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好了,簡,現在你該去散散步了,跟我一起去吧。」

「我去叫黛安娜和瑪麗。」

「不,今天上午我只要一個同伴,而且必須是你。去穿戴好,從廚房門出去,沿著通往澤谷盡頭的那條路走,我一會兒就來。」

我不知道折衷的辦法。在我這一生中,當我跟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專斷好強的性格打交道時,我從來不知道在絕對服從和堅決反抗之間,還有什麼折衷的辦法。我總是忠實地奉行一種辦法,直到一旦爆發——有時像火山爆發般猛烈——轉向奉行另一種辦法。眼前的情況既沒有要我反抗的理由,我眼下的心境也不想反抗,於是我便小心地服從了聖約翰的命令。十分鐘後,我就和他肩並肩地走在那條幽谷的荒涼小徑上了。

微風從西邊吹來,它拂過小山,帶來了石楠和燈心草的撲鼻香味。天空湛藍湛藍的,沒有一點雲彩。幾場春雨使溪流漲高了許多,它清澈見底,沿著山谷奔騰而下,從太陽那兒捕捉了粼粼金光,從天空吸取了藍寶石的色澤。我們往前走去,離開了小徑,踏上了柔軟的草地。草兒嫩得像苔蘚,綠得像翡翠,草地上細微地點綴著一種小白花,還有繁星般閃爍著的朵朵黃花。不知不覺之間,四面的小山已把我們團團圍住,蜿蜒而來的幽谷已到盡頭,這兒已是群山的中心。

「我們就在這兒休息一下吧。」聖約翰說,這時我們正走到一個岩石群邊上的零零落落的岩石旁。這一大堆岩石守衛著一個隘口似的地方,在隘口的那一邊,山溪奔騰直下,形成了一道瀑布。再過去一點,山巒抖掉了身上的草地和花朵,只剩下石楠做衣服,岩石作佩玉了——那兒,山把荒蕪擴大成蠻荒,把嬌豔換成了嚴峻——那兒,山守護著孤寂的僅存的希望,守護著僻靜的最後藏身之地。

我坐了下來,聖約翰站在我旁邊。他抬頭望望前面的隘口,又低頭看看後面的山谷。他的目光隨著溪流漂流而去,然後又回頭掃過給山溪染色的無雲的晴空。他脫下帽子,讓微風吹拂著頭髮,親吻著額頭。他彷彿在跟這個常來之地的守護神默默交談,用目光在向什麼東西告別。

「我會再見到它的,」他說出了聲來,「在夢中,當我睡在恆河邊的時候;往後,到了一個更久遠的時刻——我陷入另一次沉睡時——在另一條更陰暗的河流邊,我還會再見到它!」

奇怪的言詞表達了奇怪的愛!一個誠樸的愛國者對祖國的眷戀之情!他坐了下來。有半個小時,我們誰也沒有說話,他沒對我說,我也沒對他說。過了這段時間,他才重又開口說道:

「簡,再過六個星期,我就要走了;我已經在‘東印度人號’船上訂了艙位,船在六月二十日啟航。」

「上帝一定會保佑你的,因為你肩負著他的使命。」我回答。

「是的,」他說,「這是我的榮耀和歡樂。我是一位永遠正確的主的奴僕。我的遠行並不是受凡人的指引,也不是受我軟弱的同類那些片面的法律和錯誤的領導所支使。我的皇上,我的立法者。我的領袖,是盡善盡美的主。我感到奇怪,我周圍的人竟然都不急於要站到這面旗幟下來——參加這項事業。」

「並不是人人都有你那樣的能力啊!而且弱者要想跟強者齊頭並進,那是愚蠢的。」

「我這並不是對弱者說的,我所想到的也不是他們。我只是跟配做這項工作而且有能力完成它的人說這話。」

「那樣的人是很少的,而且也很難發現。」

「你說得對,可是一旦發現了,就應該鼓勵他們——敦促和勸說他們作這樣的努力——應該讓他們看到自己的天賦所在,以及為什麼賦予他們這樣的天賦——向他們傳達上帝的旨意——按照上帝的指示,在他的選民中給他們一個位置。」

