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手劉五洲

「您這也太大了,叔,」他接過錢,「我給您破開。」

他把這張大鈔橫著折了又折,成了一根紙卷,比直了藏在左手中指後,右手捏著一捋,接著雙手展開,變成了一張五十的。

「我×!」我爆了粗口,「快給老子變回來!」

劉五洲嘿嘿一笑,如法炮製,再一展開,變成了一張二十的。

我頹然坐倒,靠在靠背上,有氣無力地說:「你自己玩兒吧,臭小子。」

於是我看著他把這張錢變成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最後揉成了一個小紙團,用手掌一壓,再一開啟,居然變成了一個硬幣。接過來一看,還不是人民幣,是遊戲幣。

「你小子生了場病,本事可大了,」我嘆道,「往零碎了變算什麼本事啊?你給我變回一百的來。」

劉五洲低下頭,亂糟糟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眉眼。「我要能那麼變,」他小聲說,「還打什麼賭啊,叔。」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他。冬去春來,妻子從廣東出差歸來,我也很少一個人去吃麵了。即便去吃,也不會在那個點兒去;即便在那個點兒去,也沒有人陪我聊天了。因為別的服務員幹活太慢—相對劉五洲而言—所以總是很忙亂,沒什麼時間理我。我一直不知道劉五洲去哪兒了,更不知道他跟他哥打的什麼賭。

一直到我知道他死了。

初夏,不是五月就是六月的一個週六中午,我忘了是因為什麼,一個人去吃麵。中午吃麵,過程極簡單—點、吃、結賬、走,一般沒工夫聊天。沒想到過來個小胖子,也是十八九歲,穿著麵館的制服,彎下腰小聲說:「叔,您認識劉五洲吧?」

我一橫眉毛,剛想罵人,誰是你叔?怎麼是個半大小子都叫我叔?我有那麼老嗎?忽又一想,除了劉五洲,其實並沒有什麼半大小子叫我叔。

「你說劉五洲?」我放下筷子,「變戲法那個?」

「對對!」小胖子使勁點了點頭,我真擔心他把頭甩出去砸著誰,「他出事啦。」

「出事?出什麼事?」我挑了挑眼眉,「是改名叫劉謙,終於上春晚了嗎?」

「不是,唉!」小胖子急了,用指關節直敲桌子,「他死啦!」

那天晚上,小胖子在隔壁燒烤店門口的大排檔,就著兩瓶啤酒給我講劉五洲的事。

小胖子也是這家麵館的服務員,見是見過一萬多次,但並沒有聊過天。他是劉五洲的同鄉—不僅同鄉,還同村。這應該不假,因為他是我所見的在店裡唯一跟劉五洲聊得比較多的人。他們村的小夥子,大部分都出來到各城市的麵館打工,有出息的當麵點師傅,抻面削麵,沒出息的端盤子洗碗,反正是跟面幹上了。

劉五洲兄弟兩人,哥哥叫劉四海。爸爸早死,媽媽把倆兒子帶大,還沒看見兒媳婦的影子就撒手了。好在哥哥成人了,能種地養雞維持生計,弟弟就出來打工。去年春節,劉五洲回了趟家,關於他哥哥的病,他成了村裡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劉四海得了一種所謂的怪病:尿多,全身腫,腰疼。好在他們村也不是什麼特別閉塞的窮鄉僻壤,附近縣城裡醫院還是有的,街坊大嫂子帶著劉四海去了一查—尿毒症。尿毒症是啥?村裡人沒有知道的,大夫雲山霧罩說了一大堆,除了開了好幾千塊錢的藥以外,其他的都沒聽明白。

劉五洲是在祖國首都見過世面的人,決定帶著哥哥去更大的醫院看病。過完節,兩人就去了大同三院,終於把病問明白了。同時,也明白治這個病需要多少錢了。劉五洲扶著哥哥從醫院出來,才一齣門,「咣噹」一頭就栽倒了。

哥哥劉四海急了,說:「你這是怎麼了?沒錢咱可以賣房子,大不了不治了,你急什麼呢?」劉五洲說:「我倒不是急,我這半年老摔,走著走著眼前一黑就摔一跤,常有的事。」劉四海一聽:「那可不行,這不是小事,這不還沒出醫院嗎?走,回去看看去。」

劉五洲拗不過哥哥,只好去掛了號。這一查可了不得,劉五洲腦袋裡長了個瘤子。

中間的事情,村裡人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後來兩人回了村,相對無言。幾天之後,街坊大嫂子突然滿村跑著叫人,說老劉家打起來了。大夥兒踹門一看,劉四海正舉著一口鍋,追著劉五洲滿院子跑。還沒來得及勸,只見劉五洲往前撲地便倒,摔了個狗啃泥。這下劉四海也不鬧了,趕緊攙扶起來撅砸捶叫。劉五洲好半天才緩醒過來,消弭了這場禍端。

大夥兒一問,原來哥兒倆本來正在商議把院子賣了治病,但粗略一算,恐怕連治一個人的病都不夠。於是哥兒倆為了治誰不治誰的問題吵了起來。街坊們好一頓勸解,才把兩人勸住。當地民風淳樸,大家覺得求生本能驅使之下,這也情有可原,所以誰也沒有對劉家哥兒倆有一絲態度上的改變。相反,大隊還組織了一次捐款,結果收到的大部分都是棉衣。這有什麼用?兩人哭笑不得,每日里繼續爭吵。

