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幾番波折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這個令漢景帝「花容失色」的牛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弟弟梁王劉武。前面已經說過,漢景帝上任之初,在一次家宴上,曾給劉武一個「等百年之後,把皇帝的位子傳給他」的承諾。雖然當時是酒後失言,而且在竇嬰的「罰酒三杯」下巧妙地遮掩過去了,但他畢竟是堂堂一國之君,金口玉言,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一諾既許,落地有聲,絕無戲言。

雖然隨後的七國之亂差點把劉武整得丟了老命,但好歹還是挺過了那一道劫。隨後漢景帝后宮的爭奪戰轟轟烈烈地展開了,他坐山觀虎鬥,靜觀局勢的變化。不過話又說回來,在他心裡更希望王娡母子能獲勝。畢竟劉榮做太子名正言順(漢景帝的長子),而如果劉徹來做太子那就是明顯的「名不正言不順」。按理說就算劉榮不濟事,太子一位再怎麼輪也輪不到你排名第十一的劉徹來坐啊!

也正是因為這樣,當看到了王娡母子從栗妃母子屍體上爬起來,向世人宣佈勝利宣言時,劉武笑了,他知道他奪取太子的機會終於來了。他屁顛屁顛地來到了長安,要求漢景帝實現當年的「承諾」。

劉榮光榮地走了後,太子一位漢景帝本來準備給「神豬」劉徹的,但面對劉武的有備而來,漢景帝這下犯難了,一來他確實親口許下過承諾,二來竇太后也來逼宮。漢景帝最後想到了一招「金蟬脫殼」之計,他是這樣含糊地對劉武說的:「皇弟啊,朕是很想立你為太子的。但皇儲關係到國家之根本,不是朕一個人能說得過去的,還得召開立儲大會徵求朝中重臣們同意才是啊!」

應該說漢景帝的忽悠功夫是一流的。他的目的很明確,以時間來拖垮劉武。

原來按照漢朝的法律第n條第n款規定:諸侯王每次到京城朝見天子的時間為20天。也就是說,自從諸侯王到京城第一天算起,在京城的停留法定時間不能超過21天。漢景帝拖著不跟大臣商議立太子之事,其實只想把皇位傳給他最懂事、最聰明的兒子劉徹,並不想傳給弟弟。

於是劉武等啊等,等啊等,一晃來京城的20天法定朝見日期就到了。直到這時,劉武才知道漢景帝在「忽悠」他,於是,按照「勾股定理」原則,凡是搞不定的事找太后就是。劉武到竇太后那裡進行了「哭訴」。

竇太后只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她對劉武這個兒子從小就寵愛有加,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捧在手裡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因此,在立皇儲的問題上,她並沒有別的希望,唯一就是希望漢景帝立太子不要立別人,要立隻立自己的親弟弟。

竇太后對劉武說:「皇兒啊,這立太子一事,你阿哥不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你就賴在這裡不用回封國,看他能把你怎的。」

劉武有了竇太后這個堅強的後盾,膽子大了,信心足了,於是,他來了個公然蔑視「法律」,從此便賴在京城長住下來不走了。

漢景帝本來以為等劉武回封國了,當年的承諾便算是不了了之了。但事情的發展卻出乎他的意料,他低估了劉武臉皮的厚度。有竇太后在背後撐腰,他又不好治劉武的罪,眼看這樣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漢景帝最終只好決定「將錯就錯」地召開立儲大會。有四個字可以來形容漢景帝當時的心情:覆水難收。

攪局

就在漢景帝不可避免地要開立儲大會時,王娡也沒有閒著,自從劉武橫空出世後,她才知道這個敵人才是她面臨的最大的敵人,相對於不堪一擊的栗妃,劉武絕對是個強勁的對手。

為了戰勝劉武,王娡學當年呂后的樣子,首先從朝中重臣下手,她帶著兒子劉徹一一拜訪了朝中重臣。因為周亞夫在七國叛亂中立下赫赫戰功,此時他已位居丞相一職,他當仁不讓地成為朝中的「帶頭大哥」了。王娡便從丞相周亞夫開始,先後拜訪了魏其侯竇嬰、御史大夫袁盎、中尉郅都、宗正衛綰、弓高侯韓頹當、諫議大夫張羽、中郎將灌夫,等等。

這些朝中重臣都是正義之人,他們中有的人雖然對王娡並沒有好感,但對漢景帝傳位於弟弟卻都表示堅決反對,原因是漢朝的規矩都是父傳子,哪有兄傳弟的?