「要是他們真的有資格做這項工作,難道他們自己的心不會先對他們說嗎?」

我感到似乎有一種可怕的魔力正在我四周和頭頂圍攏、聚集,我顫抖著,生怕聽到他說出什麼致命的話來,使這種魔力立刻顯形,馬上奏效。

「那麼你的心是怎麼說的呢?」聖約翰問。

「我的心什麼也沒有說——它什麼也沒有說。」我回答說,嚇得全身顫抖,緊張萬分。

「那得我來代它說了。」他繼續說道,語氣深沉而毫不容情「簡,跟我一起去印度吧;作為我的伴侶和同事,去吧!」

山谷和天空打起轉來,山巒也在上下起伏!我彷彿聽到了上天的召喚——彷彿有個像馬其頓的使者那樣的異象中的使者,已經說了:「請你過來幫助我們!」可是我不是使徒——我看不見那個使者——我不能接受他的召喚。

「哦,聖約翰!」我叫了起來,「你就行行好吧!」

但我哀求的這個人,在履行他所認為的職責時,是既不知道慈悲,也不懂得同情的。他繼續說:

「上帝和大自然有意要你做一個傳教士的妻子。他們給予你的不是外貌上的姿色,而是精神上的稟賦。你生來就是為了工作,而不是為了愛情的。你得做傳教士的妻子——一定得做。你應該屬於我。我要你——不是為了我自己的歡樂,而是為了我主的事業。」

「我做這不合適,我沒有這種才能。」我說。

他料到我一開始會這樣反對,聽了我的話後他一點也不惱火。真的,餚他背靠巉巖,雙臂抱在胸前,那不動聲色的模樣。我就知道他早有打算,準備來對付一次持久而頑強的反抗;他蓄足了耐心讓他可以堅持到底——不過,他已下定決心,結局必須是他獲得徹底勝利。

「謙卑,簡,」他說,「是基督教美德的基礎。你說你做這工作不適合,你說得對。可誰又適合呢?或者說,那些真正受到召喚的人,有誰相信自己配受召喚呢?就拿我來說,我不過是一粒灰塵罷了,在聖保羅面前,我承認自己是個最大的罪人,但我不讓這種自慚形穢的情緒使自己氣餒。我知道我的主,他不僅強大,而且公正。既然他選中一個微弱的工具來完成一項偉大的事業,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就一定會以他那無窮的神力,來彌補所選工具的不足的。像我這樣想,簡——像我這樣相信吧。我要你依靠的是一塊永久的磐石,你不用懷疑,它一定能承受住你人類弱點的重量。」

「我對傳教士的生活一無所知,我從來沒有研究過傳教士的工作。」

「至於這,儘管我微不足道,但還是能給你一些你所需要的幫助。我可以給你安排好每一個小時的工作,一直待在你身邊,時時刻刻幫助你。一開始我可以這樣做,用不了多久(因為我知道你的能力),你就會跟我一樣強,一樣合適,不再需要我的幫助。」

「可是我的能力——我從事這項工作的能力在哪兒呢?我感覺不到啊,你剛才這麼說的時候,我內心既沒有反響,也沒有觸動。我沒有感到熱情的迸發——沒有感到生命的加劇搏動——也沒有聽到什麼忠告和鼓舞。哦,但願我能讓你明白,我此刻的心靈多麼像漆黑一團的地牢,在它深處緊鎖著的只有畏縮和恐懼——生怕自己硬被你說服了,試圖去做我無法完成的工作。」

「我可以這樣回答你——聽著。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以來,我就一直在觀察你。我已經研究你十個月了。在這段時間裡,我對你做了各種各樣的考驗,我看到了什麼,得出了什麼結論呢?在鄉村學校裡,我發現你能忠實地按時把不合你脾性和愛好的工作做得很好;我看到你幹起工作來既有能力,又機敏老練。你既能管人,又能贏得人心。你聽到自己突然變富的訊息,心情十分平靜,從這平靜中,我看到了一個毫無底馬的罪過的心靈——錢財對你沒有過分的影響力。你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財產分成四份,自己只留一份,為了道義上的公正,把其餘三份都給了別人;從中我看到了一個以熱情興奮地甘作犧牲為樂的靈魂。你溫順地按我的意願,放棄了自己深感興趣的課程,只因為我感興趣而改學了另一門;而且從那以後,你一直孜孜不倦地刻苦學習——用毫不鬆懈的努力和毫不動搖的堅毅,來對付學習中的種種困難——從上面這些,我確認我所尋求的各種品質都已完全具備。簡,你溫順、勤奮、無私、忠實、堅定、勇敢,非常文雅,又非常英勇。別再不相信自己了——我就可以毫無保留地相信你。作為印度學校裡的一位女管理員,在印度婦女中工作的一位助手,你對我的幫助將是無比寶貴的。」

