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喲!」他說,「就是你殺了人,我來告訴你罪行已經暴露,你也不見得會這麼大吃一驚吧?」

「這是個大數目——你覺得你不會弄錯吧?」

「一點也沒弄錯。」

「說不定你把數字看錯了——也許是兩千吧!」

「不是阿拉伯數字,用的是大寫——兩萬。」

我又覺得自己像個胃口平常的人,突然坐下來獨自消受可供一百人吃喝的酒席似的。這時候,裡弗斯先生站起身來,披上了披風。

「今晚要不是天氣這麼壞,」他說,「我會讓漢娜來和你作伴。你實在太可憐了,不能讓你獨自一人留在這兒。可是漢娜,這可憐的女人!不能像我一樣踩著積雪到這兒,她的腿不夠長,所以我只好讓你一個人去發愁了。晚安。」

他剛拉起門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我的腦際。

「等一等!」我叫道。

「怎麼?」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布里格斯先生為我的事要寫信給你,他怎麼會認識你的,怎麼會想到,你這個住在這麼偏僻地方的人,有能力幫他找到我?」

「哦!我是個牧師,」他說,「遇上稀奇古怪的事,人們往往總是找牧師求助的。」門閂又喀嗒響了一聲。

「不,這回答不能讓我滿意!」我嚷了起來。而且,在這沒作解釋的匆匆回答中,確實暗含著什麼東西,它不僅沒有消除,反而更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這件事非常蹊蹺,」我又說,「我一定得多知道一些。」

「改天吧。」

「不,就在今天晚上!——今天晚上!」當他從門邊轉過身來時,我就上去站到他和門之間。他顯得有點不知怎麼才好。

「你不把一切都告訴我,你就肯定走不了!」我說。

「我不太想現在就說。」

「你要說!——你一定得說!」

「我寧願讓黛安娜或者瑪麗來告訴你。」

不用說,他這樣再三推託,更把我的急迫心情推到了頂點。它必須得到滿足,一刻也不能拖延。我就這麼對他說。

「可是,我告訴你,我是個強硬的男人,」他說,「是很難說服的。」

「而我是個強硬的女人——是搪塞不過去的。」

「而且,」他又說,「我很冷酷,對任何熱情都無動於衷。」

「可我是火熱的,火能把堅冰融化。這兒的火已經把你披風上的雪全都融化了。而且你看,水都淌到了我的地上,把它弄得像泥濘的大街了。裡弗斯先生,要是你希望我原諒你弄髒我鋪沙廚房的大罪和惡行,就快把我想要知道的事告訴我。」

「那麼好吧,」他說,「我讓步了。即便不是因為你的熱切心情,也是因為你的堅持不懈,就像水滴能使石穿那樣。再說,這事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現在知道和以後知道都一樣。你的名字是簡·愛?」

「是的,這早已解決了。」

「也許你沒注意到,我跟你是同名?——我受洗時取的名字是聖約翰·愛·裡弗斯。」

「沒注意,真的!現在我想起來了,在你幾次借給我的書上,你的簽名縮寫當中都有一個e字,不過我從沒問過它代表什麼名字。可那又怎麼樣呢?難道……」

我一下子住了口。我不敢相信自己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更不敢把它說出來了,可是這一想法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很快具體化了——頃刻之間就變成了確鑿有力的可能的事實。各種情況彼此交織,互相吻合,一下子變得有條有理。那根原來一直像散亂的鏈環攤在那兒的鏈條,現在給拉直了——環環相扣,完整無缺。沒等聖約翰再說出一個字,我憑直覺就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過我不能要求讀者也有這種出於直覺的洞察力,因此我得把他的解釋重述一遍。

「我母親姓愛,她有兩個兄弟。一個是牧師,娶了蓋茨海德府的簡·裡德小姐;另一個是約翰·愛先生,生前在馬德拉群島的豐沙爾經商。布里格斯先生作為愛先生的律師,今年八月份寫信通知我們說,我們的舅舅去世了,還告訴說,他已把他的財產留給了他哥哥的孤女。他絲毫沒有想到我們,是因為他和我父親發生過一場爭吵,一直沒有和解。幾星期前,布里格斯先生又來信說,那個女繼承人失蹤了,問我是不是知道有關她的什麼情況。一個無意中寫在紙邊上的名字,讓我發現了她。其餘的你全知道了。」他又準備走了,可是我用背頂著門。

「千萬讓我說幾句,」我說,「先讓我喘口氣,想一想。」我停了停——他手裡拿著帽子,站在我面前,十分鎮靜自若。我接著說:

