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丁莊園裡的住宅是座中等大小、相當古老的建築,結構上樸實無華,深深地隱藏在一座林子裡。那地方我以前就聽說過,羅切斯特先生經常說起它,有時候他還上那兒去。他父親買下這處產業是為了狩獵。他本想把房子出租,但因為地點不好,對健康不利,找不到租戶。因而芬丁莊園的房子就一直空著,也沒有陳設傢俱,只有兩三個房間佈置過一下,供主人在狩獵季節居住。
就在天快要黑下來的時候,我來到了這座莊園。這是個天色陰沉、冷風襲人、細雨透骨的傍晚,我按原先的許諾,付了雙倍的車錢,把車子和車伕打發走了,最後一英里路我是步行走完的。甚至到了離住宅很近的地方,我還見不到房子的影子,它四周陰森森的林子中的樹木,長得實在太茂密了。兩根花崗岩柱子之間的鐵門告訴了我該從哪兒進去。一進了門,我立刻就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在密林籠罩的蒼茫暮色之中。在蒼老多節的樹幹之間和枝葉交錯形成的拱門底下,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沿著林間通道蜿蜒向前。我順著它走去,滿以為很快就能走到住宅跟前,不料小徑不斷向前延伸,蜿蜒曲折,越伸越遠,始終看不到一點住宅和庭園的影子。
我以為自己走錯了方向,迷了路,蒼茫的暮色和林間的幽暗越來越濃地籠罩著我。我四處張望,想再找出一條路來,可什麼路也沒找到。到處都是縱橫交織的枝丫,柱子似的樹幹和夏日濃密的綠蔭——哪兒也不見通道。
我繼續往前走。前面的路終於開闊起來,樹木也比較稀疏了。過不多久,我就看到了一道欄杆,接著就看到了房子——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它幾乎跟樹木很難區別開來,它那破敗的牆壁是那麼潮溼,長滿了青苔。踏進一道只插著門閂的門,我站在一塊圍起來的空地中間,樹木呈半圓形從這兒伸展開去,沒有花,沒有花壇,只有一條寬寬的礫石路環繞著一小片草地,周圍則全是濃密的樹林。房子的正面露出兩堵尖尖的山牆,窗子很窄,安有格子,前門也很狹窄,登上一級臺階就到門口。總的看來,正像羅切斯特紋章客店的老闆說的,這兒「是個很荒僻的地方」。它靜得就像平常日子裡的教堂一樣,周圍能聽到的只有雨點打在樹葉上的沙沙聲。
「這兒會有人嗎?」我問。
是的,是有一點生命的跡象,因為我聽到了響動——那扇狹窄的前門正在開啟,有個人影剛要從房子裡出來。
門慢慢地開啟了,一個人影出現在暮色中,站在臺階上,那是一個沒戴帽子的男人。他往前伸出一隻手,似乎想試試天有沒有下雨。儘管暮色昏暗,我還是認出了他——那不是別人,正是我的主人,愛德華·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
我停下腳步,幾乎屏住呼吸,站在那兒看著他——細細打量著他,他沒有看到我,哦,他看不見啊!這是一次突然的會面,一次痛苦完全壓倒欣喜的會面。我沒有費多大勁就迫使自己沒喚出聲來,也沒有奔向前去。
他的身子仍和以前一樣強健、壯實,他的體態仍舊筆挺,頭髮依然烏黑,他的容貌也沒有改變或憔悴。不管有多憂傷,一年時間還不足以消蝕他那運動員般的強壯體魄,或者摧毀他那朝氣蓬勃的青春活力。但在他的面部表情上,我還是看出了變化。它看上去絕望而心事重重——它使我想起了一隻受到虐待而且身處籠中的野獸或者鳥兒,在它惱怒痛苦之際,走近它是危險的。被殘酷地弄瞎一對金睛的籠中雄鷹,看上去大概就像眼前這位失明的參孫吧。
啊,讀者,你以為失明後處於兇暴狀態的他會使我感到害怕嗎?——要是你這麼想,那就太不瞭解我了。我在傷心之中還夾雜著一種溫柔的願望,即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大膽地吻一吻他那岩石般的額頭,吻一吻額頭下面如此嚴峻地緊閉著的雙唇,但不是現在。現在我還不想招呼他。
