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八年秋天,我在日本旅行。從漂浮於瀨戶內海的某座離島,東西向大移動至東京近郊的鎌倉。
從四國,到本州。從《獅子之家的點心日》,到《山茶文具店》。
乍看之下,彷彿追尋作者小川糸的書寫痕跡,完成她筆下季節的迴圈。那時候,我尚不曉得自己將在兩年後邂逅這部小說,作為譯者參與故事的「重構」。
「獅子之家」位於瀨戶內海上的一座溫暖島嶼,而女主角甫一登場,即被宣告餘生無幾,她所面對的,是流沙般迅速潰散的時間。在充滿生之色彩與淳樸人情的海島上描繪死亡未免殘忍,好在不斷出現的美食及時撫慰了我們的神經,一道點心便是開啟一扇記憶之門的鑰匙,讓死亡變成神情迷濛的夕陽,躺在薄暮時分的海岸線上打出茜色的哈欠,聽相愛之人輕聲說再見。
在獅子之家,沒有一位客人的餘生被浪費。每一天,食堂裡、走廊下都充滿閃閃發光的微小希望。告別、悲傷、孤獨、死亡、光……這些日劇中司空見慣的主題,被一行一段串聯起來,以眼淚、憂慮、畏懼為基石,配上海藍色的腔調,化作純白的終焉之歌,不著痕跡地教會我們生命只需好,不需長。
年初和夏天時,兩位對我來說格外重要的親人相繼離世。記得譯寫的日日夜夜,我的內心清晰地分裂為幾個自我。一個同自身的悲痛抗衡,一個同女主角交談,一個同作者交談,還有一個彷彿提著燈籠,與讀者站在螢火明滅的水面之上,遙望塵世。
塵世宛若巨大旅舍,浮蕩著財富、地位、名譽、情色等種種合理的、不合理的慾望,有時我們須以閱讀來澄清周身偏執的泥沙。
對這本書的態度或可如此。最好待夜深人靜時,捧一杯白水,周遭無星辰,無月色,無蟲鳴,無樂音,只有你與深深海域,然後一燈如豆,照出書間瑰妍幻境。
吉田兼好在《徒然草》中說:「萬事皆非,不足言,不足願。」
可見沒有一種語言能將億萬概念表述殆盡。而譯者著實是一種奇妙的介質,以讀者、助手,甚至修飾者的多重身份,與作者展開對話,踏足角色的內心,探進言語背陰處,在無光無聲的幽寂深海,默默加工、再創整個故事。這一過程,首先需要審視、理解、釋義,繼而是轉換、提煉、闡述。小說完成之時,藏納無數虛構與臆測,唯有讓文字引燃的焰火在整片夜空中飛濺開來,被無數人小心翼翼地觸碰、接納,才可編織出各種各樣的「意義」。
至此,一本書便完成了它的絕大部分使命。
二〇二〇年對所有人來說都十分不易,生命本身變得空前脆弱而無常。願這本小書予你勇氣,以及溫柔時刻。
感謝我的編輯為譯稿的出版工作付出大量心血。感謝大家的擇取與閱讀。
廖雯雯二〇二〇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