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這樣的。
在我的人生正式開始之前,我也一樣啼哭吃奶,這一切對我來說就發生在一對大而柔軟的黝黑乳房上。依照非洲傳統,我持續吃了頭兩年半的奶水,之後我的祖魯乳母成了我的保姆。她是個充滿歡笑、溫暖又柔和的人,她會將我摟在胸前,用手順著我的金色鬈髮。她的手很大,手掌幾乎可以包住我整個腦袋。她唱著能撫平我傷痛的歌,歌詞是關於一個勇敢的年輕戰士去獵獅子;還有一首女人的歌,說她們去河邊的大石上洗衣服,日落時分,猩猩們會從山裡跑出來喝水。
我正式的生活從五歲開始。母親精神崩潰,我被迫離開可愛的黑保姆與她又大又白的微笑,進入寄宿學校。
然後便是一段充滿黃色南瓜瓣的日子。南瓜片總是燒焦,邊緣嚐起來苦澀。馬鈴薯泥裡混著透明的塊狀物,帶軟骨的肉浸在灰白色肉汁中,加上胡蘿蔔粒、溫潤酥爛的高麗菜葉,早晨醒來已溼答答的床單,還有一種名為「寂寞」的全新感受。
頭兩年的時間,我是全校年紀最小的孩子,而且我只會說英語——一種彷彿黑死病一樣擴散到神聖大陸的傳染病語言,汙染了阿非利堪人sup(指生長在南非、說各種南非語言的歐陸人後代,尤指十七世紀荷蘭移民的後裔,又有「波爾人」之稱。)/sup純潔甜美的水源。
波爾戰爭讓大家對英國人懷有強烈的憎惡感,他們叫英國人「紅脖子的」。那股仇恨流進了阿非利堪人的血液,囤積在下一代的內心與想法中。對學校的男孩子而言,我可說是第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讓他們瞭解自己天生對我這一族類所抱持的仇恨。
曾經有些人用我說的這種語言吐出一些句子,那些話殺掉了他們的祖父,並將他們的祖母送進世界上第一個集中營。她們在那裡如蒼蠅一般死於痢疾、瘧疾與黑尿熱。對嚴厲的卡爾文教派sup(十六世紀在歐洲掀起的宗教改革運動,主要由新興的中產階級所支援,針對當時基督教與封建貴族勾結所造成的貪婪腐化。卡爾文教派為當時新興教派中較激進的一支,主張完全革除宗教中的繁文縟節和提倡勤儉刻苦的生活方式,促進了日後資本主義的興盛。卡爾文的信徒又稱清教徒。)/sup農人來說,父債子還,至第三代方休。於是,罪惡遺傳給了我。
當時完全沒有人警告我,說我將被視為邪惡的人種,因此事情發生時,就像是一場恐怖的意外。我在幼童宿舍裡暗自抽噎啜泣,突然間來了兩個十一歲的男孩子,把我從充滿可怕樟腦味道的被單里拉出來,帶到高年級宿舍,在戰爭委員會面前接受審判。
當然,我的審判是場公理正義的鬧劇。但當時我還能指望什麼呢?我在敵軍的腹地被擄獲,而每個人,即便是五歲小孩,都知道那代表死刑。我站在那兒支支吾吾,不瞭解那個聲音洪亮的十二歲法官在說些什麼,也不瞭解為何當他宣判時,所有人都歡欣鼓舞。但我猜想,情況是糟到不能再糟。
當時我不太知道死亡是什麼。我知道「死」是農莊的屠宰場對小豬、小羊,有時候則是對小母牛所做的事。豬仔的慘叫太淒厲了,我想就算對豬仔來說,那經驗也絕對不怎麼美妙。
我當然還知道一些別的事,我知道死不如生好。而現在,在我能真正領受生之甜美前,死亡就要降臨在我頭上了。被拖出去的時候,我強忍著淚水。