他走下那一級臺階,慢慢摸索著朝那塊草地走去。他那雄赳赳的大步如今哪兒去了啊?緊接著,他就停了下來,好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拐才是。他抬起一隻手,睜開眼瞼,費了很大的勁,茫然地瞪著天空,瞪著那半圓形階梯狀的樹林。可以看出,一切景物對他來說都只是黑洞洞的一片。他伸出右手(被截過的左臂他一直藏在懷裡),似乎想憑觸控弄清周圍有些什麼,然而他摸到的依然是一片空虛,因為那些樹木離他站著的地方還有好幾碼遠哩。他放棄了這番嘗試,抱著胳臂,安靜地默默站在雨中,任憑這會兒開始下大的雨點打在他沒戴帽子的頭上。正在這時,約翰不知從哪兒走了出來,走到他的跟前。
「要我扶你一下嗎,先生?」他說,「大雨就要來了,你是不是還是進屋去吧?」
「別管我。」他回答。
約翰退回去了,他沒有看見我。羅切斯特先生這時想試著走動走動,可是不成——對周圍的一切都太沒有把握了。他一路摸索著往回朝屋子走去,進屋後,關上了門。
這時我才走上前去,敲了敲門。來給我開門的是約翰的妻子。「瑪麗,」我說,「你好嗎?」
她嚇了一大跳,就像看見了一個鬼似的。我極力讓她平靜下來。「真的是你嗎,小姐?這麼晚了還到這個荒僻的地方來?」對她的問話,我握了一下她的手作為回答。然後我跟著她走進廚房,約翰這時正坐在熊熊的爐火旁。我用簡單幾句話向他們說明,我離開桑菲爾德後這兒發生的情況,我已經聽說了,我是來看望羅切斯特先生的。我請約翰到我打發走馬車的那個卡子上去一趟,把我留在那兒的箱子取來。然後,我脫下帽子和披巾,並問瑪麗能不能讓我在莊園裡過夜。等問明雖然安排有點困難但還不是辦不到後,我就告訴她我要在這兒住下來。就在這時,客廳裡的鈴響了。
「你進去的時候,」我說,「告訴你的主人,有個人想跟他談談,但別說出我的名字。」
「我想他不會見你的,」她回答說,「他誰也不肯見。」
她回來的時候,我問她他怎麼說。
「要你報出你的姓名和來意。」她回答,然後她倒了一杯水,把它和幾支蠟燭一起放在一隻托盤裡。
「他打鈴就是要這個嗎?」我問。
「是的,他雖然瞎了,可天一黑總是要叫人送蠟燭進去。」
「把托盤給我,我來送進去。」
我從她手裡接過托盤,她給我指明客廳的門。我端著托盤,托盤不住晃動,玻璃杯裡的水都潑出來了,我的心又響又急地撞擊著肋骨。瑪麗給我開了門,等我進去後又把門關上了。
客廳裡顯得很陰暗,一小堆乏人撥弄的火在爐子裡微弱地燃燒著。屋子的瞎主人頭靠在高高的老式壁爐架上,俯身對著爐火。他那條老狗派洛特躺在一邊,沒擋著他的路,它蜷縮著身子,彷彿生怕無意間被踩著似的。我一進去,派洛特就豎起耳朵,接著一躍而起,吠叫著,嗚咽著,朝我直蹦過來,差一點把我手裡的托盤都撞翻了。我把托盤放在桌子上,拍拍派洛特,輕聲說:「躺下!」羅切斯特先生機械地轉過身來,想看看這陣騷亂是怎麼回事。可是由於什麼也沒看見,便又轉過身去,嘆息了一聲。
「把水給我吧,瑪麗。」他說。
我端著潑得只剩半杯的水朝他走去,派洛特跟著我,仍然興奮不已。
「怎麼回事?」他問。
「躺下,派洛特!」我又說了一遍。他剛把水端近嘴邊,就停了下來,似乎在傾聽。他喝完水,放下杯子。「是你嗎,瑪麗?是不是你?」
「瑪麗在廚房裡。」我回答道。
他迅疾地朝前伸出手來,但因為看不見我站在那兒,沒有摸到我。「這是誰?這是誰?」他問著,彷彿竭力想用他那雙失明的眼睛來看清是誰似的——多麼徒勞而痛苦的嘗試啊!「回答我——再說一遍!」他專橫地大聲命令道。
「你還想要點水嗎,先生?杯子裡的水讓我潑掉了一半。」我說。
「是誰?是什麼?誰在說話?」
「派洛特認識我,約翰和瑪麗都知道我來了。我今天晚上剛到。」我回答道。
「天啊!——我產生什麼樣的幻覺了?什麼甜蜜的瘋狂迷住我了啊?」
「不是幻覺——也沒有瘋狂。先生,你的頭腦很堅強,不會有幻覺,你的身體很健康,決不會瘋狂。」
「說話的人在哪兒?難道只是聲音嗎?唉!我看不見,可我一定得摸一摸,要不,我的心跳就要停止,我的腦子就要爆裂了。不管你是什麼——不管你是誰——快讓我摸摸,不然我活不下去了!」
他摸索著。我抓住他那隻胡亂摸著的手,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它。
「正是她的手指!」他喊了起來。「她又細又小的手指!要是這樣,一定還有別的。」
