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簡愛 夏洛蒂·勃朗特 第2頁,共2頁

阿黛勒聽了就問他是不是上學校「sansmademoiselle?」

「是的,」他回答,「完全‘sansmademoiselle,’因為我要帶小姐到月亮上去,我要在火山頂上一個白色的山谷中找個山洞,小姐要同我住在那裡,只同我一個人。」

「她會沒有東西吃,你會把她餓壞的,」阿黛勒說。

「我會日夜採集嗎哪給她,月亮上的平原和山邊白茫茫一片都是嗎哪,阿黛勒。」

「她得暖和暖和身子,用什麼生火呢?」

「火會從月亮山上噴出來。她冷了,我會把她帶到山巔,讓她躺在火山口的邊上。」

「oh,qu'elleyseramalpeuconfortable!還有她的衣服呢,都會穿壞的,哪兒去弄新的呢?」

羅切斯特先生承認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哼!」他說,「你會怎麼辦呢,阿黛勒?動動腦筋,想個應付的辦法。一片白雲,或者一片粉紅色的雲做件長袍,你覺得怎麼樣?一抹彩虹做條圍巾綽綽有餘。」

「那她現在這樣要好得多,」阿黛勒沉思片刻後斷言道。「另外,在月亮上只跟你生活在一起,她會覺得厭煩的。要我是小姐,就決不會同意跟你去。」

「她已經同意了,還許下了諾言。」

「但是你不可能把她弄到那兒,沒有道路通月亮,全都是空氣。而且你與她都不會飛。」

「阿黛勒,瞧那邊的田野,」這會兒我們已經出了桑菲爾德大門,沿著通往米爾科特平坦的道路,平穩而輕快地行駛著,暴風雨已經把塵土洗滌乾淨,路兩旁低矮的樹籬和挺拔的大樹,雨後吐翠,分外新鮮。

「在那邊田野上,阿黛勒,兩星期前的一個晚上,我溜達得晚了——就是你幫我在果園草地裡曬乾草的那天晚上。我耙著乾草,不覺累了,便在一個草堆上躺下來休息一會。當時我取出一本小書和一枝鉛筆,開始寫起很久以前落到我頭上的不幸,和對未來幸福日子的嚮往。我寫得很快,但陽光從樹葉上漸漸隱去,這時一個東西順著小徑走來,在離我兩碼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我看了看它,原來是個頭上罩了薄紗的東西。我招呼它走近我,它很快就站到了我的膝頭上,我沒有同它說話,它也沒有同我說話,我猜透它的眼神,它也猜透了我的眼神。我們之間無聲的談話大致的意思是這樣:

‘它是個小精靈,從精靈仙境來的,它說。它的差使是使我幸福,我必須同它一起離開凡間,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譬如月亮上——它朝乾草山上升起的月牙兒點了點頭。它告訴我,我們可以住在石膏山洞和銀色的溪谷裡。我說我想去,但我就像你剛才提醒那樣,提醒它我沒有翅膀,不會飛。’」

「‘呵,’那精靈回答說,‘這沒有關係!這裡有個護身符,可以排除—切障礙。’她遞過來一個漂亮的金戒指。‘戴上它吧’,‘戴在我左手第四個手指上,我就屬於你,你就屬於我了。我們將離開地球,到那邊建立自己的天地。’她再次朝月亮點了點頭。阿黛勒,這個戒指就在我褲子袋袋裡,化作了一金鎊硬幣,不過我要它很快又變成戒子。」

「可是那與小姐有什麼關係呢?我才不在乎精靈呢,你不是說過你要帶到月亮去的是小姐嗎——?」

「小姐是個精靈,」他神秘地耳語著說。因此我告訴她別去管他的玩笑了。而她卻顯示了豐富道地的法國式懷疑主義,把羅切斯特先生稱作「unvraimenteur」,向他明確表示她毫不在乎他的「contesdefee」還說「dureste,iln'yavaitpasdefees,etquandmemeilyenavait」,她敢肯定,她們也決不會出現在他面前,也不會給他戒指,或者建議同他一起住在月亮上。

在米爾科特度過的一段時間很有些折磨人。羅切斯特先生硬要我到一家絲綢貨棧去,到了那裡命令我挑選六件衣服。我討厭這事兒,請求推遲一下。不行——現在就得辦妥。經我拼命在他耳邊懇求,才由六件減為兩件。然而他發誓要親自挑選些衣服。我焦急地瞧著他的目光在五顏六色的店鋪中逡巡,最後落在一塊色澤鮮豔、富麗堂皇的紫晶色絲綢上和一塊粉紅色高階緞子上。我又重新悄悄地告訴他,還不如馬上給我買件金袍子和一頂銀帽子。我當然決不會冒昧地去穿他選擇的衣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因為他像頑石一般固執)我才說服他換一塊素靜的黑色緞子和珠灰色的絲綢。「暫時可以湊乎了」他說。但他要讓我看上去像花圃一樣耀眼。

