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他,你不是說你父親都不管你了嗎?你還打電話給他幹嘛?他都這麼狠心,你還真賤啊。董孝波苦笑著說,是啊,真賤,不過無論如何,那都是我的父親。生我卻沒養我,我長到成年,其實除了我母親的辛苦外,我還是要感謝他給了我生命,就算我是個人人都看不起的私生子。我沒再說話了。董孝波接著說,那天晚上他給父親打電話,胡言亂語了很多,父親有點不耐煩,但是也明白了他是在抱怨自己的生活不如意。於是父親就跟他說,你說吧,你要多少錢。
董孝波說,這句話深深的刺傷了他,他覺得他並不是為了要錢而跟父親打電話的,他母親去世了,自己又是個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自己的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都不願意跟他有什麼過多的交往,在事業上也不如意,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拋棄他,而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就想跟自己的親生父親說說話,哪怕就是一兩句安慰也都能讓他寬心不少,誰知道自己的父親,竟然直接想要用錢來打發他。他說他當時很傷心,於是就對父親說,自己不是來要錢的,只是想要父親給他指一條路,要怎麼做才能出頭,畢竟不管如何,父親都是在世的自己最親的人。
董孝波又抽了幾口煙之後,突然一副很無奈的笑著說,結果你們猜我父親跟我說什麼?他說,假如有一樣東西,你要努力奮鬥10年才能得到,這會非常辛苦。但是假若你踩著別人的肩膀,你就能在1年的時間得到的話,你會選擇哪種方式?董孝波說,當時他並沒有回答,結果父親說,如果是他的話,他會毫不猶豫的選擇踩在別人的肩膀上,那是因為,他不能容忍別人踩在他的肩膀上。
董孝波說,父親的話特別現實,但是卻如同醍醐灌頂,一下子就讓他明白了許多。也許父親在道德上並不是一個值得誇讚的人,但是說到賺錢賺名聲,出人頭地,他卻是個人精。董孝波說,於是當天晚上他掛了電話後就決定,自己不要被別人踩在腳下,既然在香港已經舉目無親,那麼自己就要豁出去幹,不敢說混得比父親好,但起碼要比那幾個瞧不起自己的兄弟強。
他說,他後來就開始在工作上動起了心眼,開始學會了分析領導層的相互關係,覺得哪個更能夠有實權,誰說的話比較有分量等,他就去刻意的接近這些人,為了這個,他甚至賣掉了父親留在香港給他的房子,用賣房得到的一大筆錢,花了極少的一部分租了個很差的公寓,卻用那絕大多數的錢,用來打點和領導的關係。
他還說,打點這些關係並不是為了能在這個單位裡混到個什麼職位,而是為了透過他的領導,去認識更多比領導還要高身份的人。他的錢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中國人習慣了收受禮物,於是自己也開始覺得這樣辦事效率要高得多。沒幾年的時間,他就在那個單位裡風生水起,也認識了不少社會外部的強力資源,在他覺得時機成熟的時候,他毅然帶走了那個公司裡的骨幹成員,自己當起了老闆,自己幹。董孝波說,而在自己當上老闆的時候,他還沒有買過車,還住在那個廉價的公寓裡。
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董孝波這叫做屌絲的逆襲。雖然我並不贊同他這種過河拆橋的混蛋做法,但是他終究是成功了。董孝波說,人就是這樣,一旦你有了地位,人家就會去注意你光鮮照人的一面,之前做過些什麼齷齪事,很快就被人淡忘了。當時的港元,正在逐漸貶值,自己精於觀察,趕在金融風暴前,撤掉了自己在香港的一切投資,開始轉向大陸,因為大陸的人口更多,市場更大,而自己的家鄉也在廣西,作為商人,他還是想要給故土做點貢獻。而在這些年的時間裡,他和父親的交集很少,他說也就是每年新年的時候,自己會飛去馬來西亞和父親吃一頓飯,然後就回來。他說,父親越來越老了,身體也變差,所以家裡的其他幾個兄弟姐妹每次跟父親團聚的時候,都是在看父親的身體情況,想要了解是否留下了遺囑,自己到底能夠分到多少之類的。董孝波說,雖然大家都沒明說,但是自己是完全看得出來的,雖然是個大家族,卻是一盤散沙,對付我這樣的私生子的時候,一個個很團聚,等到我出人頭地的時候,卻又大氣不出了,成天盼著分遺囑。我不會去分,想來也沒留下我那一份,所以在那個時候,我有一種痛快的感覺,我開始慶幸私生子的身份給了我奮鬥的力量,就為了證明給你們看,我一樣活得堂堂正正。
董孝波說,而在那一年的聚餐中,父親看他有出息了,也難得的欣慰。飯後帶著幾個孩子一起聊天,這讓他受寵若驚,而也就是那一次閒聊中,他得知了父親手上有一個寶貝,而這個寶貝就是玄奘手書的貝葉經。
董孝波說,當時他根本不知道這個東西的來歷,一開始還以為自己父親是喜歡收藏罷了,誰知道回到內地以後,他才偶然打聽到這貝葉經的來歷,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靠什麼生意發家致富的,而到那時候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專門倒賣古董珍寶的投機商人。於是他說這樣一來他就想得通了,難怪每年吃年夜飯的時候,其餘的兄弟都會在席桌上贈送給父親一些古董,不管是不是在示好,總之送的禮物越貴重,自己分到的遺產就能夠多一份。