那隻強有力的手掙脫了我的束縛,我的胳臂給抓住了,我的肩膀-脖子-腰-我給整個兒摟住了,緊緊貼在他的身上。
「這真是簡嗎?這是什麼?這是她的身子——這是她的小個子……」
「還有她的聲音,」我補充說,「她整個兒都在這兒,她的心也在這兒。上帝保佑你,先生!我真高興,又能這樣靠近你了。」
「簡·愛!——簡·愛!」他只知道這麼叫喚著。
「我親愛的主人,」我回答說,「我是簡·愛,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回到你身邊來了。」
「真是嗎?——真的是有血有肉的簡?我那活生生的簡?」
「你已摸到了我,先生——你正摟著我,而且摟得緊緊的。我可不是像屍體那樣冰冷,也不像空氣那樣虛無縹緲,是不是?」
「我活生生的寶貝!這的確是她的四肢,這的確是她的五官。不過我受了那麼多苦以後,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幸福了。這是夢,是我夜裡常做的那種夢,我夢見像現在這樣又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吻她——我覺得她是愛我的;相信她決不會離開我。」
「從今天起,先生,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了。」
「永遠不會,這是幻覺在說話嗎?可是我一覺醒來,總是發現這只不過是一場空歡喜。我孤獨、淒涼——我的生活一片黑暗、寂寞,毫無指望——我的靈魂乾渴,卻被禁止喝水,我的心飢餓,卻得不到食物。溫柔迷人的夢啊,這會兒你偎依在我的懷裡,可你也會飛走的,就像你那些姐妹在你以前全都飛走一樣。在你離去以前,吻吻我吧——擁抱我吧,簡。」
「哪,先生——哪!」
我把嘴唇緊貼在他那一度炯炯有神而今黯淡無光的眼睛上——我還撩開他額上的頭髮,吻了吻他的額頭。他彷彿突然驚醒過來,頓時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了。
「這真是你——是嗎,簡?這麼說,你回到我身邊來了?」
「是的。」
「那你並沒有死在哪個溝壑裡,淹沒在哪條溪流中?你也沒有面黃肌瘦地流落在異鄉人中間?」
「沒有,先生,我現在是個獨立自主的人了。」
「獨立自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簡?」
「我在馬德拉的叔叔去世了,他留給我五千英鎊的遺產。」
「啊,這可是實實在在的——這是真的!」他大聲說道,「我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而且,還有她那特有的聲音,既溫柔,又那麼活潑、風趣,它使我這個枯萎的心重又有了生氣——什麼,簡妮特!你是個獨立自主的人?你是個有錢人了?」
「很有錢了,先生。要是你不讓我跟你住在一起,我可以緊靠你家大門自己蓋一幢房子,晚上你需要人作伴時,就可以過來,上我的客廳裡來坐坐。」
「可是,既然你有錢了,簡,不用說,你現在一定有了許多朋友,他們會關心你,不會讓你獻身給我這樣一個瞎眼的殘疾人吧?」
「我對你說過,我不但有錢,先生,還是個獨立自主的人。我自己的事由我自己作主。」
「那你要跟我待在一起?」
「當然——除非你反對。我要做你的鄰居,你的護士,你的管家。我發覺你很孤獨,我要跟你作伴——給你念書,陪你散步,坐在你身邊,侍候你,做你的眼睛和雙手。別再那麼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了,我親愛的主人,只要我活著,就不會撇下你孤孤單單一個人。」
他沒有答話,顯得神情嚴肅——有點心不在焉。他嘆了口氣,剛張開嘴想要說什麼,卻又閉上了。我感到有點尷尬,也許我過於冒失地不顧習俗了,而他,也像聖約翰一樣,把我的這種冒失看成是行為不檢點了吧。我所以提出這個建議,確實是出於這樣一種想法:他希望而且一定會要求我做他的妻子。這種想法使我認定他會立刻要求我歸他所有,決不會因為還未明說而難以肯定,我對此信心十足。可是他沒有流露出一點兒這方面的暗示,他的臉色反而變得更加陰鬱。我猛然想到,也許我完全弄錯了,說不定我無意中正在扮演一個傻瓜的角色。於是我開始慢慢地想從他的懷裡脫出身來——可是他急忙把我摟得更緊了。
