住變老的那種向下的力量。你會慢慢地活成一束光,誰若接近你,就是接近光。這應當是人生在世,對自己的一種責任和使命,我是這麼想的。人只活一次,你怎麼捨得自己短暫的一生是醜陋的、卑汙的?你怎麼捨得讓自己短暫的一生只是往下墜落?即便是墜落,也應該具有落日般的華麗。
所以,精神的成熟者,他對外表現出來的不是老,而是一種內部世界的和諧,對任何事都很從容,心靈總是很清明,胸襟總是很坦蕩,這才是真正精神成熟的人。
我們以前寫作文的時候,總說要寫一個大寫的「人」,其實你要知道,真正大寫的「人」就應該是頂天立地的人。我們現在說要「接地氣」,這個很重要,因為要「立地」嘛!但是別忘了,人生在世還有一個使命,就是「通天氣」。通天氣就是你要思考一些在你個人吃喝拉撒之上的問題,有一些精神世界的追求,要對自己的品質人格有一點要求。這就叫「通天接地」!
何謂「大師」
清華前校長梅貽琦先生曾經說過,大學之為大學,並非因為有大樓,而是因為有大師。那什麼是大師?我想我們應該把這個含義搞清楚。我們現在的電視節目也好,媒體也好,似乎非常輕易地就會把「大師」這個頭銜贈送給一個也許配不上這個稱號的人。每個時代都有很多被低估的人,每個時代都有很多被高估的人。
那麼,到底什麼叫作大師?怎樣的人才能稱得上大師呢?當我們說到大師的時候,基本上可以分出兩類。第一類是技藝上的大師、才能上的大師。這樣的大師在人類歷史上往往有著不可取代之貢獻,有難以超越之特長。
比如說在軍事方面,就有諸葛亮,還有寫《孫子兵法》的孫武。我以前把《孫子兵法》抄寫過幾遍,我覺得此中頗有深意,兵法深入下去,探討的竟全是哲學、心理學……很有意思。很多好書都是薄薄的一本小冊子,因為簡潔有一種力量。你要說得複雜,不難,但是要說得簡潔,真不容易。所以,這些人就是軍事技藝上的大師。
在藝術上我們也知道很多大師,比如達·芬奇、畢加索、羅丹,比如唐宋諸名士。我以前翻一些雜書的時候,讀到達·芬奇的逸事,感覺他真的很厲害,達到了「大事相通,小事相似」的境界。他學什麼東西都特別快,又能搞木工,又能搞建築,又能造軍事工程,會畫畫,還會彈琴。有一種特別奇妙的琴是三絃的,我暫且稱它為「三絃琴」吧。據說當時達·芬奇的朋友在那兒玩,彈得很難聽,達·芬奇就在角落裡幽幽地說了一句「我來試試」,然後他上手十幾分鍾就學會了,而且彈得還挺美妙。這就是技藝上的大師,在藝術領域已經四通八達,對他來說,藝術沒有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