董孝波接著說,本來這些事情對於他來說,關係並不大。直到自己投資的工廠鬧鬼,繼而認識了辛然師姐,覺得師姐很可愛,自己有舉目無親的,想要找個伴。於是就以請教玄學的方式來接近師姐,想要跟師姐做朋友,甚至談戀愛,而董孝波說,在那個時候,他對是師姐是非常真心的。直到後來師姐跟他講了六葉八卦扇的秘密,這一下子就讓他燃起了找到扇子的慾望。
師傅問他,既然你說你對辛然是基於真心,那後來為什麼要陷害她?董孝波說,一開始辛然給他說這個秘密的時候,自己也就權當一段軼聞聽了,但是自己卻在心裡想著,要是能夠找到這把扇子,把它送給自己的父親,也是在其他人面前證明自己的一種方式,他就是太希望證明了,對自己的父親證明,證明我雖然是個私生子,但是我一樣是個有骨氣,頂的起天地的人,我並不比你的其他兒子差,他們能給你什麼,我就能給你更好的。於是他開始反覆試探性的遊說師姐,看是不是有機會一起回去重新找找那把扇子。但是師姐吃過苦頭,立場非常堅定,說無論如何自己也不會再打那把扇子的主意了,由於董孝波知道的訊息有限,自己也沒辦法脫離師姐單獨去尋找,所以這件事情就暫且作罷了。
而直到後來,有一天自己約了不少朋友一起聚會,也打算正式跟自己的朋友介紹一下我師姐的時候,我師姐卻酒後失言了,自己在酒局上說了扇子的事情。董孝波說,其實當時她並沒有說得很仔細,迷迷糊糊的,大家除了知道有這麼一把扇子之外,別的都聽得莫名其妙的。毫無威脅,而自己卻由於多年經商的關係,加之深知內情,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雖然可能會利用我師姐的不設防,但是自己如果隱藏的好的話,師姐壓根就不會發現自己在背後動了手腳,董孝波說,一想到這裡,他就覺得很興奮,籌劃了幾天,他向公安機關匿名舉報了辛然師姐,並在師姐邊上吹風說可能是那一晚你自己胡言亂語,讓好事之徒聽了去,把你給舉報了。派出所是不會提供舉報者資訊的,於是我就自演了一齣陷害辛然受審,然後我拿錢把她取保候審,再告訴她,只有找到扇子,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之類的話。
聽到這裡的時候,我心裡覺得拔涼拔涼的,師傅也皺著沒偷,看起來師傅也是大為吃驚。這個看似老實的董孝波,竟然心機城府如此之深。想到這裡的時候,我不由得又想揍他一頓了。
董孝波苦笑著說,其實從決定這麼做一直到我們打聽到扇子的真實下落,他的內心一直在反覆的矛盾和糾結中。但是自己不肯放棄,就越走越遠,原本從啞巴昝師傅那兒得知了扇子就在撫仙湖底下的時候,他認為剩下的無非就是自己悄悄找人打撈起來,再抽時間悄悄送去馬來西亞,就神不知鬼不覺了。卻在我們返回昆明的時候,師傅給他那一個沉甸甸的扳指,給觸動了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開始懊惱,後悔,覺得自己辜負了師姐,也辜負了我師傅的囑託,但是事已至此,自己也沒辦法出來承認,而至始至終我們都不曾懷疑過這個師姐帶來的男人,這讓他非常內疚。
於是他開始覺得自己配不上師姐的真誠,更不配擁有師傅贈予的扳指。金玉良緣,到他這裡的時候,已經變了味。
董孝波長舒一口氣,一副卸下了心中擔子的模樣,他坦然的笑著說,事情就是這樣了,費了那麼大勁,我也不辭而別了,沒有退路了,只能來找扇子,否則我會覺得我自己一無所有。
師傅的臉色很複雜,但是我卻讀不懂他在想什麼。師傅站在那兒站了一會,伸手摸出小刀,割斷了綁住董孝波的繩子。董孝波一臉愕然,師傅說,小董,你還愛著辛然嗎?董孝波點點頭。師傅嘆了一口氣說,那你還是給她打個電話吧,你欠她一個解釋呢。
於是我明白了,在師傅看來,董孝波找不找扇子,這跟師傅一點關係都沒有,在扇子和師姐的感情裡,師傅還是選擇了師姐。扇子是寶物,可說大了天也就是塊鐵皮,而師姐卻是師傅的心頭肉。連我這種和師姐相處也就一個月的人,都明白師門情誼,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她卻對我像自己的親弟弟一樣。我們出門在外,不管是學藝還是在打拼,最需要的不就是這份如同親人般的關懷嗎?所以我明白師傅當時的心情,他要董孝波給師姐打電話,說是一個解釋,他實際上,還是希望這通電話,能夠讓大家的關係回到從前。
董孝波一愣,這一愣愣了很久。儘管他的手已經沒有被捆著了,但是他卻一動不動。好久以後才從衣服裡拿出自己的皮夾子,從其中一層的深處,找出一張電話卡,那二年,中國移動幾乎壟斷了通訊市場,打個電話都要六毛錢一分鐘,董孝波自然是不在乎這點錢的,而他當初拔下了電話卡,其實也是害怕被師姐找到。
緊接著,他裝上卡,開機,等訊號,開始撥打。在他喂了一聲後,我從電話那微弱的外擴音隱隱聽到師姐那激動且急促的聲音,感覺得出的是,師姐自從電話接通開始,就一直在激動的說著什麼,而董孝波一直聽著,神情很是凝重。幾分鐘以後,董孝波突然開口說,辛然,對不起,對..對不起..
在第二個對不起的時候,他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哭了。
(倒數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