「不——不——簡!你千萬不能走。不——我摸到了你,聽到了你的聲音,感到了你在我身邊的歡樂——你安慰我時的愉快。我不能放棄這些歡快。我已經沒有多少自己的東西了——可我必須有你。世人可以嘲笑我——可以說我荒唐、自私——這都無關緊要。我的心靈需要你,它必須得到滿足,否則它會對它的軀殼狠狠地進行報復。」
「好吧,先生,我會留在你的身邊,我已經說過了。」
「是啊——可是你說的留在我的身邊,你理解的是一回事,而我理解的是另一回事。你也許可以下個決定,待在我的手邊,我的椅子旁邊——像個好心的小護士那樣侍候我(因為你有一顆仁慈的心和慷慨大度的精神,促使你為你同情的人作出犧牲),毫無疑問,這應該使我感到心滿意足了。我想,我現在對你只該抱著父親般的感情了,你是這樣想的嗎?來——告訴我。」
「你要我怎麼想,我就怎麼想,先生。我願意只做你的護士,如果你認為這樣更好的話。」
「可是你總不能老當我的護士啊,簡妮特,你還年輕——你總有一天要結婚的。」
「我並不關心結婚不結婚。」
「你應該關心,簡妮特,如果我還像以前一樣,我就要想法叫你關心……可是……一段什麼也看不見的木頭!」
他重又陷入憂鬱之中。而我正好相反,變得高興起來,而且又有了新的勇氣。那最後的幾句話讓我看清了問題在哪裡。由於這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困難,我也就完全擺脫了剛才的尷尬處境,談話的語氣重又變得輕鬆愉快起來。
「現在該有人來把你重新變成人了,」我一面把他那沒有梳理的又長又密的鬈髮分開,一面說道,「因為我看你已經成了一頭獅子,或者是諸如此類的東西了。你倒真‘有幾分像’野地裡的尼布甲尼撒哩。沒錯,你的頭髮讓我想起鷹毛,至於你的指甲是不是長得像鳥爪,我倒還沒有注意。」
「我的這條胳臂上,既沒有手也沒有指甲,」說著,他從懷裡抽出那條截過的斷臂,伸給我看「只剩下一截殘臂了——看上去挺可怕!你看是不是,簡?」
「見了這真為你惋惜,見了你的眼睛也一樣——還有你前額上燒壞的傷疤。不過最糟糕的還是,有人有為這一切過分愛你,過分看重你的危險哩。」
「我認為,看到我的手和疤痕累累的臉,簡,你會感到噁心的。」
「你這樣想嗎?別再跟我這麼說了——要不,我可要對你的判斷力說出一些貶低的話來了。好了,讓我離開你一會兒,我去把爐火燒得旺一點,把爐邊掃掃乾淨。火燒旺時,你能辨得出來嗎?」
「能,我用右眼可以看到一點亮光——模模糊糊的紅光。」
「看得見蠟燭嗎?」
「非常模糊——每一支就像一小團發亮的雲霧。」
「你能看見我嗎?」
「不能,我的仙女;不過,能摸到你和聽到你的聲音,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你什麼時候吃晚飯?」
「我從不吃晚飯。」
「可是今晚你得吃一點。我餓了,我敢說你也一定餓了,你只是忘了餓罷了。」
我叫來了瑪麗,不一會兒就把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我還給他做了一頓舒心的晚餐。我興致勃勃,吃飯時以及飯後很長時間,我一直輕鬆愉快地和他談著話。和他在一起,沒有令人煩惱的拘束,也無需剋制歡快和活躍,因為和他在一起,我完全處於放鬆狀態,這是由於我知道我合他的心意,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似乎都能給他安慰,或者使他振作精神。這種感覺真讓人高興啊!它使我煥發和顯露了整個天性。在他面前,我才真正地活著,同樣,他也只有在我面前,才是真正地活著。他的眼睛雖然瞎了,但笑容依然在他臉上盪漾,歡樂依然舒展了他的眉梢,他整個面容都變得溫柔熱情了。
