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辦禮物攜資走上海 控影射遣夥出京師

我乘暇時,便向德泉要了帳冊來,對了幾篇,不覺晚了。晚飯過後,大家散坐乘涼,復又提起妓館偷菸袋的事情來。德泉道:「其實就是那麼一個人,到妓館裡偷了一支銀水菸袋,妓館報了巡捕房,被包探查著了,捉了去;後來卻被一個報館裡的主筆保了出來,並沒有重辦,就是這麼回事了。若要知道他前後的細情,卻要問子安。」子安道:「若要細說起來,只怕談到天亮也談不完呢,可不要厭煩?」我道:「那怕今夜談不完,還有明夜,怕甚麼呢。」子安道:「這個人姓沈,名瑞,此刻的號是經武。」我道:「第一句通名先奇,難道他以前不號經武麼?」子安道:「以前號輯五,是四川人,從小就在一家當鋪裡學生意。這當鋪的東家是姓山的,號叫仲彭。這仲彭的家眷,就住在當鋪左近。因為這沈經武年紀小,時時叫到內宅去使喚,他就和一個鴉頭鬼混上了。後來他升了個小夥計,居然也一樣的成家生子,卻心中只忘不了那個鴉頭。有一天,事情鬧穿了,仲彭便把經武攆了,拿鴉頭嫁了。誰知他嫁到人家去,鬧了個天翻地覆,後來竟當著眾人,把衣服脫光了。人家說他是個瘋子,退了回來。這沈經武便設法拐了出來,帶了家眷,逃到了湖北,住在武昌,居然是一妻一妾,學起齊人來。他的神通可也真大,又被他結識了一個現任通判,拿錢出來,叫他開了個當鋪,不上兩年就倒了。他還怕那通判同他理論,卻去先發制人,對那通判說:‘本錢沒了,要添本;若不添本,就要倒了。’通判說:‘我無本可添,只得由他倒了。’他說:‘既如此,倒了下來要打官司,不免要供出你的東家來;你是現任地方官,做了生意要擔處分的。’那通判急了,和他商量,他卻乘機要借三千兩銀子訟費,然後關了當鋪門。他把那三千銀子,一齊交給那拐來的鴉頭。等到人家告了,他就在江夏縣監裡挺押起來。那鴉頭拿了他的三千銀子,卻往上海一跑。他的老婆,便天天代他往監裡送飯。足足的挺了三年,實在逼他不出來,只得取保把他放了。他被放之後,撇下了一個老婆、兩個兒子,也跑到上海來了。虧他的本事,被他把那鴉頭找著了,然而那三千銀子,卻一個也不存了。於是兩個人又過起日子來,在胡家宅租了一間小小的門面,買了些茶葉,攙上些紫蘇、防風之類,貼起一張紙,寫的是‘出賣藥茶’。兩個人終日在店面坐著,每天只怕也有百十來個錢的生意。誰知那位山仲彭,年紀大了,一切家事都不管,忽然高興,卻從四川跑到上海來逛一趟。這位仲彭,雖是個當鋪東家,卻也是個風流名士,一到上海,便結識了幾個報館主筆。有一天,在街上閒逛,從他門首經過,見他二人雙雙坐著,不覺吃了一驚,就踱了進去。他二人也是吃驚不小,只道捉柺子、逃婢的來了,所以一見了仲彭,就連忙雙雙跪下,叩頭如搗蒜一般。仲彭是年高之人,那禁得他兩個這種乞憐的模樣,長嘆一聲道:‘這是你們的孽緣,我也不來追究了!’二人方才放了心。仲彭問起經武的老婆,經武便詭說他死了;那鴉頭又千般巴結,引得仲彭歡喜,便認做了女兒。那鴉頭本來粗粗的識得幾個字,仲彭自從認了他做女兒之後,不知怎樣,就和一個報館主筆胡繪聲說起。繪聲本是個風雅人物,聽說仲彭有個識字的女兒,就要見見;仲彭帶去見了,又叫他拜繪聲做先生。這就是他後來做賊得保的來由了。從此之後,那經武便搬到大馬路去,是個一樓一底房子,胡亂弄了幾種丸藥,掛上一個京都同仁堂的招牌,又在報上登了京都同仁堂的告白。誰知這告白一登,卻被京裡的真正同仁堂看見了,以為這是假冒招牌,即刻打發人到上海來告他。」正是:影射須知幹例禁,衙門準備會官司。未知他這場官司勝負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影射——模仿別人的行為,意圖矇混,叫做影射。

轅門抄——把督撫等官署的牌示、批、札之類,抄錄分寄各府州縣,叫做轅門抄,是地方政府公報的性質。最初是抄寫,後來刻成木板印刷發行。

闃其無人——闃,寂靜的意思。闃其無人,就是寂靜無人,語出《易經》。

羊脂——一種白玉,色似羊脂,故名。

洋篷——當時航行長江的外國輪船,在沿岸各地多沒有躉船,到埠的時間又不一定,為了乘客方便,就在江邊置有臨時招待性質的房屋,以供乘客候船時休息或住宿。因為是外商經營的,所以習慣稱為洋篷。

燻皮小帽——清朝制度:三品以上的官員才能戴貂皮帽,平民不許濫用。於是有一些好出風頭的人,就把普通獸皮燻成貂皮色(黃黑色),冒充貂皮帽子戴,叫做燻皮帽。

天馬出風馬褂——用沙狐的白色腹皮製成,毛露在對襟、下襬、開衩等處外面的一種馬褂。

二藍——淺藍。

縣丞——知縣的輔佐官,主管糧政、驛馬、巡捕等事務。

司馬——原是古代官名,後來用做同知的別稱。

一妻一妾,學起齊人來——見第十三回「則必饜酒肉而後反」注。

通判——知府的輔佐官,職掌和同知差不多,官階比同知低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