那晚一定是月圓夜,因為藍色的光芒籠罩整個盥洗室。厚實花崗岩砌成的浴室隔間稜角分明,矗立在溼漉漉的水泥地板上。之前我從未來過淋浴室,這地方像極了農莊的屠宰場,甚至聞起來也一樣,充滿了尿與藥皂的味道。於是我猜這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我的眼睛哭得有點腫,但仍看得見那些掛有肉鉤子的地方。每一片花崗岩板都有一根從後面牆上伸出來的管子,管子末端有個把手。他們會把我吊在那東西上面,然後我就會死,跟那些豬仔一樣。
他們叫我脫掉睡衣,跪在其中一個淋浴間裡,面向牆壁。我瞪著地板上的洞,所有的血都會從那裡流掉。
我閉上眼睛,嗚咽無聲地祈禱。我不是對神禱告,而是對我的保姆。我覺得那是一件更迫切該做的事情。當她無法解決我的問題時,她會說:「我們必須向無上無上之神禱告,他是偉大的巫醫,會知道該怎麼做。」雖然我們從來不曾真的召喚大神作法,但那不重要,光是知道你需要他時他便存在,這一點即讓人安心。
但是當時才要藉由保姆得到指示已經太遲了,要她幫忙傳遞資訊也來不及了。我感到水濺到脖子上,以為是溫熱的血液從我顫抖赤裸的身體流下來,經過水泥地板流進排水管。很好笑,我不覺得自己死了,但是你知道,誰會了解死亡感覺起來是怎麼一回事?
那法官與他的戰爭委員會成員們在我身上撒完尿之後便離開了。沒多久,世界變得非常安靜,只有頭上某處傳來答、答、答的滴水聲,以及我吸鼻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另一個地方傳來的。
因為我從來沒看過淋浴間,所以不知道要怎麼轉開蓮蓬頭,也不知如何沖洗身體。從前保姆總是在廚房爐子前的錫盆裡幫我沐浴,我會站起來讓她在我身上塗滿香皂。她在我的小雞雞上抹香皂時,那一對在廚房工作的雙胞胎女僕,迪與達,就在背地裡偷笑。有時候小雞雞會自己站起來,每個人於是咯咯笑得更開心。因此,我知道小雞雞很特別。至於有多特別,我很快就明白了。
我試著用睡衣擦乾身體,衣服因為掉在地上,所以溼了好大一塊。然後我穿回睡衣。我沒有費心去扣扣子,因為雙手仍抖得厲害。我在那個又空曠又黑暗的地方遊蕩,直到找到幼童宿舍,爬進毯子裡,結束了正式生活的第一天。
我沒辦法告訴你,正式生活的第二天比第一天要好一點。從我醒來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對勁了。許多小孩子圍在我的床邊,捏著鼻子噴氣,大聲抱怨。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他們能抱怨的事情可多了。我聞起來比卡菲爾sup(南非班圖人的一支,泛指非洲黑人,為帶貶義的辱罵語。)/sup尿桶還糟,比家裡的豬仔還糟。甚至比這兩樣東西擺在一起還糟。
一個唇上方有一小撮黑毛的大人走進來,所有的小孩一鬨而散。那是前一天晚上帶我來寢室的女士。「早安,梅富sup(南非荷蘭語對女性的尊稱,等同於「女士、太太」(madam)。)/sup!」小孩子齊聲大喊,而且都在自己的床邊立正站好。
那身材高大名叫「梅富」的人瞪著我。「來!」她口氣很兇,抓著我的耳朵一扭,把我拖出臭得要命的床鋪,回到屠宰場。她光用一隻手就脫掉我沒扣扣子的睡衣,把我的褲子拉至腳踝。「跨出來。」她大吼。
我絕望地想著,這人甚至比保姆還要高壯。如果她也尿在我身上,我一定會淹死。我跨出睡褲,然後她放開我的耳朵,把我推進一個淋浴間。突然間,出現一陣嘶嘶聲,然後冰水像針一樣刺進我的身體。
如果你從來不曾淋過浴,或從未出其不意浸入冰水裡,你會很容易相信這就是死亡了。我雙眼緊閉,冰雹般的水柱源源不斷,一千支冰錐同時鑽進我皮膚。怎麼有人可以一次尿那麼多?
