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雙面摩卡

螢火蟲的星空 於輝 第1頁,共2頁

琳莉一手拎著水果籃,一手按門鈴。

「是琳莉嗎?」門裡傳出一個女中音。

「伯母,是我。」琳莉熱情地回應道。

「那你先等一下。」房間裡的話音剛落,就從裡面傳出嘩嘩的水聲。

「哦,好的!」琳莉的聲音仍然熱切,但她立即翻了一個白眼,隨手將水果籃輕輕放到地上。這不是故意刁難人嘛!剛碰面就來個下馬威?她心想。會客前先洗澡,這是尊重,還是拖延?她深呼了一口氣。

十分鐘後,門開了。映入琳莉眼簾的是一位看上去氣質還不錯的女人:短捲髮,皮膚白皙,細長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薄唇,眉骨和顴骨都很高。

肖母和琳莉平視了兩秒鐘,她不溫不火地上下打量了琳莉一番後,淡淡地說:「進來吧。」

琳莉跟在肖母身後,她看到肖母穿了一件真絲連衣裙,黑色的裙襬上繡了一朵綻放的荷花,她意識到肖母的身高比自己還要高兩三釐米,目測已經接近170釐米,難怪會生出183釐米的肖冰瀚來!她一邊想,一邊正襟危坐到肖母對面。她感覺自己的手心都冒汗了,出席重要的會議場合都沒有如此緊張過!隨即,她沒忘記讓自己的臉上掛上一絲看起來比較自然的微笑。

「時間比較晚了,我們只聊半小時,好吧?」肖母率先規定了談話時間。

「好的,伯母。」琳莉笑了笑,並提醒自己放鬆。

「我聽冰瀚說過你的事,所以有些話,我們還是敞開了說,你不會介意吧?」

「好的,伯母,您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問我,沒關係的。」

「你是什麼時候離婚的?」

「三年前。」

「離婚的原因是什麼?」肖母面無表情地繼續問。

「我和我前夫對生活的追求不同,生活上的矛盾也越來越大,所以就離了。」琳莉的眼神低垂,畢竟誰也不願提起一段失敗的婚姻。

「可是,冰瀚怎麼說是因為你婆家破產了,你不想繼續揹債,才離的婚呢!」肖母的眼珠轉了轉,緊緊盯著琳莉說。

琳莉心裡咯噔了一下!這會不會是她的離間計?冰瀚雖然孝順,但也明白事理,他不可能這樣說,要保持冷靜!她暗自提醒自己。

「伯母,我前夫家沒有以前那麼富裕倒是真的,但是不願意繼續揹債……這並不是事實。」琳莉說完,她看到肖母臉上滑過一絲輕蔑。

「只是因為生活上的磕磕絆絆,就離婚了?像我們幾十年的夫妻,吵吵鬧鬧過了一輩子,得離多少次婚啊。」她終於笑了!但冷笑的表情還不如不笑。

「伯母,兩個人的生活,旁人怎麼會理解呢?我選擇冰瀚也不是圖他的錢,他也沒什麼錢,主要是互相吸引,而且他對我很好!」琳莉像一朵嬌豔的火玫瑰,隨即,那抹紅又褪成了淡粉色。

「我們家冰瀚一直都是非常優秀的!過五關斬六將進入杭州事業單位工作,沒有任何背景和人脈,單槍匹馬,很不容易。」她把易字的尾音拖得有點長,聽起來怪怪的。

「是!那是您培養得好!冰瀚才會這麼優秀。」琳莉附和道。

她斜視了琳莉一眼:「你兒子多大了?」

「五歲。」

「哎喲!那你二十四歲就結婚了?」肖母臉上立即露出一副既驚訝又警覺的表情。

「是的。」琳莉不得不回答。

「比我們那時候結婚還要早!我當時是二十五歲結的婚,結婚第二年冰瀚才出生,你……是未婚先孕?」她故意丟擲這一句,好像丟擲了一個毒蠍子,等著看對方被蟄疼。

琳莉低下頭,她很不喜歡一直被審問的談話方式,何況這個女人一直在探問自己的隱私。因為可以不回答,所以她索性保持沉默。

肖母瞥了琳莉一眼,沉默代表預設,她想。隨後繼續問:「他一直跟著爸爸生活嗎?」

「是的。」

「我們北方人可是重男輕女的,如果冰瀚的頭胎生了女兒,我們可是會讓他生第二胎,第三胎的!你可以嗎?」她一副慈禧式的拿腔作調。

琳莉皺了一下眉頭,她聽不出這話的意思,是認可了他們在一起?還是以此做試探,嚇退自己?