裹在我身上的鐵網罩收緊了,說服在慢慢地穩步逼進。不管我怎麼閉眼無視,他最後的一席話,還是把原來似乎已堵塞的道路打通了幾分。他要我做的工作,原先是那麼模糊不清,漫無頭緒,隨著他一句句說下去,漸漸清晰緊湊起來,在他一手塑捏下,明確成形了。他等著我回答。我要求他給我一刻鐘考慮,然後我會不顧一切地作出回答。

「我很樂意。」他答道,說著他站起身來,大步朝隘口走了一小段路,倒身在石楠地上一個隆起的小土坡上,一動不動地躺在了那兒。

「他要我做的事,我是能夠做的,我不得不看到並且承認這一點,」我暗自思忖,「這是說,要是不奪去我的生命的話。不過我覺得,我的生命在印度的烈日下是保不長的。到那時怎麼樣?他是不會在乎這點的。當我死期來臨時,他會異常平靜肅穆地把我交還給創造了我的上帝。事情明明白白地擺在我的面前。離開英國,對我是離開了一片心愛的但卻空無一人的土地——羅切斯特先生不在這兒了;即使他在,對我來說,又會怎麼樣,又能怎麼樣呢?我現在的問題是要沒有他而活下去。再沒有什麼像我現在這樣荒唐而軟弱的了,一天一天地捱日子,彷彿我是在等待某種不可能的環境突變,能讓我重又跟他團聚。誠然(正如聖約翰說過的那樣)我必須在生活中另找一件能引起我關心的事,來代替已經失去的那一件。他現在向我提議的這個工作,不正是人所能接受,上帝所能指派的最光榮的事業麼?從這項工作高尚的動機和崇高的成果看,它不是最適合填補被剝奪了的愛和被打破了的希望留下的空白嗎?我相信,我應該說‘好的’——然而我卻禁不住一陣寒顫。啊,要是我跟著聖約翰,我等於毀了自己的一半,要是我去了印度,我就是自尋夭折。而且,從離開英國到印度,再從印度到墳墓,這段時間我又會怎麼度過呢?哦,我很清楚!這同樣也明明白白地擺在我的面前。為了讓聖約翰滿意,我會把自己累得腰痠背痛,我一定會使他滿意的——從他對我期望的最主要的核心部分,直到最瑣碎的細枝末節,都會使他滿意。要是我真的跟他去了——要是我真的按他的要求做出犧牲,我就會做得十分徹底,我會把自己的一切——心、五臟六腑、整個人——都作為犧牲,奉獻到祭臺上。他永遠也不會愛我,但是他會讚賞我。我要讓他看看他從沒看到過的能力,還有他料想不到的才智。是的,我能像他一樣埋頭苦幹,像他一樣毫無怨言。」

「那麼,可以同意他的要求了。不過有一點——可怕的一點,那就是——他要我做他的妻子,可他那顆做丈夫的心,並不比那邊峽谷中山溪沖刷而過的那塊嶙峋的巨石強多少。他珍愛我。猶如士兵珍愛一件好武器,僅此而已。不嫁給他,決不會使我感到傷心,可要是讓他如願以償——冷靜地把他的計劃付諸實施——履行結婚儀禮,這我能受得了嗎?我明知他完全心不在焉,我還能從他那兒接受結婚戒指,忍受愛的一切形式(這我相信他會嚴格奉行)嗎?他給予的每一個親熱表示,都只是為了原則做出的犧牲,這種意識我能容忍嗎?不,這樣的殉道是極其荒誕的,我決不願意經受。作為他的妹妹,我可以陪他去——但不是作為他的妻子。我就這麼對他說。」

