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一個為思想而痛苦的農民
一
兩年前的一個白天,德國大牌哲學家哈貝馬斯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禮堂做報告,基本座無虛席。我遲到了,到達時報告已近尾聲。我有夜間工作的習慣,早上起不來,即使做報告的是蘇格拉底,我也無法改變這個習慣。散場後,我去我的辦公室,那裡坐著一個安徽青年農民,他已經等了很久,執著地要見我。他遞給我幾張稿紙,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要求我立即閱讀並表態。
一共是四頁,字跡還算端正。第一頁是一篇題為《人本質論》的短文。第二、三頁是三首小詩,分別題為《思索》《痛苦》《理想》。第四頁沒有標題。內容都是抒發一種哲學性的情緒,我看不出有什麼值得表態的新鮮論點。我假裝慢慢翻閱,心裡琢磨著怎麼打發他,卻終於想不出恰當的措辭。
我抬起頭問:「你要我說什麼呢?」
這時候我看見了他的眼睛,心中一震。從裝束看,他是典型的民工,一身灰暗的舊衣服,和別的民工沒有區別。可是,他的非常年輕的臉上的那一雙眼睛,卻是我在別的民工臉上不曾見過的,在不是民工的人——譬如我們知識分子——臉上也不曾見過的。這是一雙潮紅髮亮的眼睛,閃射著異常單純的光芒,像被正午陽光照透的湖水,正充滿期待地盯著我。
聽到我的問話,他顯露失望、焦急、不屑的表情,指給我看第四頁上的兩行字,並且唸了出來:「自信是人的靈魂;藝術即精神本質。」然後用相當自負的口氣問我:「你不認為這兩句話是真理嗎?」
我有些不耐煩了,回答說:「我怎麼知道它們是不是真理。你不能拿出一兩句孤零零的話,就宣佈它們是真理。你至少得闡釋和論證。」事實上,在那幾頁文字中,我覺得就數這兩句話最空洞、最不知所云了。
他開始敘述這兩句話的來由。據他說,當時他的思緒是混亂的,灼熱的,慢慢地沉靜下來,於是腦中一片猩紅色,在猩紅色的熒屏上鮮明地映出這兩行金色的字,持續了兩天之久。「這不是憑靈感所能達到的,」他總結道,「它們是真理,是自己跑到我的頭腦裡來的。這真理不屬於我,而是屬於人類。我知道自己生命的脆弱,我最害怕的是這真理在我死之前沒有被人類知道,毀在了我的手裡。」
聽著這些充滿巨大使命感和悲劇感的極其真誠的大話,我感到哭笑不得。這種事我遇見得多了,常有類似的瘋子或半瘋子給我寫信、打電話或直接來找我,聲稱自己發現了絕對真理,並以偏執狂的執拗勁頭強求我承認。
「你一定認為我有精神病吧?」他彷彿猜中了我的心思,苦笑了一下,「我在別人眼中就是一個瘋子。但我相信你能夠理解我,只有你。我向《天涯》《讀書》和別的一些雜誌投過稿,一絲迴音也沒有。所以,一旦有了點錢,我就親自前來。我這是第二次來北京了,兩次花了一千五百元。這次我去了《讀書》雜誌社,他們完全不懂。我只能指望你了。」
說到這裡,他幾乎流淚了,而我也為之神情黯然。我不知說什麼好。我不能鼓勵他,這等於欺騙他,但我又不忍傷害他。
「我能為你做什麼?」我問。
「我要你幫我發表這篇文章。這篇文章比我的命還重要。如果文章不能發表,我真的會發瘋。在中國,能幫我發表這種思想的人,也只有你了。」
我無法再拒絕,只好用緩兵之計。我告訴他,文章這樣沒頭沒尾是肯定發表不了的,建議他回去寫成一個完整的東西寄給我,然後我再想辦法。我只能答應到這個程度。最後他仍是帶著失望的心情離去的。
二
他回去後,開始不斷給我打電話,都是催問文章能否發表,何時發表。我家小保姆已經熟悉他的聲音,一接他的電話,就神秘兮兮地告訴我:「又是那個哲學家。」他還隔一些天給我寫一封信。電話和信都是從溫州發來的,他在那裡的一個建築工地打工。從信上知道,他的名字叫梁自斌,大約出於對我遲遲未能幫他發表文章的不滿,最後兩封信的署名變成了梁天傲。
正是這些信使我對他產生了莫大的好感和相當的敬意。我發現,他對哲學和精神事物是真有領悟的,就此而論,稱他為哲學家就絕不是一種嘲諷。我要在這裡摘錄他信中的若干句子,我不想轉述,因為文字表達本身也顯示了他的水準。
他這樣定義哲學和哲學家——
「哲學就是告訴世人應該怎樣做且怎樣能做好的學說。哲學家就是站在時代思想的峰巔,看到遠方理想的目的地及通往理想目的地的道路的人。至少人類要有路可走,這是哲學家的責任。」
他不滿意「民間思想家」的稱號,自命「人間哲學家」,解釋道:「哲學家和思想家不同。如老子是哲學家,而孔子是思想家。哲學家追求絕對,而思想家追求合理。」
他論述中西哲學的不同——
「中國的哲學是直通車,在風馳電閃之間已到達了終點站——極境如老子的道……西方的哲學是一輛慢車,到了一個站,上來幾位哲學家,下去幾位哲學家,如此迴圈。」
「如果沒有老子哲學中的道,中國也會變成一個宗教國家,因為人類追根求源,總要問一個為什麼。」
他談論精神世界和人生——
「真理存在於意象物的世界,這個世界由靈感和超意識境界產生。經驗現象的世界是零碎的,而意象物的世界是完整的。」
「神性就是精神的純正性,精神凝重出神性。」
「當一個人處在一種絕對孤獨的狀態時,可以和上帝相遇。當他走出那種狀態時,又發現自己並不能承擔起那種責任。」
「人是上帝的碎片,抑或上帝是人的終極。」
「在天為道,在地為路,在人為本,天道和人本都高不可攀,人行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