於是乎立儲大會之時,產生了「擁皇派」和「擁後派」。

擁皇派主張在太子問題上「父傳子」,按漢朝流傳下來的規矩辦事。擁皇派的代表人物是:丞相周亞夫、魏其侯竇嬰、御史大夫袁盎、中尉郅都、宗正衛綰、弓高侯韓頹當、諫議大夫張羽、中郎將灌夫。

擁後派主張在太子問題上「兄傳弟」,按竇太后她老人家的意願來辦事。擁後派的代表人物是:司隸校尉許昌、光祿勳莊青翟、郎中令石奮。

單從雙方支援的名單上來看,似乎這個立儲大會還沒有開,就已經知道結局了,明顯擁皇派人多勢眾嘛。然而,竇太后活了一大把年紀了,她走過的橋比漢景帝走過的路還要多,既然她有心來管這件事,事情自然沒有這麼簡單了。

且看竇太后是如何反擊的吧!

其一,用調虎離山之計支走周亞夫。眾所周知,周亞夫因為為人剛正、辦事果斷、作風硬朗,在朝中最具威望,可以說他是擁皇派的領軍人物。竇太后自然知道擒賊先擒王的道理,立儲會還沒開始,竇太后便以有要事相商為由,把周亞夫叫到她「閨房」去了,又是噓寒又是問暖,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其二,用一封絕命信對竇嬰進行赤裸裸的恐嚇和威脅。竇嬰在參加會議時,突然接到一封陌生人送來的信,信的內容大致和我們現代人看到的「恐嚇信」差不多,信的最後兩句是:昔日項伯胳膊肘往外拐,結果大漢江山歸我劉氏所有,如今你難道要再胳膊肘往外拐,使我竇氏家族成為明日黃花嗎?

竇嬰當年在那次家宴時的攪局,使得漢景帝只說出了承諾,還沒到正式「簽字畫押」無法挽留的餘地。事後竇嬰因為「害怕」而主動辭職,如不是七國叛亂,漢景帝一時找不到良將,把他從家裡拉到最前線去抗戰,只怕他一生的仕途就因為當年一句話給徹底毀了。後來他因為在七國叛亂中立了戰功被漢景帝封為魏其侯,再加上靠山硬(竇太后親侄子),在朝中的分量可想而知了,如果說周亞夫現在是朝中大臣中的一把手,那他就是朝中的二把手了。

所謂一物降一物,竇嬰接到竇太后的恐嚇信後,權衡再三,最終當了回叛徒,倒向了擁後派這一邊。

擁皇派的兩大支柱人物就這樣瞬間倒塌了,雪上加霜的是,因為竇嬰臨時改變立場,還害得擁皇派另一個重量級人物灌夫也來了個「臨時抱佛腳」,他決定哪邊都不支援,獨創了一個新派——中立派。可以說勝利的天平已在竇太后舉手投足之間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傾斜,擁後派已成功變被動為主動了。

而漢景帝哪裡料到竇太后會使出這樣極其隱蔽陰險的「回馬槍」,在他的眼裡,這次立儲會開不開都只有一個結果:劉武註定會失敗。

因此,會議一開始,漢景帝也就直接丟擲了「可不可以立他的弟弟劉武為太子」這個主題,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偌大的會場鴉雀無聲,靜得出奇,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寂靜,死亡一般的寂靜。沉默,所有的人都選擇了沉默。

沉默是金嗎?沉默是驚。

漢景帝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尷尬場面,總之,他就像一個默默無聞、毫不起眼的人說了句毫不相關的話,沒有人理會,也沒有人在意。

一向作報告滔滔不絕的漢景帝此時此刻竟然不知道如何來圓場,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要不是頭頂上那厚重的皇冠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失態就會被眾人一覽無餘了。

所有的人還在沉默,漢景帝幾乎絕望了,正在這時,殿下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在場所有人的耳畔:「陛下,臣以為不能立梁王劉武為太子。」

漢景帝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終於落下,他尋聲望去,那「天籟之音」卻是出自御史大夫袁盎之口。漢景帝心中滿是感激之情,嘴裡卻故作從容地問道:「梁王是朕的親弟弟,情同手足,朕想百年之後傳位於他,為什麼不可以呢?」

接下就看袁盎的表演了。素來敢言敢諫的袁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裡本著化零為整的原則,把他的話中心思想歸納為:漢朝自開國皇帝漢高祖劉邦以來,所制定的傳位制度都是傳子不傳弟的。當然,為了論證他的話,他還講了《春秋》時的一個故事:宋宣公死時,傳位不傳兒子,而是傳給兄弟,結果發生了紛爭,引發了宮中流血事件,弄得天下大亂,禍國殃民。誠以為戒也。