我朝土坡那兒看去;他還躺在那兒,像根橫放著的柱子,一動不動;他的臉朝向我,兩眼閃閃發光,銳利而警覺。他一躍而起,朝我走了過來。

「要是我能保持自由,我可以隨時去印度。」

「你的回答需要作點說明,」他說,「它不夠清楚。」

「你一直是我的義兄,我是你的義妹,讓我們繼續保持這樣的關係吧,你我還是別結婚的好。」

他搖搖頭。「在這種情況下,義兄妹關係是不行的;要是你是我的親妹妹,那就不同了,我會帶你一起去,用不著找什麼妻子了。但照現在的情況,我們倆要在一起,要不是用結婚來加以保證和神聖化,那就無法實現。任何其他辦法都會碰到種種實際障礙而行不通。你難道沒有看到這一點嗎,簡?考慮一下吧——你那堅強的理智會告訴你怎麼做的。」

我真的考慮了一下。不過,我的理智仍像剛才一樣,只給我指出一個事實:我們並不像夫妻間應有的那樣彼此相愛,因此它的結論是:我們不應該結婚。我也就這麼說。「聖約翰,」我答覆說,「我把你看作哥哥——你把我看成妹妹,讓我們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他用粗暴嚴厲的斷然口氣答道,「這不行。你說了,你要跟我一起去印度;記住——你說過這話。」

「那是有條件的。」

「好吧——好吧。主要的一點——跟我一起離開英國,在我未來的工作中做我的助手——這你並不反對。你實際上等於已經用手扶住犁了。你說話算數,不會再縮回去。你時刻想著的只應該是一個目標——怎樣才能把你所承擔的工作做得最好。你應該把你那些複雜的興趣、感情、念頭、願望、目標全都簡化,把你的所有思想活動都融匯到一個目標上,那就是全力以赴、卓有成效地完成你偉大的主的使命。要這樣做,你就得有一個幫手——不是一個哥哥——這關係太疏遠——而是一個丈夫。同樣,我也不需要一個妹妹,妹妹說不準哪天就會讓人從我這兒帶走。我需要一個妻子——一個我能在生活中給予有效影響,直到死都能絕對保有的唯一伴侶。」

他說著時,我全身直打顫。我感到,他的影響已經深達骨髓——他對我的控制已經遍及我的全身。

「上別處去找吧,聖約翰,別找我,去找一個適合你的人。」

「你是說找一個適合我的目的——適合我的使命的人吧。我再跟你說一遍,我並不是作為微不足道的個人——不是作為帶有男人種種私心的普通人,而是作為傳教士,才希望結婚的。」

「那我就把我的能力才智給這位傳教士——他需要的只是這個——而不把我自己給他,那不過是果仁外面的果皮果殼罷了,它們對他毫無用處,我就自己留著吧。」

「你留不住——也不應該留。你以為只有一半的祭品會使上帝滿意嗎?他會接受一個殘缺不全的犧牲嗎?我擁護的是上帝的事業,我這是把你召募到他的旗幟之下。我決不能代表上帝接受你半心半意的忠誠。這必須是全心全意的。」

「哦,我願意把我的心獻給上帝。」我說,「你並不需要它。」

讀者啊,我不想起誓說,我說這話時的語氣和流露出的感情中,沒有帶一點剋制住的譏諷。在這以前,我一直暗暗害怕聖約翰,因為我還不瞭解他。他始終令我敬畏,因為他總是讓我猜不透。迄今為止,我一直說不清,他究竟有幾分是聖徒,有幾分是凡人。但在這次談話中,真相卻有了揭示。就在我的眼前,對他的本性進行了剖析。我看出他也有錯誤,這我完全理解。坐在石楠叢生的谷地邊,眼看著面前這個英俊的身影,我明白了,我是坐在一個和我一樣會犯錯誤的人腳邊。遮蓋著他的無情和專橫的面紗落下了。一旦在他身上發現了這些品性,我就覺得他並非十全十美,因而也就有了勇氣。跟我在一起的是一個和我同等的人——一個我可以和他爭論的人——一個如果我認為適合可以加以反抗的人。