死亡冷如冰霜。地獄應該是充滿火焰與硫黃才對,但是在這裡我卻冷得要死。那感覺很可怕,然而就如同之前種種一樣,事情與我所期待、所相信的都大相徑庭。
「到了寄宿學校,你會跟一大群小朋友一起睡在大房間裡,你再也不必怕黑了。」這一切聽起來多麼令人興奮啊。
猛烈的噓噓聲與山洪般的冰尿突然停了。我睜開眼,沒看到梅富,反而看到那個法官站在我面前,他的睡衣袖子捲起,伸過來關掉蓮蓬頭的手臂溼淋淋的。陪審團與一堆跟我同宿舍的小孩站在他身後。
等我臉上與眼睛上的水滴乾淨後,我試著微笑,那法官溼答答的手臂突然伸過來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出那間大理石淋浴間。陪審團圍著我,我害怕地站在原地,用手護住蛋蛋,牙齒不由自主打顫,我甚至可以聽見腦袋裡那怪異清脆的切分顫音。法官又抓住我,用一隻大手抓住我兩隻手腕,拉開我的手,然後指著我的小雞雞說:「你為什麼尿在床上,紅脖子的?」
「嘿,瞧,他的小蛇上沒有帽子!」有人大叫。他們都擠過來,很高興發現這個天大的秘密。
「尿床的!尿床的!」有個小孩子大喊,一下子所有的小孩都一起大喊。
「給我聽好,你這個尿尿鬼,」那法官說,「是誰把你那條小蛇上的帽子剪掉啦,尿床的?」
我低頭看著他指的地方,此時打顫的牙齒已經轉成比較安靜的定音鼓了。在我看來,一切都非常正常,雞雞頂端帶著一點亮藍色,幾乎隱沒在周圍完好的皮圈中。我困惑地抬頭看著法官。
法官放開我的臂膀,用雙手拉開他睡褲。他的「小蛇」根本跟怪物一樣大,懸在那兒與我的眼睛平行,看起來像是用連在一起的護套做成,粗粗的皮一直延伸到最下方。底部有一小撮毛髮。我必須說實話,那東西並不怎麼好看。
當然,有更多大麻煩正等著我。我是「紅脖子的」,也是「尿床的」;我說的是錯誤的語言;然後現在顯然我的構造也與他們的不同。但是我還活著,而在我的書裡,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第一個學期結束前,我將自己受欺負的時間降至一天不到一小時。我幾乎已經把求生的藝術練到滾瓜爛熟,只除了一件事:我成了習慣尿床的人。
如果你每天早上都在床上留下一攤溼印,你是不可能完全融入環境的。我的一天通常從尿床然後挨梅富一頓揍開始,之後我得獨自到那可恨的淋浴間去洗我的橡膠床墊。當我拿出那把他們叫我使用的大木刷,用力把藥皂抹上硬邦邦的刷毛時,刺痛的肥皂沫總會猛地噴進我眼睛。但很快我便發現不必照梅富說的那樣用藥皂,只要讓床墊在水柱下好好衝一衝就可以了。
我的早晨慣例其實有些用處。我明白了,「哭泣」是件很奢侈的事,一個適應良好的傢伙應該放棄流淚。我很快便成了學校裡最常被揍的人,法官說我創了紀錄。就適應新生活而言,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擁有一個還不算缺陷的頭銜,我並不只是可恨的「紅脖子的」與「尿床的」,我還是紀錄保持人。告訴你,那感覺可棒了。