「你母親是我父親的姐姐?」

「是的。」

「那麼就是我的姑媽了?」

他點點頭。

「我的約翰叔叔就是你的約翰舅舅?你、黛安娜和瑪麗都是他姐姐的孩子?」

「確鑿無疑。」

「那麼,你們三個是我的表哥表姐,我們各有一半屬於同一血統?」

「沒錯,我們是表兄妹。」

我朝他仔細打量著。看來我找到了一個哥哥,一個值得我驕傲——值得我愛的哥哥,還有兩個姐姐,在我還只把她們當陌生人相識時,她們的品質就已經引起我由衷的喜愛和敬慕。我跪在溼漉漉的地上,透過沼澤山莊廚房低矮的格子窗,懷著既覺得有趣又感到絕望的痛苦複雜心情,凝視過的這兩位姑娘,原來是我的近親;而這位曾在我快要倒斃在他家門口時發現了我的年輕端莊的先生,竟然也是我的血親。對一個孤苦伶仃的可憐人來說,這可真是一個了不起的重大發現啊!這真是一筆財富!——一筆心靈的財富!——一個純潔、溫暖的愛的寶藏。這是一種輝煌、生動、令人狂喜的幸福——不像那沉重的黃金禮物,儘管後者有它貴重而受人歡迎的地方,但它的重量使人變得拘謹多慮。這時,我在一陣突如其來的狂喜中拍起手來——我的脈搏劇跳著,我的血管在顫抖。

「哦,我真高興!——我太高興了!」我大聲嚷著。

聖約翰笑了。「我不是說過你只顧追問小事卻把最要緊的事忘了嗎?」他說。「我告訴你說你得到一筆財產時,你一臉嚴肅;現在為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倒激動起來了。」

「你這話算是什麼意思?這事對你來說也許是無關緊要,你有兩個妹妹,不在乎一個表妹,可我什麼人也沒有。而現在,在我的生活世界裡,一下子出現了三個——或者兩個,要是你不願算在裡面的話——成年的親人。我再說一遍,我真是太高興了!」

我快步在房間裡走著,驀地停下腳步,腦子裡突然湧現出一些想法,快得我來不及接受、領會和理順,弄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這些想法就是:我可以、能夠、應該、必須怎麼怎麼做,以及馬上得怎麼怎麼做。我凝望著空空的牆壁,彷彿那是一片天空,上面佈滿初升的星星—一每一顆都指引我奔向一個目標或者一種歡樂。迄今為止,對那些救過我的命的人,我只能兀自愛著而無以為報,現在我可以有所報答了。他們身負重軛——我可以使他們得到解脫;他們東分西散——我可以使他們歡聚一堂。我的自主,我的富裕,同樣也可以為他們所有。我們不是有四個人嗎?兩萬英鎊平分,正好每人五千——足夠寬裕了。這樣既可以做到公平對待,彼此的幸福也就有了保障。這樣,這筆財富就不再讓我感到是種沉重的壓力,它也不再僅僅是金錢的遺贈——而是生活、希望和歡樂的遺產了。

當這些想法突然襲佔我整個身心時,我的神態看上去怎麼樣,我不知道。不過我很快發現裡弗斯先生在我身後放了一張椅子,正輕輕地想拉我坐下來。他還口口聲聲勸我要冷靜。對於他這種認為我六神無主、神志不清的暗示,我不屑理睬,便甩開他的手,又開始在房間裡走了起來。

「明天就給黛安娜和瑪麗去信,」我說,「叫她們馬上回來。黛安娜說過,要是她們每人有一千英鎊,就會認為自己富有了,所以,有了五千英鎊的話,她們一定會覺得很好了。」

「告訴我,我可以上哪兒倒杯水給你喝,」聖約翰說,「你真的得儘量把情緒平靜下來才行。」

「別說廢話!這筆遺產對你來說會起什麼作用呢?會使你留在英國,促使你跟奧利弗小姐結婚,像平常人那樣安頓下來嗎?」

「你扯到哪兒去了?你的頭腦有點不清了。怪我告訴你這個訊息太突然,使你興奮得失去控制了。」

「裡弗斯先生!你真叫我不耐煩。我的頭腦清醒得很,是你在誤解我,或者不如說假裝誤解我。」

「要是你把你的意思解釋得稍微清楚一點,也許我就能更好地理解。」

「解釋!有什麼好解釋的?把我們剛才說的這筆錢,這兩萬英鎊,在一個外甥和三個外甥女、侄女之間平分,每人正好給五千,這你總不會弄不清楚吧?我所要求的只是,你得馬上給兩個妹妹寫信,把給她們財產的事告訴她們。」