袁盎有板有眼地進行論證後,這時擁皇派的郅都、衛綰、韓頹當、張羽等人因為重新找到了「帶頭大哥」,紛紛踴躍發言,擁後派頓顯人單勢孤。

最後兩派唇槍舌劍地大戰一場,但終究是擁皇派佔了絕對優勢,許昌、莊青翟、石奮三個擁後派代表最後被駁得「無言以對」。漢景帝終於鬆了一口氣,隨即進行了總結性的發言:按祖宗制度原則,按少數服從多數原則,朕百年之後,傳位於兒子。

竇太后一場精心設計的一盤棋,眼看就要在沉默中實現了,但因為一個不知好歹的袁盎的攪局而付之東流,至此,劉武的「梁王變太子夢」成為「痴人說夢」。

而劉武在爭奪太子失敗後,並沒有就此鬆手,回到封地去當他好好的梁王,相反,他把仇恨的目光投向了第一個敢於反對他的「直言諫」袁盎身上。

袁盎,你穿好防彈衣、防彈褲,等著我派來的奪命殺手吧!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立儲會失敗後,梁王劉武認為他要想翻盤當上太子,就必須除掉袁盎這個絆腳石,如果不除,他永遠都沒有出頭的那一天了。而袁盎,連當年的漢文帝都對他畏懼三分,漢景帝也對他敬重有加,直接除掉他無異於天方夜譚。既然明的不行,他便想到了暗的,最終他選擇的辦法是:暗殺。

當時劉武手下彙集了一大批名流之士,如公孫詭、羊勝、鄒陽、枚乘、嚴忌、司馬相如等人。這個司馬相如,就是跟卓文君上演悽美愛情故事的大才子,後面將有專門講述,這裡暫且按下不表。

對於劉武的暗殺行動,公孫詭和羊勝等人表示了堅決支援。結果,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在公孫詭和羊勝的調遣下,一批批刺客出現在京城各要官之府中。

不多時,毫不提防的袁盎便成了這場立儲風波之中的又一大犧牲品。可憐敢言敢諫的袁盎竟然這樣就匆匆結束了他光榮而短暫的一生,令人嘆息。

都說人的慾望是無止境的,在暗殺袁盎後,劉武並沒有住手,他認為要想在太子一事上捲土重來,最好是殺光朝中所有的擁皇派。於是接下來韓頹當等十來位朝中重量級官員也在一夜之間一命嗚呼。

這樣的暗殺事件,驚動了朝廷,震驚了漢景帝。漢景帝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只要有一點蛛絲馬跡,就要盡百倍努力去追查兇手。皇帝都發飆了,事情就會進展飛速,「專案調查組」很快就順藤摸瓜把目標鎖定在了梁王劉武身上。最後通過人證、物證,證實梁王劉武有重大作案嫌疑。

漢景帝一聽又氣又怒,派田叔和呂季主前往梁國去「千里查兇」。

引火燒身,這是劉武沒有料到的結果。迫於形勢的需要,為了消除漢景帝對自己的「誤會」、徹底了結這件事,劉武非但含淚斬殺了羊勝和公孫詭,還提著兩人的人頭到京城,準備來個「提頭謝罪」。

然而,劉武就要到京城時,也許是覺得「提頭謝罪」並不保險,他怕漢景帝一怒之下要了他的人頭,於是玩起了捉迷藏的遊戲,來了個突然失蹤,害得漢景帝派出來迎接他的人接了個空。

捉迷藏的結果是,他在城外失蹤後,現身時已在竇太后府中了。

前面已經說了,竇太后對這個小兒子向來寵愛有加,此時聽說劉武犯了「滔天大罪」,不由老淚縱橫,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直接去說服漢景帝這條路是肯定行不通了。一來上次為了立太子一事母子兩人幾乎已撕破了臉皮;二來法不容情。所以,這件事就算她親自出面去求情,這個面子漢景帝也不一定會給啊!

