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讀哲學家寫的隨感錄。回想起來,我喜歡上哲學,和隨感錄不無關係。小時候好奇心強,大部頭的哲學書也拿來翻讀,但讀不懂,只覺得哲學高深莫測,玄妙晦澀。後來有一回,翻開一本北京大學哲學系編譯的《古希臘羅馬哲學》,卻一下子被裡面載錄的古希臘哲人的「著作殘篇」吸引住了。我尤其喜歡赫拉克利特,「博學並不能使人智慧」,「我尋找過我自己」,「最美麗的猴子與人類比起來也是醜陋的」,儘管剛讀到這些格言時也似懂非懂,但朦朧地覺得它們意味不凡,彷彿一下子悟到哲學是什麼了。我按照自己的理解把這些格言串在一起,相信哲學就是教人智慧,智慧就在於尋找自己,心中暗自把那些博學而從不尋找自己的人譏為「美麗的猴子」。這種早年的讀書印象竟然影響了我一輩子,從此鑄成了我對哲學的基本看法。
其實,所謂「著作殘篇」的說法是很值得商榷的,仍是用後人著書立說的眼光去看古人的述而不作。朱光潛先生探溯隨感錄體裁的淵源,中國的溯到《論語》,西方的溯到希臘哲學家,我以為很有道理。我相信哲學與隨感錄早已結下不解之緣,最早的哲學思考都是直覺和頓悟式的,由之形成的作品必是格言和語錄體的。因為言簡意賅,為弟子們樂於也易於傳誦,終於流傳下來,刊印成文。它們就是本文,而不是「殘篇」。
西方哲學朝體系巨構的方向發展,蘇格拉底已開其端。蘇格拉底本人擅長格言雋語,且述而不作,不過他重視邏輯的論證和辯駁,為體系哲學埋下了伏線。到他的再傳弟子亞里士多德,終於建造起西方哲學史上第一個龐大體系,成為「古代世界的黑格爾」。
我無意小看古代和現代的黑格爾們的哲學成就,但是,就哲學關乎人生智慧而言,我始終偏愛用隨感錄形式寫作的哲學家,例如法國的蒙田、帕斯卡爾、拉羅什福柯,英國的培根,德國的叔本華、尼采。人生問題上的一切真知灼見均直接發自作者的真情實感,又訴諸讀者的真情實感,本身就具有打動人心的力量,無需種種繁複的分析、推論、解說和引證來助威。如果我喜歡一個思想,多半是因為這個思想在我的切身體驗中得到了印證,而不是因為它的這些邏輯附著物。事實上,即使創體系的哲學家,他自己真正心愛的獨創的思想也往往如靈感閃現,具有隨感性質,可是為了供奉他心愛的神靈,他不惜工本建造了體系的巍峨宮殿,也就是加上了一大堆邏輯和歷史的證明,結果真不知是突出了還是掩蓋了那一點真正獨創的東西。
隨感錄的可貴在於真實,如其本然地寫出自己的人生感受。在這一點上,我覺得蒙田要勝過培根。培根的隨感集在他生前就已風靡一時,多次再版重印,他自己也對之懷著一種個人的偏愛,初版後二十多年間時時帶在身邊,不斷增刪修改,精雕細刻,真是字字珠璣,句句格言,聰明美妙的議論俯拾皆是。然而,比起蒙田的無心於問世、只是為自己而寫的隨感錄,讀起來欽佩之心有餘,卻不那麼真切感人。當然,求真實並非不講究語言的技巧,愈是自己喜愛的思想,必定愈捨得花費心血尋找合適的形式,力求表達得凝練、單純、達意、傳神,所以好的隨感錄都具有質樸的美。寫隨感錄不易,如今有些人愛寫華而不實的人生格言,那樣的東西只能哄幼稚的讀者,卻證明作者自己對人生毫無真實的感受。
每當我捧讀一部哲學鉅著,即使它極有價值,我也會覺得自己是在做功課,搞學問。讀好的隨感錄,卻好像在和作者談心。隨著學術和出版的進步,新的學術譯著正如潮水般湧來,面對它們我有時不免惶然,頗有應接不暇、淺嘗輒止之感。學問真是做不完,即使是哲學界的朋友,聚在一起擺學術的譜,彼此搞不同的課題,也有隔行之感。但是聊起世態人情來,朋友間時有妙語博人一笑又發人深省,便打破了學術的樊籬,溝通了心靈。於是我想,只要人生智慧相通,學海無邊又何足悲嘆?讀隨感錄時,我獲得的正是類似的慰藉。
我愛讀隨感錄,也愛寫隨感錄。有兩樣東西,我寫時是絕沒有考慮發表的,即使永無發表的可能也是一定要寫的,這就是詩和隨感。前者是我的感情日記,後者是我的思想日記。如果我去流浪,只許帶走最少的東西,我就帶這兩樣。因為它們是我最真實的東西,有它們,我的生命線索就不致中斷。中國也許會出創體系的大哲學家,但我確信我非其人。平生無大志,只求活得真實,並隨時記下自己真實的感受,藉此留下生命的足跡,這就是我在哲學上的全部野心了。
198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