法官下令每一次只能揍我一下下,這裡一拳,那裡一巴掌。如果我不再是「尿床的」,他甚至可以連那一下下都不揍。不過他補充說,因為我是「紅脖子的」,這點就不能不揍了。我得承認我還蠻贊同的。我私下決心不要尿床,甚至對保姆祈禱或對神祈禱,但看來都沒有什麼效果。
也許這一切與我不完美的小雞雞有關?我在褲子兩邊口袋內裡挖了一個可讓拇指與食指穿過的小洞,偷偷拉著我的雞雞皮,盡我所能想把它拉到最前面,希望它喪失彈性,讓我變正常。唉唉,除了小雞雞痛得要命之外,什麼也沒發生。我這一輩子註定要當個尿尿鬼了。
第一個學期終於結束。我回老家去過五月假期。我將回到保姆身邊,她會聽我說我的悲慘故事,然後睡在我床腳的墊子上,這麼一來鬼就不會來抓我了。我也要問問我母親是否已經不崩潰了,那麼我便可以留在家裡。
我坐在翰尼·波什夫大夫閃亮嶄新的雪佛蘭跑車後座,高興地啟程回家。翰尼大夫是我們小區的醫生,也是我們那地方的英雄,他在北特蘭斯瓦的橄欖球隊裡司職外側前衛。法官看見他來接我的時候,還與我握手,保證下個學期所有事情都會好轉。
第一個向我提及崩潰一事的人就是翰尼大夫,而現在他肯定地告訴我,我母親「恢復良好」,但仍處於精神崩潰的狀態,目前還不可能回家。
很不幸,那表示我無法留在家裡。除非我變得跟我爺爺一樣老,甚至更老,否則不必離開的機會微乎其微。
我坐在後座享受涼風與陽光,隨著車子前行,我不再是「紅脖子的」與「尿床的」,而是了不起的老闆。我們經過非洲村落,雞嘎嘎叫,死命拍打翅膀逃離馬路,卡菲爾狗也吠個不停。那些狗肋骨突出,臉瘦得只看見嘴,身上都是斑點,正追著雞跑——當然是在我們轟轟加速的寶座安全通過之後。身為一個偉大的老闆,這些事對我來說自然平淡無奇。生活真美好。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生活非常美好。
保姆哭得很厲害,豆大的淚珠滾落臉頰,濺在巨大溫暖的胸部上。她不斷用黑色的巨手摸我剃過發的頭,一面抱緊我一面嗚咽低吟。我本來想等回家時要好好哭個痛快,但跟她一比真是輸了。
時近夏末,日子充滿農婦採收棉花時的歌聲。她們沿著長條狀的田地工作,一邊聊天唱歌,聲音美妙和諧,一邊從曬黑的棉花莢中摘下蓬鬆的白色纖維。
保姆傳了資訊給無上無上之神,讓他知道我們因為小孩晚上尿床的問題,急需見他。我們把資訊放在鼓上,兩天後便聽說約在這兩個禮拜,偉大的巫醫會在去拜訪偉大的雨後莫迪亞吉sup(非洲辛巴威以南的巴洛貝多(balobedu)部落數百年來由女性統治,其首領世代繼承「雨後」名號,以降雨神力著稱。雨後的影響力極大,廣受尊崇,連祖魯王夏卡與丁岡都對她敬畏有加。)/sup途中現身。
保姆一談到偉大的無上無上之神,總是翻著白眼,雙頰漲紅。「他會扔一隻白色大公牛的脛腿骨來替你清幹床鋪。」她保證。
「那他也會讓我的小雞雞長出皮來嗎?」我想知道。她緊緊把我抓到胸前,咯咯笑得渾身直顫,答案則掉進了她不停起伏的肚皮裡。
在田裡工作的婦人們熱烈討論我晚上尿床的問題,她們想了很久,懷疑就這麼一件小事能請到偉大的巫醫嗎?「草編的睡氈在早上的陽光下曬曬就幹了,這種小事不適合請非洲最偉大的巫醫來操心。」
對她們來說當然沒關係,她們不必回到法官與梅富那兒。
