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紙短情長

螢火蟲的星空 於輝 第2頁,共2頁

「成交!也不需要籤什麼協議或者合約的,我每週六中午到店裡來。麻煩幫我把金色禮服一起包起來!你的作品新潮又獨特,我喜歡。」琳莉的臉上掛著微笑,她略微低下頭,用藏在墨鏡後面的溫柔眼神直視方深說。

方深笑了!他轉頭示意店員,店員麻利地將方深的名片雙手遞到琳莉面前。

琳莉掃了一眼名片,從包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上面的電話。

他從褲袋裡掏出手機,保持風度又留有分寸地問:「能知道您在哪裡工作嗎?」

「慢慢你會知道的。」

方深聳了聳肩,做了一個「好吧」的表情。

琳莉接過店員遞過來的手袋道:「那下週見嘍!」

香港地鐵裡,兩女一男身上的酒味很大,臉上盛開著桃花的女人大聲地用粵語講話,無所顧忌。站在他們身旁的芮薇感覺吵鬧,她將頭依偎在林新宇的肩頭,轉頭卻看見「桃花女」要拍攝自己,芮薇怒氣衝衝地盯著她,直到用眼神將她的動作嚇退。

下了地鐵後,他們在一家港氏甜品店買了芝士乳酪包帶回酒店。芮薇站在十六樓的視窗眺望遠處的維多利亞港,涼爽的海風吹過來,林新宇從身後抱住她,她隨即想起泰坦尼克號裡的經典畫面。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香港。香港對她來說,除了港片港劇粵語歌的耳濡目染以外,小說這種藝術形式,自然也少不了。她記得張小嫻的《荷葉包裡的單人床》裡的經典臺詞「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它被無數人原句表達或套用闡述。

她記得第一次來香港,站在尖沙咀的馬路上,望著並不寬闊的街道、高聳的樓群、錯落有致的廣告牌、川流不息的人群時,心中發出感嘆:「這就是香港!竟然離杭州這麼近!」隨即,曾經腦海裡的那些藝術形式帶來的想象,全都不翼而飛了。而香港地鐵通道的早高峰,穿著職業套裝的女士、先生們,他們的腳步整齊,節奏感統一。那一抹流動的風景線,在寸土寸金的香港,讓「一天之計在於晨」比北京、上海、杭州更為明顯!雖然北京、上海、杭州的早高峰,地鐵裡的眼神也是無處安放,就連手機響了,手都沒法抽出來接聽電話,用「彼此脊骨與脊骨的一道細縫,或許容得下法國女人漂亮的帽子上黏著的一根修飾羽毛」來形容,再恰當不過。

那次住的旅館,位於繁華的尖沙咀的居民樓裡。入住後,她才發現房間很小,一張大床,一張小床,一個衛生間,一張桌子,兩把簡椅。樓道里懸掛著等待被晾乾的衣服和白花花的床單。她走在環形的走廊裡,看見其他敞開的房間裡穿著背心、短褲的老人在閱讀報紙。黃昏時,她聽見蔬菜下鍋時的嗞嗞聲,隨後嗅到炒肉片的香氣。

她在對面街上的超市裡看蔬菜和水果的價格,買酸奶和泡麵。竄進弄堂裡詢問花店老闆百合花的價格,向它對面的蔬菜店老闆詢問生薑的價格。她喜歡在城市的市井裡感受人氣,她覺得這是屬於香港的煙火氣。

而現在,她依然在莎莎店裡,和原本是東莞的教師、後嫁到香港的女店員聊婚姻生活,和打掃酒店的阿姨聊薪資和內地的發展,和計程車司機聊淘寶和支付寶,和海洋公園開纜車的工作人員聊工作時長和汽車稅,和巴士上帶著兩個孫女的阿婆聊香港和澳門的不同,和從深圳趕過來的朋友聊香港的房價和孩子的擇校。他們像香港的一扇扇視窗,讓她更加深入地瞭解香港人的生活。她記得父親說:「要成為一個職業作家,需要有隨時捕捉生活氣息的能力,要細膩地觀察生活,能和各種人聊天,這樣不僅可以積累間接經驗,也能激發故事靈感。」

第二天,芮薇和林新宇經過那些排在門口等待龍城大藥房開門的人群,感慨他們終於站對了位置。然後,他們穿過林立在街頭的麵包房、咖啡館、琳琅滿目的化妝品店、藥妝店,直奔中環。