我說了上面那最後一句話以後,他默不作聲了。過上一會,我大膽抬眼看了看他的臉。他的目光正對著我,見我看他,立刻露出帶有厲色的驚詫和急於要探詢的神情。「她這是在諷刺,而且在諷刺我?」那目光似乎在說。「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讓我們別忘了,這是件嚴肅的事,」過不多久他開口說道,「這種事,不論我們輕率地想或輕率地說,都難免有罪。簡,你說你要把心奉獻給上帝,我相信,你是誠心的。我所要求的也正是這樣。一旦把你的心從人身上拉開,把它完全交給你的造物主,那麼造物主的精神王國在世上的興旺發達,就將成為你的主要樂趣和努力目標。只要能促進實現這個目標的事,你就會隨時樂意去做。你會看到,我們倆結婚後身心兩方面的結合,會給我們的努力增添多大的推動力;只有這種結合,才能使兩個不同的人的命運和打算趨於永遠的一致。只要擺脫掉一切細瑣的任性——擺脫掉一切感情上微不足道的障礙和脆弱——擺脫掉一切純屬個人愛好的程度、類別、強弱和溫情等方面的顧慮——那你就會立刻急於要實現這種結合的。」

「我會嗎?」我只是簡單地說了句,接著便看看他那勻稱英俊,卻又嚴肅呆板得出奇可怕的面容;看看他那威嚴但並不舒坦的額頭;看看他那明亮、深邃、銳利,但絲毫沒有溫柔的眼睛;看看他那儀表堂堂的高高的身材;我把自己想象成他的妻子。哦!這絕對不行!當他的副牧師,他的同事,完全可以。以那樣的身份,我可以和他一起遠渡重洋;擔任那樣的職務,我可以和他一起在東方的烈日下,亞洲的沙漠中埋頭苦幹;熱情讚美並且努力仿效他的勇氣、虔誡和過人的精力;對他的支配和控制默默順從,對他根深蒂固的野心一笑置之。把他身上基督徒和普通人的雙重品性區別開來,深深地敬重前者,寬容地原諒後者。毫無疑問,如果我僅以這樣的身份跟著他,我會經常吃苦受難,我的身體會受到過於嚴格的束縛,可是我的心靈卻是自由的。我還可以求助於沒有遭到摧殘的自我,在孤獨的時候,我還可以跟我那未受奴役的真情實感互通心曲。我心中還可以有一個只屬於我自己的、他從未踏入過的隱蔽角落,各種感情可以在那兒隨意而安全地滋長,不會被他的嚴厲無情所摧殘,也不會遭到他那沉重的武士步伐所踐踏。可一旦成為他的妻子——老是守在他的身邊,隨時受到拘束,常常遭到阻止——被迫把我天性的火焰壓得低低的,迫使它只能在內心燃燒而永遠不能傾吐,即使這被禁錮的烈火把五臟六腑一一燒盡——這在我是無法忍受的。

「聖約翰!」想到這裡,我大聲叫了起來。

「怎麼樣?」他冷冷地回答。

「我再說一遍:我痛快地同意跟你一起去,作為你的傳教事業的同事,而不是作為你的妻子;我不能嫁給你,成為你的一部分。」

「你必須成為我的一部分,」他堅定地回答,「否則這整個事情就是一句空話。除非嫁給我,要不,我一個還不到三十歲的男人,怎麼能帶著一個十九歲的姑娘上印度去呢?我們不結婚,怎麼能一直待在一起呢——有時只有我們兩人,有時在當地的野蠻部落中?」

「那很好嘛,」我簡單地回答說,「在這種情況下,你完全可以把我當作你的親妹妹,或者當作一個像你一樣的男人和教士。」

「大家都知道你不是我的親妹妹,我也不能向人家這樣來介紹你,那樣做準會引起對我們兩人有害的猜疑。至於別的說法,儘管你有男人那樣剛強的頭腦,你卻有一顆女人的心——這就不行了。」

「行的,」我帶有幾分不屑地肯定說,「完全行。我是有一顆女人的心,但並不是使在和你有關的地方。對你,我只有一個同伴的忠誠。如果你願意的話,還有士兵和士兵之間的坦率、誠實、友愛,以及一個新教士對他的聖師的尊敬和服從。再沒有別的了——別擔心。」

