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哲學世界裡,我是個閒人遊客。我愛到野外眺望日落,愛在幽靜的林間小路散步,也愛逛大街小巷看眾生相。唯獨見了掛著「閒人莫入」「遊客止步」招牌的嚴肅去處,我就知趣地規避。我知道那是辦公重地,而我是沒有什麼公要辦的,竊以為那裡面的空氣對於我的健康和我的哲學也均為不利。
很早的時候,哲學世界裡是沒有這些個辦公重地的。古代哲人們的活動場所就在藍天之下:赫拉克利特在破廟旁,蘇格拉底在街頭,亞里士多德在森林中,伊壁鳩魯在花園裡。最奇的是第歐根尼,他的「辦公室」是一隻木桶。亞歷山大皇帝恭問可以為他效什麼勞,他答只有一件事,就是:「請你走開,不要遮住我的陽光。」那是哲學家的黃金時代,哲學家個個窮得像乞丐,傲得賽帝王。他們實際上是富有的,擁有千金難買的悠閒和智慧。
不知從何時起,哲學家們也煞有介事地忙碌起來了。他們忙於編寫講義,構築體系,讀釋經典,考訂檔案。在他們手裡,以尋求人生智慧為唯一使命的哲學逐漸演變為內容龐雜、分科瑣細的學術。到了今天,哲學簡直成了一幢迷宮式的辦公大樓,裡面有數不清的房間和名目繁多的科室,門上貼著形形色色的術語標籤。可惜的是,你在這些房間裡只能見到許多伏案辦公的職員,卻見不到一個真正的哲學家。
我對哲學懷有一種也許過時的信念。我始終認為,哲學不是公共事業,而是屬於私人靈魂的事情。當一個人的靈魂對於人生產生某些根本性的疑問時,他就會求諸哲學。真正的哲學問題是古老而常新的。隨著文明的進化,學術會愈來愈複雜,但哲學永遠是單純的。我們之所以步入哲學,正因為它是一塊清靜的園地,在這裡我們可以擺脫瑣碎的日常事務,從容傾聽自己靈魂的獨白,並和別的靈魂對話。如果我們反而陷入了瑣碎的學術事務,豈非違背哲學的初衷,那是何苦來呢?
常常有年輕人向我表示,他們熱愛人生問題的思考,渴望讀哲學系,以哲學為終身職業。遇到這種情況,我每每加以勸阻。我對他們說,做哲學家和讀哲學系完全是兩回事。哲學本質上只能自學,哲學家必定是自學成才的。如果說有老師,也只是歷史上的大哲人,他直接師事他們,沒有任何中間環節。至於吃哲學飯與做哲學家就更加風馬牛不相及了。吃哲學飯無關乎靈魂,不過是社會上說空話最多掙錢最少的一個行當罷了。一個人完全不必進那幢哲學辦公大樓去做一個小職員,而仍然可以是一個出色的人生思考者,也就是說,一個哲學家。
當然,這是極而言之。事實上,一個人只要有足夠的悟性,是可以不被專業化哲學敗壞的。我的意思是想表明,本真意義上的哲學不是一門學術,也不是一種職業,而是一個向一切探索人生真理的靈魂敞開的精神世界。不論你學問多少,緣何謀生,只要你思考人生,有所徹悟,你就已經在這個世界裡悠閒漫遊了。我自己也只想做這樣一個閒人遊客,並且恰如其分地把自己的作品看作一種心靈的閒談和遊記。
199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