吃過晚飯,他開始問我許多問題,問我一直在哪兒,我都幹了些什麼,我是怎麼找到他的。但我只是很簡略地回答了幾句,那天夜裡時間太晚了,已經來不及一一細談。再說,我也不想去觸動那根會強烈震顫的心絃——在他的心田開啟新的感情之泉。我眼下的唯一目的是使他高興。他確實像我說的那樣高興了,但還只是一陣陣的。只要稍有沉默,使談話中斷片刻,他就會變得不安起來,摸摸我,然後叫著:「簡。」
「你完完全全是個人,簡?這你能肯定嗎?」
「我打心底裡認為是這樣,羅切斯特先生。」
「可是,在這麼個黑暗、陰鬱的夜晚,你怎麼會這樣突然地在我孤寂的火爐邊冒出來的呢?我伸手從僕人手中去接一杯水,而遞水給我的卻是你。我問了一句,等著約翰的妻子給我回話,結果耳邊卻響起了你的聲音。」
「因為我代替瑪麗端著盤子進來了。」
「就是眼前我跟你在一起度過的這個時刻,也像是什麼魔法在起作用。有誰知道,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我過的是有多悽慘黑暗、毫無指望的生活啊?無所事事,萬念俱灰,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爐火熄了才覺得冷,忘了吃飯才感到餓。然後是無窮無盡的哀傷,一心盼望再見到我的簡,有時變得如痴如狂。是啊,我渴望再得到她,遠遠超過渴望恢復我失去的視力。簡怎麼可能會和我待在一起,還說愛我呢?她不會突然而來又突然而去嗎?一到明天,我怕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相信,在他目前這種心情下,給他一個和他混亂看法無關的普通而實際的回答,是最好、也是最能使他安心的了。我用手指撫摩著他的眉毛說,眉毛燒焦了,我要敷上點什麼,讓它們長得和以前一樣又粗又黑。
「仁慈的精靈啊,無論你對我怎樣行善,又有什麼用處呢?反正一到某個不幸時刻,你又會拋下我——像影子似地飄然逝去。上哪兒,怎麼去,我都一無所知,而且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你身上有小梳子嗎,先生?」
「做什麼用,簡?」
「把這些亂蓬蓬的黑鬃毛梳梳好。我在近處仔細一看,發現你真是嚇人。你說我是個仙女,可我敢說,你更像一個棕仙哩。」
「我樣子可怕嗎,簡?」
「很可怕,先生;你知道,你一向就是很可怕的。」
「嘿!不管你上哪兒待過,你還是改不了你那淘氣勁兒。」
「可我倒是跟好人在一起待過,比你好得多,好上一百倍,有你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思想和見解,而且還文雅和高尚得多。」
「見鬼,那你一直跟誰在一起?」
「要是你再這樣扭動,我會把你的頭髮都拔光的,到那時候,我想你就不會再懷疑我是實際存在的了。」
「你到底跟誰在一起,簡?」
「今天晚上你別想從我嘴裡打聽出什麼來,先生,你得等到明天。要知道,我的故事只講一半,這也是一種保證,保證我明天一定會出現在你的早餐桌邊把故事講完。順便說一下,我得記住到時候別隻端一杯水到你的壁爐邊,我至少得帶上個雞蛋,更不用說煎火腿了。」
「你這個仙人生、凡人養、專愛嘲弄人的醜孩子!你讓我感受到了這十二個月來不曾感受到的心情。要是掃羅有你當他的大衛,那不用彈琴就能把魔鬼趕走了。」
「好了,先生,這下已把你收拾得整整齊齊、體體面面。現在我得離開你了,這三天來我一直在趕路,我想我是累壞了。晚安。」
「我只問一句。簡,你待過的那家人家是不是隻有女的?」
我大笑著逃開了,跑上樓的時候還一直在笑。「真是個好主意!」我快活地想,「我看在今後一段時間裡,我有辦法讓他急得顧不上愁眉苦臉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聽見他已經起床走動,從這間屋走到另一間屋。瑪麗一下樓,我就聽見他問:「愛小姐還在這兒嗎?」接著又問:「你把她安排在哪間屋了?那屋子乾燥嗎?她起來了沒有?去問問她需要什麼?什麼時候下來?」
