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知道。」

這時他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而是大為高興、極其滿意的微笑。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開始履行職務呢?」

「我明天就去我那小屋,要是你同意的話,下個星期就開學。」

「很好,那就這樣吧。」

他站起身來,朝房間的那一頭走去。接著停下腳步,又朝我打量了一番,然後搖了搖頭。

「你有什麼不滿意呢,裡弗斯先生?」我問道。

「你不會在莫爾頓待久的。不會,決不會!」

「為什麼?你有什麼理由這樣說呢?」

「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得出來。表明你不是那種願意平平穩穩度過一生的人。」

「我可沒有什麼雄心。」

一聽到「雄心」兩個字,他吃了一驚。「雄心,」他重複道,「你怎麼會想到雄心?誰有雄心?我知道我有雄心,可你是怎麼發現的呢?」

「我是說我自己。」

「嗯,即使你不是個雄心勃勃的人,你也是個……」他停下了。

「是個什麼?」

「我本想說是個多情的人,不過這說法也許會引起你的誤解,為此感到不高興。我的意思是說,人類的愛心和同情心,在你的身上表現得特別強烈。我敢肯定,你不會長期滿足於在孤寂中打發你的閒暇,而把你的工作時間全都用在毫無刺激的單調勞動上。正像我一樣,」他又加強語氣補充說,「我也決不會滿足於永遠生活在這兒,埋沒在沼澤裡,閉鎖在群山中——上帝賦予我的天性遭到扭曲,上天賜給我的才能受到廢棄——變得毫無用處。你現在聽到了,我是怎樣地自相矛盾。我勸戒別人要滿足於卑微的命運,甚至還以為上帝服務為由,替砍柴挑水的人的職業辯護——而我自己,上帝的一名任有聖職的牧師。卻幾乎因內心的焦躁不安而發瘋。唉,習性和原則總得有個什麼辦法統一起來才好啊。」

他走出了房間。在這短短的一小時裡,我對他的瞭解超過了以前的整整一個月。不過他還是使我迷惑不解。

隨著跟哥哥和家園告別的日子日漸臨近,黛安娜和瑪麗也變得越來越憂鬱,越來越沉默了。她倆都竭力想裝得一如往常,但她們所要對付的哀傷是無法完全克服和掩飾的。黛安娜說,這次離別和以往的任何一次不同。拿跟聖約翰的離別來說,這一別也許是幾年,甚至有可能是一輩子。

「他會為實現他那醞釀已久的決心不惜犧牲一切的,」她說,「天生的習性和感情仍然對他更有影響。聖約翰表面看上去平平靜靜,簡,可是他的內心卻隱藏著滿腔熱情。你會以為他非常溫和,然而在有些事情上,他簡直像死神一樣無情。最糟的是,我的良心不容許我勸說他放棄他那嚴正的決定。當然,我絲毫也不能為此責怪他。這是正當的,崇高的,合乎基督精神的。但這使我心碎。」說著,眼淚湧上了她美麗的眼睛。瑪麗也朝手中在做的針線活低下頭去。

「我們現在已經沒有了父親,很快又要失去家園,失去哥哥了。」她喃喃地說。

正在這時,又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就像是命運有意安排來證實「禍不單行」這句諺語似的,在他們的哀傷上又加上一份苦惱,那就是,眼看要到手的東西又飛走了。聖約翰讀著一封信從窗前走過。他走了進來。

「我們的約翰舅舅死了。」他說。

兩個妹妹似乎都愣住了,不是受驚,也不是害怕。這訊息在她們看來,與其說是令人悲痛,還不如說是事關重大。

「死了?」黛安娜重複了一句。

「是的。」

她用搜尋的目光盯住她哥哥的臉。「還有什麼呢?」她低聲問道。

「還有什麼,黛?」他回答說,臉像大理石般一動不動。「還有什麼?哼,什麼也沒有!你看吧。」

他把信扔到她膝上。她匆匆看了一遍,把它遞給瑪麗。瑪麗默默地仔細看過以後,把它遞還給她哥哥。三個人面面相覷,接著都笑了起來——一種悽楚的、憂傷的苦笑。

「阿門!我們還是能活下去的。」黛安娜終於說。

「不管怎麼說,這並不會使我們變得比以前更窮。」瑪麗說。

「這只是使本來可能出現的景象更強烈地印在腦海裡,」裡弗斯先生說,「和現在的實際景象形成了相當鮮明的對比。」

他摺好信,把它鎖進了書桌,接著就又走了出去。

有好幾分鐘誰也沒有說話。後來,黛安娜朝我轉過臉來。

「簡,你剛才一定對我們和我們的秘密納悶了吧,」她說,「還會認為我們的心腸太狠,聽到像舅舅這樣的近親去世都不怎麼傷心。可我們從來都沒有見過他,也不認識他。他是我母親的兄弟。很久以前,我父親曾和他發生過爭吵。我父親聽了他的話,才冒險把他的大部分財產拿去做投機生意,結果破了產。兩人相互埋怨,一氣之下分了手,從此再沒有和好過。後來我舅舅的生意做得很興隆,似乎積攢了兩萬來英鎊的財產,他沒有結過婚,除了我們和另一個親戚之外,沒有別的什麼近親,而那個親戚也不見得比我們更親。我父親一直抱著這樣的想法,認為他會把財產留給我們,以此來彌補他的過錯。可是那封信卻告訴我們,他已把他的每一分錢都給了那另一個親戚。只留出三十畿尼,給聖約翰、瑪麗和我三兄妹平分,用來購買紀念戒指。他當然有權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可是,得到這樣的訊息。難免會使人一時感到掃興。瑪麗和我,每人有一千鎊就會認為自己很富有了。對聖約翰來說,這樣一筆錢就更有價值了,他可用它來做許多好事。」

作了這番解釋以後,這事也就給擱在一邊了,無論是裡弗斯先生,還是他的兩個妹妹,誰都沒有再提起過它。第二天,我離開沼澤山莊去了莫爾頓。再過一天,黛安娜和瑪麗出發前往遙遠的布××城。一個星期以後,裡弗斯先生和漢娜回到了牧師住宅。於是,這座古老的山莊就空無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