我慶幸自己出了絲綢貨棧,隨後又離開了一家珠寶店。他給我買的東西越多,我的臉頰也因為惱恨和墮落感而更加燒灼得厲害了。我再次進了馬車,往後一靠坐了下來,心裡熱辣辣,身子疲憊不堪。這時我想起來了,隨著光明和暗淡的歲月的流逝,我已完全忘卻了我叔叔約翰.愛寫給裡德太太的信,忘了他要收養我讓我成為他遺產繼承人的打算。「如果我有那麼一點兒獨立財產的話。」我想,「說實在我會心安理得的。我絕不能忍受羅切斯特先生把我打扮成像玩偶一樣,或者像第二個達那厄那樣坐著,每天讓金雨灑遍全身。我一到家就要寫信到馬德里,告訴我叔叔約翰,我要結婚了及跟誰結婚。如果我能期望有一天給羅切斯特先生帶來一筆新增的財產,那我可以更好地忍受現在由他養起來了。」這麼一想,心裡便感到有些寬慰(這個想法那天沒有實現),我再次大膽地與我主人兼戀人的目光相遇。儘管我避開他的面容和目光,他的目光卻執拗地搜尋著我的。他微微一笑。我想他的微笑是一個蘇丹在欣喜和多情的時刻,賜予他剛給了金銀財寶的奴隸的。他的手一直在找尋我的手,我使勁握了它一下,把那隻被滿腔激情壓紅了的手甩了回去。

「你不必擺出那付面孔來,」我說。「要是你這樣,我就始終什麼也不穿,光穿我那身羅沃德學校的舊外套。結婚的時候我穿那套淡紫方格布衣服——你自己儘可以用珠灰色絲綢做一件睡袍,用黑色的緞子做無數件背心。」

他哧地笑了起來,一面搓著手。「呵,看她那樣子,聽她說話真有趣!」他大聲叫了起來。「她不是不可多得的嗎?她不是很潑辣的嗎?我可不願用這個英國小姑娘去換取土耳其王后宮的全部嬪妃,即便她們有羚羊般眼睛,女神一般的形體!」

這個東方的比喻又一次刺痛了我。「我絲毫比不了你後宮中的嬪妃,」我說,「所以你就別把我同她們相提並論,要是你喜歡這類東西,那你就走吧,先生,立刻就到伊斯坦布林的市場上去,把你不知道如何開開心心在這兒花掉的部分現金,投入到大宗奴隸購買上去。」

「珍妮特,我在為無數噸肉和各類黑色眼睛討價還價時,你會幹什麼呢?」

「我會收拾行裝,出去當個傳教士,向那些被奴役的人—一你的三宮六院們,宣揚自由。我會進入後宮,鼓動造反。縱然你是三尾帕夏,轉眼之間,你會被我們的人戴上鐐銬,除非你簽署一個憲章,有史以來的專制君王所簽發的最寬容的憲章,不然至少我是不會同意砸爛鐐銬的。」

「我同意聽你擺佈,盼你開恩,簡。」

「要是你用那種目光來懇求,羅切斯特先生,那我不會開恩。我敢肯定,只要你擺出那付面孔,無論你在被迫的情況下同意哪種憲章,你獲釋後要乾的第一件事,便是破壞憲章的條件。」

「嗨,簡,你需要什麼呢?恐怕除了聖壇前的結婚儀式之外,你一定要我私下再舉行一次婚禮吧。看得出來,你會規定一些特殊的條件——是些什麼條件呢?」

「我只求內心的安寧,先生,而不被應接不暇的恩惠壓得透不過氣來。你還記得你是怎麼說塞莉納.瓦倫的嗎?——說起你送給她的鑽石和毛料?我不會做你英國的塞莉納.瓦倫。我會繼續當阿黛勒的家庭教師,掙得我的食宿,以及三十鎊的年薪,我會用這筆錢購置自己的衣裝,你什麼都不必給我,除了……」