「你兒子以後不會介入你的生活吧?」她的語氣像口裡含了一塊姜。

「寒暑假肯定要和我待在一起的。」琳莉覺得肖母也是一位母親,怎麼會用「介入」這個詞呢!撫養孩子,不是父母的責任和義務嗎?

「冰瀚不是不同意他和你們一起生活嘛。」她臉上明顯不悅。

「他同意我兒子隨時過來和我一起住,只是住多久我們還沒有商量好。」琳莉不想一味順從。

「這還有什麼好商量的?我和他爸馬上也快退休了,到時候我們肯定要和兒子一起生活的,我們不希望在家裡看到有個陌生的孩子。」肖母板起臉,她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好像夜晚海邊的石頭。

「我按揭了一套房子,年底就會交房,到時候,我會帶著樂樂搬到我的房子裡住。」琳莉輕聲說。她不想為了幸福,失去和兒子的天倫之樂。當然,她有獨立且良好的經濟能力,也想為自己和兒子爭取一定的話語權:「至少在寒暑假的時候,我需要多一點時間陪伴他,他也需要我。」她的語氣聽上去很堅決。

「你這麼說,我也只能轉告我兒子,你的這種想法,我很不喜歡!」肖母直白地說完,轉過臉去,她好像不想再繼續談了:「你有你堅持的理由和自由,那我只能明確告訴你,我們家不會娶一個帶孩子的女人進門!冰瀚需要的是一個清清白白、簡簡單單的姑娘。」

琳莉的眼瞼低垂,隨即微笑爬上眼角:「伯母,您也是位母親,如果我說,‘為了我和冰瀚的幸福生活和我兒子一刀兩斷’這樣的話,您能信嗎?」

「正因為我也是母親,我才要保護我兒子!我不希望他以後去養另外一個男人的孩子,還要我孫子和別人家的孩子稱兄道弟!」肖母鐵青著臉回答。

「一個母親,難道不需要考慮兒子的感受嗎?您這樣做,只會為難冰瀚。」

「是誰讓他為難的?你這個女人啊,最自私的人就是你!離過婚就算了,還要帶著孩子進門,就算我們一直反對,你還一直霸佔著我兒子,無恥!」這好像才是肖母的真實模樣,難怪有人說要看清一個人的真面目,就要看她失態的時候。

如果從剛才進門時,琳莉對肖母還有一絲好感的話,那這幾番對話下來,琳莉理解男友為何要一次次地提醒自己了!肖母現在的語言,估計都是客氣的,但她並不打算停止這場談話,索性把話挑明瞭!她的腦子除了剛才嗡的一聲過去之後,她已經努力地讓自己恢復冷靜。「我知道您和叔叔都是工薪階層,我不指望冰瀚在杭州住什麼高階洋房,一年賺幾百萬的。我有車,有房,在mgc的收入不能說頗豐,至少可以達到小康。我父母在老家做小生意,可以自給自足。我現在沒什麼奢求,就希望自己開心、快樂。我和冰瀚在一起很快樂!所以,請您成全我們。」琳莉微微欠身,鞠了一躬。她終於亮出了自己的底牌!言外之意——只想獲得一份純粹的感情。

肖母傾斜著嘴角,笑了笑道:「好厲害的一張嘴啊!不過讓你失望了,我再說一遍,我們家不歡迎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進門!」她提高了嗓門,將身體轉向另一側。

「伯母,肖冰瀚的愛情應該由他自己做主。」琳莉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那你就看看,你口中所謂的愛情,是由誰說了算的!」肖母站起來,怒氣讓她的臉顯得很難看。