約莫在我們發出資訊後的兩個禮拜左右,無上無上之神搭著他的大別克轎車來了。那輛轎車是他強大權力與財富的象徵,甚至那些把他看成邪靈轉世的波爾人也怕他,就像所有無知畏神的人一樣。沒有人預備拿荷蘭歸正會sup(荷蘭最大的基督教會,前身是十六世紀宗教改革運動時期成立的荷蘭國家教會。)/sup的教義來與這個古老的黑妖怪對抗。
一整天都有農婦帶食品禮物來。到下午三四點,屠宰場旁邊的酪梨樹下多了一座由卡菲爾玉米、各種南瓜、當地菠菜與西瓜堆起的小山。旁邊有一捆捆幹菸草,而在分開的兩張大草蓆上躺著六隻瘦巴巴的卡菲爾種雞。它們大多是老公雞了,像蒸煮了四小時那麼老。它們側躺著,雞爪用繩子縛著,翅膀剪掉,瘦而無毛的頸子與禿頂都粘滿泥土。如果不是偶爾踢個腿,也只有不時一聲「嘎」及猛然一睜的圓珠眼能透露它們還活著的訊息。
其中有隻特別瘦弱的灰毛老公雞在我看來像極了爺爺。不過,這隻老公雞的眼睛像紅珠燈串一樣尖銳,而我爺爺的眼睛是淺藍色的,溼潤溼潤的——那是一雙註定要注視著柔軟英國風景的眼睛。
我爺爺下了臺階,往黑色別克大轎車走去。他停下來踢了其中一隻公雞一腳,他恨那些卡菲爾雞的程度簡直就跟他恨申剛族人一樣。只有他那百來只奧屏頓黑雞和六隻巨大的公雞能讓他感到又驕傲又快樂。農場裡的幾隻卡菲爾雞,就算綁成一捆又剪掉翅膀,也只像是讓半打髒兮兮的老男人出現在芭蕾舞課裡一樣多餘。
他力贊無上無上之神,那巫醫曾經治好他的膽結石。「我吃了他臭臭的綠藥丸,然後,天哪,那結石就像獵鹿的大號鉛彈一樣在我身體裡爆炸消失了!從此我再沒見過一顆結石。如果你問我,我會說那隻老猴子是整個低草原地區最他媽厲害的大夫。」
我們等著無上無上之神從別克轎車裡出來,這個老巫醫跟保姆一樣,是祖魯族人。傳說他是偉大的祖魯國王丁岡的最後一個兒子。丁岡曾經對抗波爾人與英國人直到最後一刻。經過了兩個世代,波爾人終於在「血河之戰」中打敗了他的戰士,而他們至今仍十分敬畏他。
那一戰過後兩年,丁岡逃離他同父異母的兄弟莫龐德與波爾人的聯合軍隊,到大列朋波山脈請求當地的鳥沃人給予庇護。那一晚在他被鳥沃族叛徒暗殺前,他們帶了一個處女到他面前,於是這個有史以來第二偉大的國王的戰士之種便留在女孩十四歲的子宮裡。
「我選擇了血戰,但我這個最小的兒子將會選擇智慧。你們將叫他‘無上無上之神’,他會是全非洲最偉大的人。」丁岡曾如此對那個嚇壞的鳥沃少女說。
這個受人攙扶從別克轎車後方步出的矮黑乾癟男人,今年已經一百歲了。
無上無上之神穿著一套不相稱的西裝,棕色外套舊得發亮,長褲則是藍色細條紋布製成。裡面是件得裝上可拆式漿領的白色襯衫,卻沒裝領子,改用一顆象牙金色的大領釦固定在脖子上。他肩膀上披了一條看起來很髒的豹皮斗篷。一如這裡的習俗,他沒穿鞋,他腳底扁平,邊緣龜裂。他的右手拿著一支帶有美麗編珠的拂杖,那是首領的權力象徵。
我從來沒看過那麼老的男人。幹胡椒似的頭髮比干棉花還白,一小撮一小撮的白鬍子從臉頰上冒出來,嘴裡只剩三顆黃牙。他注視我們,眼睛一亮,銳利而清晰,彷彿那隻老公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