「你是說給你財產的事吧?」

「我已經說了對這件事的看法,不會再改變主意了。我絕不會自私自利到不講情義,不講公道到不分是非,忘恩負義到不像人樣。再說,我也決心要有一個家,要有親戚。我喜歡沼澤山莊,我要住在沼澤山莊;我喜歡黛安娜和瑪麗,我要和她們相依為命。拿五千英鎊,我會感到高興和有所得益,拿兩萬英鎊,我會感到痛苦和沉重壓力。何況,公正地說,兩萬英鎊決不該歸我一人所有,儘管法律上也許是這樣。因此,我放棄掉給了你們的,對我來說完全是多餘的那部分。別再反對了,也別再討論這個問題了。讓我們彼此意見一致,立即把這件事定下來吧。」

「你這是一時衝動下的行動。像這樣一件事,你得先好好考慮幾天,在這之後你的話才算真正有效。」

「哦!要是你不放心的只是我的誠意,那我就放心了。你認為我這樣做是公正的了?」

「我確實認為它有一定的公正性。但是這完全違反常規。再說,你完全有權繼承全部財產。這些財產是我舅舅通過自己的努力掙得的。他願意把它留給誰就留給誰,現在他把它留給了你,總之,你擁有它是完全正當合理的,你可以問心無愧地認為它完全屬於你。」

「對我來說,」我說,「這既是個良心問題,也是個感情問題。我要順應一次我的感情,我一向極少有這樣的機會。哪怕你爭論、反對、煩擾我一年,我也決不會放棄我已經瞥過一眼的這種樂趣——部分地報答深厚情誼,為自己贏得終生朋友。」

「你現在這麼想,」聖約翰說,「是因為你不知道擁有財富是怎麼回事,因而也就不知道享受財富是怎麼回事。你想象不出兩萬英鎊會使你怎樣身價百倍,會使你在社會上佔有怎樣的地位,會給你展現怎樣的前途,你還不……」

「而你,」我打斷了他的話,「卻根本想象不出我是多麼渴望有兄弟姐妹之愛。我從未有過家,從未有過哥哥和姐姐。現在我必須有而且就要有了。你不會不願接受我,承認我吧,是嗎?」

「簡,我願意做你的哥哥——我的兩個妹妹也一定願意做你的姐姐的——但你用不著拿犧牲你的正當權利來作為條件啊。」

「哥哥?是有個哥哥,可是遠在千里之外!姐姐?是有兩個姐姐,可是在給陌生人做奴僕!我,很富有——讓既不是我掙來又不是我應得的金錢撐得飽飽的!而你們,連一個子兒也沒有!好一個平等和友愛!多麼緊密的團聚!多麼親熱的相愛!」

「可是,簡,你所渴望的親情和家庭幸福,除了你所想到的方法外,也可以用別的方法來實現。你可以結婚。」

「又是廢話!結婚!我不要結婚,也永遠不會結婚。」

「這話說得太過分了。你這樣貿然地下斷言,證明你還在極度興奮之中。」

「我這樣說一點也不過分。我知道自己的心情,結婚這個念頭我連想都不願去想。誰也不會為了愛來娶我,我也不想只讓人當作獵取金錢的物件。我不要任何陌生人——和我毫無共同語言、格格不入、完全不同的人。我要的是我的親屬,和我充分相互瞭解的人。請再說一遍,你願意做我的哥哥,你一說這話,我就感到滿足,感到幸福。如果可以的話,請再說一遍,真心實意地再說一遍。」

「我想我完全可以。我知道自己一向愛兩個妹妹,也知道我對她們的愛建立在什麼基礎上——是對她們品德的尊重和對她們才華的欽佩。你也同樣既有品德又有才華。你的趣味和習性也像黛安娜和瑪麗;有你在我總是感到非常愉快,和你交談我早就覺得既有得益又很快慰。我覺得我很容易,也很自然地把你放在心上,把你作為我最小的三妹。」

「謝謝你,有你這話,今晚上我心滿意足了。現在你最好還是走吧。因為要是再待下去,你說不定又會流露出什麼信不過的猶豫不決情緒來叫我生氣了。」

「那麼學校怎麼辦呢,愛小姐,我看這下得關門了吧?」

「不。在你找到接替的人以前,我會繼續擔任女教師的職務。」

他用微笑表示贊同。我們握了握手,他就告辭了。

後來,為了讓這件有關遺產的事按我的意願辦理,我作了多少努力,提出了多少理由,這裡就不必細談了。我的任務十分艱鉅,但是因為我態度堅決——我的表哥表姐最後也看出我是真心實意、不可改變地堅持要把這筆財產平均分配。由於他們自己心裡一定也覺得這種打算是公正的,而且一定也本能地意識到,他們如果處在我的地位也會像我這樣做的——他們終於妥協了,同意把這件事交付仲裁。所選的仲裁人是奧利弗先生和一位能幹的律師。他們兩人都一致同意我的意見,我終於實現了自己的主張。轉讓財產的文書也隨之擬定:聖約翰、黛安娜、瑪麗和我,每人各得一份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