「我需要的是這樣,」他自言自語地說道,「我需要的正是這些。但這樣做還存在著障礙,必須把它們清除。簡,你嫁給我不會後悔的,這一點你可以相信。我再說一遍,我們倆必須結婚,沒有其他的辦法。結婚之後,毫無疑問,必定會有足夠的愛,甚至讓你都會認為我們的結合是對的。」

「我瞧不起你的愛情觀,」我忍不住說道。我站起身來,背靠著岩石,站在他面前。「瞧不起你表達的這種虛假的感情。是的,聖約翰,你這麼做時,我瞧不起你。」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與此同時,還緊抿起他那輪廓俊美的嘴唇。很難說清,他是被激怒了,驚呆了,還是別的什麼,因為他能完全控制自己而不露聲色。

「我簡直沒料到會從你嘴裡聽到這樣的話,」他說,「我覺得我並沒有做出什麼和說出什麼讓人瞧不起呀。」

我為他那溫和的語調所感動,他的高尚、坦然的神情把我給鎮住了。

「原諒我說了這樣的話,聖約翰。不過,我所以會這麼冒失地說話,是你的過錯。你提出了一個按我們倆的本性無法一致的話題——一個我們本來不該談論的話題。光是愛情這個字眼就會在我們之間引起爭端——如果我們要求實事求是的話,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該怎麼來看呢?親愛的表哥,放棄你的結婚計劃吧——把它忘了。」

「不,」他說,「這個計劃我已經籌劃很久了,而且這是唯一能實現我的偉大目標的計劃。不過現在我不想再勸你了。明天我要離家去劍橋,那兒有我的不少朋友,我想去和他們告別一聲。我要離家兩個星期——你要利用這段時間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別忘了,要是你拒絕的話,你拒絕的並不是我,而是上帝。通過我,他給你開闢了一個高尚的前途,但你只有成為我的妻子,才能走上這條路。拒絕做我的妻子,你就會把自己永遠侷限在自私安逸和一事無成的小道上。那樣的話,你就得擔心被列入那些拋棄信仰的人之中,那種人比不信教的人更糟!」

他說完了,從我面前轉過身去,然後又一次——

看看溪流,看看群山。

不過這一次,他的感情卻全都緊鎖在心底,我不配聽他說出來了。當我和他並肩往回走時,我在他那冷峻的沉默中,清楚地看出了他對我的全部心情:一個嚴厲專橫的性格在原指望得到服從的地方遭到反抗時感到的失望——一種冷峻固執的判斷髮現它所不能同意的感情、觀點時產生的不滿。總之,作為一個常人,他恨不得強制我服從,只是作為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他才肯這麼耐心地忍受我的執拗,允許給我這麼長時間來反省和懺悔。

那天晚上,他在吻了兩個妹妹以後,他覺得連跟我握手都忘掉為好。他默默地離開了房間。我——儘管不愛他,但對他卻有著深厚的友情——為他這種明顯有意的疏忽刺傷了,傷心得連淚水都湧上了眼睛。

「我看得出來,簡,你們在荒原上散步時,你跟聖約翰吵過架了。」黛安娜說,「快去追上他,他現在正逗留在過道里盼著你去呢——他會跟你和好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會有過多的自尊,我總是寧願維持心情愉快,而不是死死保住自己的尊嚴。於是我毅然跑出去追他——他正站在樓梯腳下。

「晚安,聖約翰。」我說。

「晚安,簡。」他平靜地回答。

他只是碰了碰我的手,握得多松、多冷淡啊!白天發生的事,深深惹惱了他,已經不是熱情能夠溫暖,眼淚可能打動了。和他已不可能達成愉快的和解——他沒有令人歡快的微笑,也沒有寬宏大量的話語。不過他還保持著基督徒的耐心和溫和,當我問他是否原諒我時,他回答說他沒有記恨的習慣,也沒有什麼要原諒的,因為他並沒有受到冒犯。

回答了這句話之後,他就撇下我走了。我倒寧願他一拳把我打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