一到我估計快要吃早飯的時候,我便走下樓去。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子,在他發現我到來之前就看見了他。看到他那麼旺盛的精神竟受制於肉體上的殘弱,真讓人傷心。他坐在自己那張椅子上——一動不動,但卻心神不定,顯然在期待著。在他剛毅的眉宇間,如今已刻上慣有的愁痕。他的面容使人想起一盞已經熄滅、正在等人來重新點亮的燈——唉!如今能點亮這盞生動表情之燈的,已不是他自己,而是得依靠別人來完成了!我一心想顯得輕鬆愉快一些,然而這位堅毅的人那副軟弱無力的樣子,卻深深地觸痛了我的心。不過,我還是儘可能輕鬆愉快地招呼了他。
「這是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呢,先生。」我說,「雨已停了,不會再下了,現在是雨過天晴,一片明媚,你過一會兒就可以去那散步了。」
我喚起了那光輝,他頓時變得容光煥發了。
「哦,你真的還在,我的雲雀!恢到我這兒來。你沒有走沒——有消失嗎?一小時之前,我聽見你的一個同類高高地在樹林上空歌唱,可是對我來說,它的歌聲沒有音樂,就像初升的太陽沒有光芒一樣。在我聽來,世上所有的音樂全都集中在我的簡的舌頭上(我很高興它不是生來就是沉默寡言的),我能感受到的所有陽光全都聚在她的身邊。」
聽到他這樣坦率承認自己得依賴別人,淚水湧上了我的眼睛。這猶如一隻被鎖在棲木上的雄鷹,竟不得不請求一隻麻雀為他覓食。可是我不願哭哭啼啼的,我揮去了那些有鹹味的水珠,忙著去張羅早餐。
那天上午,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戶外度過的。我帶他走出潮溼荒蕪的林子,來到景色怡人的田野上。我給他描述,那田野是多麼鮮明青翠,花草和樹籬顯得多麼清新,天空是多麼蔚藍明亮。我在一個隱蔽可愛的地方給他找了一個坐處,那是一截幹樹樁。他坐定以後,拉我坐在他的膝頭,我沒有拒絕,既然他和我都覺得靠近比分開快活,那又為什麼要拒絕呢?派洛特躺在我們身邊,四周一片寂靜。他把我緊緊抱在懷裡,突然發作了起來:
「你這狠心的、狠心的逃跑者啊!哦,簡,我發現你從桑菲爾德逃走了,到處找不到你,檢視了你的房間後,斷定你沒帶錢,也沒帶任何能抵錢用的東西,我心裡有多難受啊!我給你的一條珍珠項鍊還原封不動地放在盒子裡,你的箱子仍像準備作結婚旅行時那樣捆好鎖著。我問,窮得身無分文,我的寶貝該怎麼辦啊?她是怎麼辦的呢?現在說給我聽聽吧。」
經他這樣催問,我就開始講起我這一年的遭遇來。我輕描淡寫地講了講那三天流浪和捱餓的情景,因為告訴他全部真相,只會給他帶來不必要的痛苦。但就是我說出的這一丁點兒,也已刺痛了他那顆忠誠的心,遠比我預料的要刺得深。
他說,我真不該就那麼赤手空拳地離開他,我應該把我的打算告訴他。我應該信任他,他決不會強迫我做他的情婦。他在絕望之下儘管態度粗暴,但實際上他對我是一往情深,決不會讓自己成為我的暴君。他寧可分一半財產給我,甚至不要求一個吻作為回報,也不願讓我舉目無親地投身到茫茫人世之中。他確信我一定吃了很多苦,遠不止我告訴他的這一些。
「算了,不管我吃了什麼苦,反正很快就過去了。」我回答說。接著,我對他講了我怎樣被沼澤山莊收留,又怎樣得到女教師的職務,等等。獲得遺產,發現親戚的事,也都一一作了敘述。不用說,在我的講述中,自然經常出現了聖約翰·裡弗斯的名字。我剛一講完,這個名字馬上就給提了出來。
「那麼,這個聖約翰是你的表哥了?」
「是啊。」
「你老是提到他,你喜歡他嗎?」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先生,我不能不喜歡他。」
「一個好人?那是不是說這是個五十來歲的品行端正、值得尊敬的男人?要不那是什麼意思?」
「聖約翰只有二十九歲,先生。」
「‘還年輕’,像法國人說的那樣。他是不是一個身材矮小、遲鈍平庸的人?是不是那種僅僅好在沒有罪過,而並不是品行出眾的人?」
「他積極勤奮,不知疲倦。他活著就是為了要做一番偉大崇高的事業。」
「可是他的腦子呢?也許有點差勁吧?他本意不壞,可聽他講起活來,你只好聳聳肩吧?」
「他說話不多,先生,但一說就切中要害。他的頭腦是一流的,我認為,雖然不容易打動,可是很堅強。」
「這麼說,他是個能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