「伯母,難怪冰瀚會不快樂,這麼多年來,您從來都不知道您兒子要的是什麼。」

「他自從認識了你,他的快樂就消失了!如果你想看到他快樂,你大可放手!有一種愛不是叫作放手嗎?」

「您愛他,卻不願意成全他,那按您的邏輯來講,您和我又有什麼區別呢?我們都是自私的女人。」琳莉站起來,實際上剛才那個鞠躬,已經是她的底線。

「他是我生的,我養的,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在婚姻上,他有義務聽從父母的意願,這也是他應盡的孝道!我們整個家族都不會歡迎你!」肖母的嘴裡像含了十幾顆朝天椒。

「並不是我不放手,是您兒子抓著我不鬆手。」琳莉拿起包,欲走。

「你等等!你說你要分手,冰瀚不同意?」肖母滿臉疑惑地問。她好像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會這麼做,而應該像她這樣目空一切……

琳莉看到肖母的眼神里竄出一抹關心,她們終歸是愛著同一個男人!她想起早上男友的囑咐,不得不服軟:「伯母,對不起,我不該和您頂撞。」

「你可以走了,今天我算是見識到了!我兒子是鬥不過你的。」她意味深長地說。

「伯母……」琳莉平靜的語氣裡隱藏著一絲哽咽。

肖母擺擺手:「你叫我阿姨吧,我們只當是路人,後會無期!」

琳莉知道自己應該走了,再不走就成賴皮了!從進門那一刻起,整個談話的節奏完全由眼前這個女人掌控著,琳莉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如此無力過。「打擾您了,剛才有失言的地方,請您諒解。那您好好休息。」她禮貌地道別。

「一會兒回去,就不要打擾冰瀚了。」肖母冷冰冰的語氣如同寒冬的空氣,「明天一早他會陪我逛西湖,明晚他會睡在這兒。我希望你們好聚好散,你儘快搬出去吧。」

好聚好散?能不能散場並不是由你來決定的,琳莉心想。「伯母,再見。」她站起來,欠了一下身,隨即走出房間。

琳莉快步走出房間,關上那扇門也關上了剛才飄散在空氣裡的難堪和無力。她一邊走,一邊輕聲抽泣。她從小到大都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我是誰啊,我可是媽媽口中的寶貝公主啊!我的前婆婆對我也非常客氣!我想要什麼,從來都是張張嘴的事情,走到哪兒都是焦點,今晚卻遭受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當面被羞辱……此時,琳莉想到了男友肖冰瀚,她剛要給他打電話,卻又按掉了。她預料到打給他之後的幾個關鍵詞無非是:安撫、沉默、爭吵。琳莉感覺自己掉入一片深湖裡,漆黑又陰冷的湖水好像馬上就要將自己吞沒了。她好不容易走到樓梯口,不得不扶住牆壁。她看著電梯上的數字慢慢變大,真想在身後插上一對羽翼,瞬間逃離這個鬼地方!

深秋的夜晚趕走了夏天的餘溫,琳莉裹緊風衣,她聽見自己的高跟鞋發出嘎達嘎達的響聲,她一邊走,一邊給芮薇發資訊:「演出結束了嗎?我現在過來找你?」她緩緩坐進車裡,抽了張紙巾擦了擦眼睛。手機響了一下,她看到芮薇的回覆:「演出剛結束,我現在趕回來,不過你可能要等我一會兒。」她將ok的手勢發過去,心裡略微感到一絲安慰。在這個城市裡,還有芮薇可以依靠!也只有她才真正懂得自己,關心自己。

芮薇知道,琳莉和肖母這次見面不容易。不過,從維權崗位走出來的將士,什麼樣的會員沒有碰到過啊,現在她的工作又要經常和那些政府官員打交道,他們的臭臉也沒少見過吧……但這並不是工作,芮薇仍然有點擔心,不由自主地問道:「還有多久到?」

「估計要四十分鐘。」林新宇一邊開車,一邊不緊不慢地回答。

「不是第一次看演出吧?」她隨口問。

「大學裡看過一次。」

「是演唱會嗎?還是音樂會?」

「是周杰倫的演唱會。」他笑了笑。

「不是一個人吧?」她意識到有點唐突,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頭。

「和小蕾一起。」他坦白地說。

空氣裡一陣沉默。

「我聽雲芷瑤提過,你的女朋友是個既漂亮又有才華的女生。」她感覺自己有點沒話找話:「哦,應該說是前女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好像自言自語。