「噢,除了什麼呀?」

「你的尊重。而我也報之以我的尊重,這樣這筆債就兩清了。」

「嘿,就冷漠無禮的天性和過分自尊的痼疾而言,你簡直無與倫比。」他說。這時我們駛近了桑菲爾德,「你樂意今天同我一起吃飯嗎?」我們再次駛進大門時,他問。

「不,謝謝你,先生。」

「幹嘛‘不,謝謝你呢?’要是我可以問的話。」

「我從來沒有同你一起吃過飯,先生。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現在要這樣做,直等到.」

「直等到什麼呀?你喜歡吞吞吐吐。」

「直等到我萬不得已的時候。」

「你設想我吃起來象吃人的魔王,食屍的鬼魂,所以你害怕陪我吃飯?」

「關於這點,我沒有任何設想,先生,但是我想再過上一個月往常的日子。」

「你應該馬上放棄家庭教師這苦差使。」

「真的:請原諒,先生,我不放棄。我還是像往常一樣過日子,照例整天不同你見面,晚上你想見我了,便可以派人來叫我,我會來的,但別的時候不行。」

「在這種情況下,簡,我想吸一支菸,或者一撮鼻菸,安慰安慰自己,像阿黛勒會說的‘pourmedonnerunecontenance’。但要命的是,我既沒有帶雪茄煙盒,也沒有帶鼻菸壺。不過聽著——悄悄同你說——現在你春風得意,小暴君,不過我很快就會時來運轉。有朝一日牢牢抓住了你,我就會——打個比方——把你象這樣拴在一根鏈條上(摸了摸他的錶鏈),緊緊捆住不放。是的,美麗的小不點兒,我要把你揣在懷裡,免得丟掉了我的寶貝。」

他一邊說一邊扶我走下了馬車,當他隨後去抱阿黛勒下來時,我乘機進了屋,溜到了樓上。

傍晚時他按時把我叫了去。我早已準備了事兒讓他幹,因為我決不想整個晚上跟他這麼促膝談心。我記得他的嗓子很漂亮,還知道他喜歡唱歌——好歌手一般都這樣。我自己不會唱歌,而且按他那種苛刻的標準,我也不懂音樂。但我喜歡聽出色的表演。黃昏薄暮的浪漫時刻,剛把星光閃爍的藍色旗幟降到窗格上,我便立起身來,開啟鋼琴,求他一定得給我唱個歌。他說我是個捉摸不透的女巫,他還是其他時候唱好,但我口口聲聲說沒有比現在更合適了。

他問我,喜歡他的嗓子麼?

「很喜歡,」我本不樂意縱容他敏感的虛榮心,但只那麼一次,又出於一時需要,我甚至會迎合和慫恿這樣的虛榮心。

「那麼,簡,你得伴奏。」

「很好,先生,我可以試試。」

我的確試了試。但立即被趕下了琴凳,而且被稱作「笨手笨腳的小東西。」他把我無禮地推到了一邊一—這正中我下懷—一,搶佔了位置,開始為自己伴奏起來,因為他既能唱又能彈。我趕緊走向窗子的壁龕,坐在那裡,眺望著沉寂的樹木和昏暗的草地,聽他以醇厚的嗓音,和著優美的旋律,唱起了下面的歌:

從燃燒著的心窩,

感受到了最真誠的愛,

把生命的潮流,

歡快地注進每根血管。

每天,她的來臨是我的希望,

她的別離是我的痛苦。

她腳步的偶爾延宕,

使我的每根血管成了冰窟。

我夢想,我愛別人,別人愛我,

是一種莫名的幸福。

朝著這個目標我往前疾走,心情急切,又十分盲目。

誰知在我們兩個生命之間,

橫亙著無路的廣漠。

白茫茫湍急而又危險,

猶如翻江倒海的綠波。

猶如盜賊出沒的小路,

穿過山林和荒漠。

強權和公理,憂傷和憤怒,

使我們的心靈兩相隔膜。

艱難險阻,我毫不畏懼,種種凶兆,我敢於蔑視。

一切騷擾、警告和威脅,

我都漠然處置。

我的彩虹如閃電般疾馳,

我在夢中飛翔。

光焰焰橫空出世,

我眼前是陣雨和驕陽。

那溫柔莊嚴的歡欣,

仍照耀著灰暗苦難的雲霧。

儘管陰森險惡的災難已經逼近,這會兒我已毫不在乎。

在這甜蜜的時刻我已無所顧忌,

雖然我曾衝破的一切險阻,

再度展翅迅猛襲擊,

宣佈要無情地報復。

儘管高傲的憎恨會把我擊倒,

公理不容我上前分辯。

殘暴的強權怒火中燒,

發誓永與我不共戴天。

我的心上人帶著崇高的信賴,

把她的小手放在我的手裡。

宣誓讓婚姻的神聖紐帶,把我們兩人緊繫在一起。

我的心上人用永不變心的一吻,

發誓與我生死同受。

我終於得到了莫名的幸福,

我愛別人—一別人也愛我。

他立起身,向我走來。我見他滿臉都燃燒著熱情的火焰,圓圓的鷹眼閃閃發光,臉上充溢著溫柔與激情。我一時有些畏縮—一但隨後便振作起來了。柔情蜜意的場面,大膽露骨的表示,我都不希望發生。但兩種危險我都面臨著。我必須準備好防患的武器——我磨尖了舌頭,待他一走近我,便厲聲問道,他現在要跟誰結婚呢?

「我的寶貝簡提出了這麼個怪問題。」

「真的!我以為這是個很自然很必要的問題,他已經談起未來的妻子同他一起死,他這個異教徒念頭是什麼意思?我可不想與他一起死一—他儘可放心。」

「呵,他所向往,他所祈禱的是你與他一塊兒活!死亡不是屬於像你這樣的人。」

「自然也是屬於我的,我跟他一樣,時候一到,照樣有權去死。但我要等到壽終正寢,而不是自焚殉夫,匆匆了此一生。」

「你能寬恕他這種自私的想法,給他一個吻,表示原諒與和解嗎?」

「不,我寧可免了。」

這時我聽見他稱我為「心如鐵石的小東西,」並且又加了一句「換了別的女人,聽了這樣的讚歌,心早就化了。」

我明確告訴他,我生就了硬心腸——硬如鐵石,他會發現我經常如此。何況我決計在今後的四周中,讓他看看我性格中倔強的一面。他應當完全明白,他訂的是怎樣的婚約,趁現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把它取消。

「你願意平心靜氣,合情合理說話嗎?」

「要是你高興,我會平心靜氣的,至於說話合情合理,那我不是自吹,我現在就是這麼做的。」

他很惱火,嘴裡呸呀啐的。「很好,」我想,「你高興光火就光火,煩躁就煩躁吧,但我相信,這是對付你的最好辦法。儘管我對你的喜歡,非言語所能表達,但我不願落入多情善感的流俗,我要用這巧辯的鋒芒,讓你懸崖勒馬。除此之外,話中帶刺,有助於保持我們之間對彼此都很有利的距離。」

我得寸進尺,惹得他很惱火,隨後趁他怒悻悻地退到屋子另一頭的時候,站起來象往常那樣自自然然、恭恭敬敬地說了聲「祝你晚安,先生,」便溜出邊門走掉了。

這方式開了一個頭,我便在整個觀察期堅持下來了,而且大獲成功。當然他悻悻然有些發火,但總的說來,我見他心情挺不錯。而綿羊般的順從,斑鳩似的多情,倒反而既會助長他的專橫,又不能象現在這樣取悅他的理智,滿足他的常識,甚至投合他的趣味。

別人在場的時候,我照例顯得恭敬文雅,其他舉動都沒有必要。只有在晚上交談時,才那麼衝撞他,折磨他。他仍然那麼鍾一敲七點便準時把我叫去,不過在他跟前時,他不再滿嘴「親愛的」、「惡毒的精靈」、「寶貝兒」那樣的甜蜜稱呼了。用在我身上最好的字眼是「令人惱火的木偶」、「小妖精」、「小傻瓜」等等。如今我得到的不是撫慰,而是鬼臉;不是緊緊握手,而是擰一下胳膊;不是吻一下臉頰,而是使勁拉拉耳朵。這倒不錯。眼下我確實更喜歡這種粗野的寵愛,而不喜歡什麼溫柔的表露。我發現費爾法克斯太太也贊成,而且已不再為我擔憂了,因此我確信自己做得很對。與此同時,羅切斯特先生卻口口聲聲說我把他折磨得皮包骨頭了,並威脅在即將到來的某個時期,對我現在的行為狠狠報復。他的恫嚇,我暗自覺得好笑。「現在我可以讓你受到合乎情理的約束,」我思忖道,「我並不懷疑今後還能這麼做,要是一種辦法失效了,那就得另外再想出一種來。」

然而,我的擔子畢竟並不輕鬆,我總是情願討他喜歡而不是捉弄他。我的未婚夫正成為我的整個世界,不僅是整個世界,而且幾乎成了我進入天堂的希望。他把我和一切宗教觀念隔開,猶如日蝕把人類和太陽隔開一樣。在那些日子裡,我把上帝的造物當作了偶像,並因為他,而看不見上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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