在中環高階的時裝店裡,罕有遊客閒逛,它們像一朵朵高傲的曇花待在裝飾得一絲不苟的店鋪裡。而它的對面則是接地氣的平民小店,衣服的標價也比高階時裝店裡的價碼向前移了兩位小數點。兩條街形成鮮明的對比,也是屬於香港的特色。

中環正午的陽光強烈,它將在狹窄街道上行走的瘦高的身材上裹著中性的職業套裝、挎著單肩包、正在吃三明治的外國女孩的臉映襯得格外潔淨,她忽閃的睫毛像在陽光裡撲閃著翅膀的蝴蝶。

下午的銅鑼灣陽光同樣熾烈,街上的人如湧動的海潮。好似杭州夜市的攤位前,人們面對時尚、新穎的帆布包討價還價。

長得像郵筒般的垃圾筒邊上,穿著工作服的女店員夾著煙小憩,也有剛下班的白領在吐菸圈。在她們的不遠處:一個和藹可親的街道美容老大爺,一群和導遊吵架的內地遊客,一個聲音大到能噴對方一臉口水的兇導遊,幾個在隔壁觀戰的店老闆。

傍晚,維多利亞港偶爾有穿著短衣短褲的年輕男女在跑步,他們好像是學生,香港理工大學就在附近。紅磡地鐵站附近的廣場上,酒吧門前落座的人群在暢飲,一張張獨立的圓桌,男男女女面對面談笑風生。中文、粵語、英語、日語、韓語和不知名的語言彙集在一起,像起伏的海浪。

已經年過百年的樹木,樹幹上掛著自己的編號,粗壯的樹根裸露在外,茂密的葉子沖天而上。它們驕傲地陪伴著香港經歷著日新月異的變化。

芮薇、林新宇、琳莉在法國西餐廳就餐。餐廳橘色的水晶吊燈調、羊毛地毯和木紋牆身給人以親切的高貴感。坐在窗邊就能看見美麗的維多利亞港夜景。

「開啟看看,喜不喜歡。」琳莉把一隻精美的禮品袋遞給芮薇。隨即,她將目光轉向新宇,說:「你美麗的老婆穿著這件漂亮禮服,你一定會被驚豔到!」

林新宇笑著點了點頭:「很期待!」

「是我喜歡的顏色和款式。」芮薇展開酒紅色的禮服,看了一眼吊牌上的數字,驚訝得眼珠快要掉到地上了,隨即問道:「這是我的結婚禮物嗎?」

「送你一份驚喜,你看,不小心變成驚嚇了!」琳莉笑了笑,繼續說:「我是他們家最大的vip客戶嘛,這家店老闆在香港經營獨立女裝品牌,他也是服裝設計師。等下次有機會,引薦你們認識一下。」她臉上一副得意又神秘的表情。

「哦?好像有故事嘛!」芮薇開始揶揄好友:「你今天就應該把人家一起帶過來!四個人吃飯,兩男兩女,才搭配啊。」

「薇薇這個提議,我很贊同!」林新宇笑著附和道。

「你們婦唱夫隨的,不帶這樣啊!我今天可是盡地主之誼,要不,我才不願意當你們的電燈泡呢。」琳莉笑了笑,隨後津津有味地嚐了一口無花果蛋撻。

「那下次你回杭州,帶上你這個設計師朋友,我們做東!地點嘛,隨你挑嘍。」芮薇嚐了一口檸檬百里香烤鱸魚。

「嗯!很期待新的聚會模式。」林新宇喝了一口葡萄酒說。

「你元旦應該會回杭州吧?」芮薇若有所思地問道。

「嗯,但是我應該直接回老家看我爸,不一定在杭州停留。」琳莉用紙巾輕輕抹掉留在嘴角邊上的紅酒黑加侖薄脆餅乾屑。

「好吧,看來只能過年的時候在杭州聚嘍!婉婧還說想在元旦的時候請你吃飯呢。」芮薇說完,挖了一勺檸檬香草冰激凌送進嘴巴里細細品嚐。

琳莉的眉毛挑了挑,顧自吃著,沒搭腔。

芮薇感覺她們像身處於《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瘋帽客的瘋狂派對,只是由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後面還會加入琳莉的老公,還有孩子們。她意識到什麼,轉身從包裡拿出一本書,遞給琳莉說:「好好閱讀哦。」