「你們那天聊得挺愉快,我聽阿瑤說。」

阿瑤這個稱呼,讓芮薇感覺他們很親密。她眼前浮現出雲芷瑤那雙靈動又欲語還休的眼睛:「她是個漂亮又可愛的姑娘。」她語氣裡摻雜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確切地說我和阿瑤是通過小蕾認識的。」他讓車子輕鬆地轉了一個彎,解釋道。

「她很欣賞你的作品,還幫你把照片推薦給其他雜誌社。」

「這個,她沒有提過。我們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因為小蕾才有其他的話題,但並不算是生活中的朋友。」

「戀人分手後還可以做朋友嗎?」她轉頭盯著他,想知道確切答案。

「那要看兩個人分手的原因是什麼,如果是價值觀問題,或者某種不可調和的矛盾,繼續做朋友的機率很小。」

「你現在和她還是朋友嗎?」

「我倒是想,可是……」他搖了搖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或者不想讓別人觸碰的地方,何況我們只是比較熟悉的同事,芮薇想。

林新宇意識到自己的回答無法令人滿意,他開啟音樂,然後問:「你明天會跟紫萱一起逛街,吃飯,泡吧?」

「不一定。其實我們週末很少膩在一塊兒,她應該會去看她兒子吧。我一般會在週末看書,或者寫作。」她將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說:「你呢,週末怎麼過?」

「健身、看書或者加班。」他笑了笑:「本來……」

「本來什麼?」她閉著眼睛輕聲問,好像快要睡著了。

「本來我想邀請你來我家,嚐嚐我燒的菜。」他轉過頭,認真地盯著她說。

「哦?你還會燒菜啊。」她睜開眼睛,眼裡竄出一抹驚喜。

她確實沒察覺他有這項技能!在ch時,他們的交集並不多,在芮薇的印象裡林新宇是一個話少、神秘、有心機、高高在上的上司。要說吸引力,他並沒有設計總監艾洋身上的藝術氣質令人心動!要說變化嘛,現在的林新宇比在ch時更接地氣了!他身上好像褪去了那種高高在上、深不可測的「高大上」形象。況且,他在mgc受到眾多女同事的迷戀和仰慕,但是被邀請去他家裡吃飯,絕不是林新宇的貿然之舉。如果明天琳莉離開得晚,自己要繼續陪客。如果明朗的航班不算早,也可能會去送機。此時,芮薇想順從自己的心意,何況林新宇的情感糾葛並不明瞭,她還不想成為他空閒時的「調味品」。

「明天大概不行,為什麼會想到邀請我去你家裡?」她知道自己問了一個聽上去很傻的問題,但她確實想知道。

「我們已經不只是同事,也是朋友了吧?」他轉過頭盯著她問,嘴角彎起的笑意充滿誠意。

是啊,如果只是同事,就應該只是在公司裡談工作,而實際上他們現在的工作交集並不多。如果不是朋友,就不會一起吃生日宴、看演出了。她感覺他的回答足夠坦誠,但也中規中矩。

「可能明天下午才能答覆你。」這對她來說,是一個慎重的決定!

「好。」他輕聲說。

芮薇抱著百合花走在小區的路燈下,百合的香氣在深秋的夜晚格外凜冽。她的心仍氤氳在林新宇帶來的暖流裡,但在剛才道別時,她只講出了「謝謝」兩個字。其實,還可以表達得更多!比如,謝謝你的花!謝謝你送我回來!謝謝你幫我多爭取了兩張票……但她只能輕聲說「謝謝」,這兩個字包含了今晚所有的情緒。她用理性讓自己保持清醒,但他的邀請,再次讓她感到困惑。

「親愛的。」芮薇剛走出電梯,就聽到好友的呼喚,只是一向熱情的琳莉,此時的聲音卻是有氣無力的。

「對不起,親愛的,我回來晚了。」芮薇開啟房門,隨即按亮房間的燈。

「謝謝你今晚願意收留我。」琳莉脫掉鞋子,赤腳走進客廳,立馬倒在沙發上。

「說什麼客氣話!」芮薇看了一眼平躺在沙發上的琳莉,隨口說道:「怎麼像打了敗仗一樣。」然後將裝了水的花瓶放在電視機櫃上,又將整個花束放進去,花根下去,水溢上來,水位剛剛好。

「是啊,敗得一塌糊塗。」琳莉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我想你家一定是有紅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