吵了七七四十九天,終於得出一個結果:抓鬮。兩人商定,寫兩張字條,一張寫「生」,一張寫「死」。抽著「生」的,賣房子治病;抽著「死」的,合當殞命,不得怨天尤人。兩人請村裡有名的大了sup(1)/sup寫好字條,扔進一個瓦罐裡,突然相視凝噎,接著抱頭大哭起來,把罐子扔井裡了。

這事兒就這麼沒人提了。劉五洲說:「不管給誰治病,多一分錢也是好的。」於是他決定繼續打工,儘量多掙錢,把哥哥託付給街坊之後,灑淚而別,回到首都北京。一下火車,劉五洲就賊忒忒地打聽變戲法、教牌技、出老千的師父,好拜師學藝(這部分是村裡人編的,作者注)。中間過程,外人不知,一起打工的老鄉可是眼看著劉五洲的手藝一天天地見長。

劉五洲在店裡或宿舍,得閒時總會練上兩手。猜豆子、掌心點火、變金魚、變鴿子、變白兔,劉五洲都練過。但他練得最多的、每天必練的就是隔空抓紙團。說「隔空」不太恰當,應該說是「憑空」。無論有多少個紙團,裡面寫上什麼字,他都能凌空抓出寫著「生」字的紙團來。他的手快極了,就在你眼皮底下,能把任何大小合適的東西變沒,或變到一丈遠處的帽子底下。在宿舍,沒有人敢跟他玩兒牌—玩兒過幾次,簡直沒法玩兒,別人手裡的牌都是他的,桌面上已經出了的也是他的,只要他想要,什麼都是他的。

所有人都知道,劉五洲名曰打工,實際上是出來練就一身絕藝,好回去應對人生最大的一場決戰。所有人也都知道,以他的身手,已經沒有失手的可能性了。別說抓鬮,這時候就是給他一把左輪讓他玩俄羅斯輪盤,恐怕都要第六輪才能殺死他。

「後來呢?」我剝著毛豆,小胖子喝著啤酒。

「後來,他回家了。我是沒趕上,是再後來家裡人給我講的。」小胖子喝了一大口酒,對著月亮長出了一口氣,「他輸了。」

抓鬮那天,劉家大門沒關,可能是故意開著的。敞開的大門內,像一個固定的長鏡頭,兩人衝著一個褐色的瓦罐,對坐無言。門外的人們小聲議論著:「劉五洲會輸嗎?」「不可能吧!」「怎麼不可能?只要劉四海先抓,就有一半的可能贏!」「胡扯,劉五洲能隔著罐子換字條,說不定兩個都是死。」「那要是讓他先抓呢?」「那就是兩個生唄,傻啊。」「別吵,看著!」

劉五洲開口道:

「哥,誰先來?」

劉四海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你先來吧,」他說,聲音輕得像是哪裡接觸不良了,「看看你練得怎麼樣。」

劉五洲面無表情,把手張開,手心向下蓋在罐子口上,虛一握拳。

接著,他攤開手掌,紙團已經在手心裡了。門外響起一片嘈雜的人聲。

劉四海長嘆一聲:「好,好,好。」他一抬手,把罐子掃到地上,「啪」地摔成千百片,「你,厲害。」

說完,他扶著桌子,顫巍巍地站起來,對著大門抬了抬手,轉身向堂屋走去,好像一下子老了七十歲。

劉五洲叫住了他。「哥,」他喊道,「我輸了。」

劉四海揹著手,站在堂屋的門檻上,慢慢回過頭。正午的陽光下,劉五洲坐在院子中心的石凳上,手舉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寫著一個大字—「死」。

小胖子講到此處,搖頭嘆了口氣,又喝了一大口酒,說:「後來,還沒等到賣房子,劉五洲就死了。他那個病來得真快,在井邊提水,搖著搖著,往後一倒,就沒了。」

我活了幾十年(並不老,作者注),還沒有見過這麼年輕的人死去。雖然不是什麼熟人,也不是在我面前死去,但還是給我造成了很大的衝擊,衝擊得我連毛豆都不會剝了。我把毛豆往前一推,雙手扶膝,搖頭喟嘆,腦海中現出一個巨大的「死」字,清晰無比。慢慢搖了一會兒頭,接受了這個事實以後,腦袋逐漸清醒起來。這並非什麼天崩地裂的大事,只是一個不太熟的年輕人病死了,而且在這頓飯之前,也就是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他死了。只要抱著聽八卦的心態去聽這件事,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古有伏羲氏造八卦,今有扶膝氏聽八卦—我正在這樣開導自己,小胖子又感慨起來:「想不到他練了這麼久,在店裡、在宿舍裡,包括在您面前賣弄了那麼多回,沒有一次失手,就這一次敗了。」他邊喝邊嘆,「這就是命吧!」

聽完這句話,我就「什麼是命」以及「這是不是命」這兩個問題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我夾起一筷子豆腐絲嚼了起來。

「小子,你覺得劉五洲是失手了嗎?」我邊嚼邊問。

「是啊,雖然我不會變,但是我也知道,這東西全憑手快。一快起來,難免有個錯漏嘛。」小胖子說。

「你啊,」我用筷子指指他,「白活。」

說完,我留下五十塊錢,揹著手走了。一邊走,一邊唱《人說山西好風光》,感覺自己一下子老了很多,老得步履蹣跚,老得心裡激不起一絲波瀾,老得足以讓劉五洲那麼大的孩子給我起一個「扶膝氏」之類的外號,或是叫我一聲「叔」,我也不生氣。

(1)大了:北方農村在紅白喜事等大型儀式上主持流程和一切事務的人,很多時候也是村中族裡的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