俗話說:薑還是老的辣。竇太后打出了寶貝女兒劉嫖這張牌。

面對母后的請求,劉嫖推脫不過,只好硬著頭皮上陣了。

按照「勾股定理」原則,聰明的劉嫖自然不會直接去找漢景帝,而是去找王娡王美人。鑑於王娡此時已成為漢景帝的「最愛」,搞定了王娡,也就等於搞定了漢景帝。

劉嫖和王娡那是什麼關係,親家啊。而且在前面王娡和栗妃的後宮爭奪中,她功不可沒,王娡沒有不答應的理由啊。當然,答應是答應了,但有一個條件:竇太后得把扣留著的皇后錄取通知單交還給她。

竇太后此時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她幾乎想都沒有想就答應了。雖然她因為當時栗妃的揭發,打心眼裡對「殘花敗柳」王娡很是厭惡,她很不希望皇后之位由這樣「不純潔」的人來坐。但此一時彼一時,相對於王娡的皇后之位,顯然她小兒子劉武的性命更重要啊!

通過中間人劉嫖的牽線搭橋,竇太后和王娡之間就劉武的「暗殺事件」達成了這樣一筆骯髒的交易。接下來就看王娡對漢景帝的攻關了。

為了攻關,王娡送了漢景帝一件禮物,確切地說是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卞芸姝。這個卞芸姝不但長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而且身上奇香無比,凡是從她身邊經過的人不見其貌便先被其體香所傾倒。

也許有人會問了,王娡弄了這樣一位大美人,難道她不怕自己失寵嗎?答案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原因是王娡懂得後宮爭寵上可以用兩個字來形容:敢賭。

在後宮中,女人最怕的就是不被皇上寵愛。因此,在她們眼裡,這個世上的每個女人都是敵人。王娡是女人,自然也不例外,但王娡又不是一個一般的女人,這一點我們從她嫁過人再入宮上可以看出來。她無所不用其極,當年一入宮,便施展渾身解數,弄得漢景帝對她寵愛不已。她懷孕後,怕自己失寵,便把自己的親妹妹弄進宮來服侍皇帝,致使其妹也同樣得到漢景帝的寵愛,並且還一口氣為漢景帝生下了四個兒子,而當時王娡的肚子卻不爭氣,連續三胎生的都是「弄瓦」之喜,如不是第四胎終於生了個兒子,王娡只怕還要向妹妹來個借腹生子也不一定。如果不是後來其妹紅顏薄命(生第四個兒子時,難產而死),只怕她在後宮的競爭對手中又多了一個強勁的對手。

但是不管怎樣,王娡還是以其大膽心細的作風,勇敢地賭了一把,結果她賭贏了,漢景帝當時對她善解人意、無私奉獻精神很是讚賞,這也是這麼多年來一直寵愛她的重要原因。

此時王娡在除去通往皇后之位的最大對手栗妃之後,把民間奇女卞芸姝獻出來,一來為了和太后交易的需要;二來也是想更加拴牢皇上的心,可以說也是一次「超級大賭博」。

事實證明,王娡的眼光就是非凡獨特,這一次依然成功了,漢景帝在得到了卞芸姝的同時,自然答應對劉武的事不再追究。

其實說白了,就算王娡不來向漢景帝動用美女攻勢來求情,他也原本要「放了」弟弟劉武的,畢竟他一直都對這個親弟弟疼愛有加,再加上竇太后那裡的關係,因此,儘管此時調查組的人員已把劉武的全部證據放在了他的案桌前,他還是識大體地燒掉了。只是他知道,那片片紙張隨著火光而化為灰燼後,他和梁王的兄弟之情也到此結束。從此,你當你的梁王,而我做我的皇帝,只有君臣之禮,上下之別,再無兄弟之情了。

就這樣,暗殺事件到此算是暫告一段落,剛愎自用的劉武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殺了一些朝中重臣,但使自己的太子夢徹底破滅了,真可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至此,劉徹太子路上又一大攔路虎被搬掉了。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隨著漢景帝放棄對劉武的「刑事責任」的追究,竇太后隨後也實現了她的承諾,交出了王娡的皇后錄取通知書。

隨即,漢景帝為王娡舉行了盛大的封后大典。那一天,未央宮大殿前,王娡頭戴鳳冠、身披霞衣,美麗得如同天仙,她和漢景帝手挽手心連心,接受了朝中文武百官的朝拜。

所有的祝福,所有的歡笑,在這一刻都化成了幸福的淚水,流在了王娡(從現在開始應該叫王皇后了)的心裡。但只有王皇后一個人知道,為了這一天的到來,她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和努力,在權力的爭奪戰中,從來都沒有「謙讓」兩個字,只有四個字:成王敗寇。只有成功的人才能留在歷史的這個舞臺上,而失敗者註定要麼從這個地球上消失(死亡),要麼從人們的視野裡消失(一無所有或者隱姓埋名)。宮廷鬥爭的成功者所站的腳下,往往是無數白骨堆積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