琳莉大吃一驚!隨即如獲至寶:「親愛的,你的書出版了!」

芮薇望著好友笑,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神情:「心願實現了,但好像感覺也還好。」

「接下來,還有第二部,第三部,很多部?我的大作家!」琳莉的表情像濃郁的玫瑰果醬。

「先休息一段時間,順便思考下一部的命題,我要為作家這個身份繼續奮鬥!」她被好友的欣喜傳染了,眼神里閃爍著光芒。

林新宇在一旁欣慰地望著妻子。

他們說說笑笑,被時光雕刻成一張剪影,鑲嵌在維多利亞港的時空裡。

透明的電梯緩緩而下,玻璃窗外是多彩的香港夜色,亦幻亦真,猶如一場慢慢燃放的煙花表演,又像草坪上升起的五彩氣泡。恐高帶來的恐懼,讓芮薇緊緊地挽住琳莉的胳膊。琳莉還像以前那樣輕蔑地斜視好友一眼,然後露出她小狐狸般的嬌媚笑容:「以前,總幻想自己快點長大,買喜歡的衣服,穿漂亮的高跟鞋,擦法國香水,塗誇張的紅嘴唇,嘗試親吻的滋味和失戀的痛苦,而現在這些都嘗試過了,這就是人生嗎?」

芮薇沉默地看著好友,琳莉的側臉像精雕細琢的模特,她聽到琳莉繼續說:「小薇,其實你是我見過的比任何一個人都敢於愛,但又怕愛變成負擔的女人。你看起來比任何人都堅強,卻又好像缺乏安全感。你總能讓自己很快地擺脫矛盾境地,要麼繼續愛,愛得智慧。要麼徹底地放棄,放棄得果斷。然後不回頭,不張望,不動聲色地活在為自己塑造的安全感裡。我漸漸在你身上學會了這些,感覺還挺不錯!」她笑了,她的臉被燈光籠罩著,看上去格外溫柔。

電梯緩緩而下,像自己一個人在長灘島乘坐的降落傘。此刻,父母、林新宇、詩妍、明朗,mgc的同事,包括眼前的琳莉,一張張的笑臉像過電影般地浮現在芮薇的腦海裡。電梯門開啟,街上的喧鬧撲面而來,將她的思緒迅速拉回到現實裡。

「莉莉,你讓我學會放下脆弱,讓我明白有時候脆弱也很珍貴!讓我瞭解友情既有細水長流的一面,也有波瀾壯闊的一面。其實,我們什麼都沒有失去,我們一直擁有自己,這是最大的財富!」她調皮地朝琳莉眨了眨眼睛說。

琳莉纖細的手握過來,她感受到芮薇手心裡的溫熱:「我相信友情這件事,是你讓我更加義無反顧地相信它!」

她們繼續沿著維多利亞港走,夜色仍在不停變幻。霓虹燈像沒來得及消失殆盡的殘陽,而遠處的燈光像黑夜裡耀眼的船帆,它讓兩個人的臉上都容光煥發。

「我慶幸自己從來沒有恨過任何人,在肖冰瀚身上我學會了付出愛。在我父親身上,我慢慢體會到他的愛,他現在像我媽媽那樣愛我,我感覺很幸福。那天,我看到他的皮夾裡放著我小時候的照片,我就釋然了,我應該好好孝敬他!不能讓人生再多一份遺憾了。」琳莉笑起來,宛若一朵初放的茉莉花。

「我也慶幸沒有恨過任何人,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以後也不會。我想知道自己是誰,繼續做有意義的事,認真地老去。」芮薇閉上眼睛,讓維多利亞的海風溫柔地吹在臉上。

她們再次手挽著手,像當年走在陽光細碎的林蔭路上,然後停下來,一起仰望天空中綻放的煙花,那不停變幻地如同寶石般的光彩,好像螢火蟲的光芒。

「我們都要好好地愛自己!做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琳莉望著天空痴痴地說。

「做一隻螢火蟲也好,發出微弱卻明亮的光。」芮薇的臉頰白裡透紅,散發著美麗的光澤。

她們的笑聲穿過維多利亞港的人聲鼎沸和閃爍的霓虹燈,飄浮在空中,奏響了獨特的友情序曲。她們心裡都明白,即將面臨的分別,只是下一次相聚的開始。故事永遠不會結束,因為明天總是不經意地繾綣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