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有些談話確實難度更大

我發現在談話中發自內心地去表達歉意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奇蹟。我就曾經試過幾次,向別人道歉。哪怕那不是我的過失。有時候,我甚至很想來一次環球道歉之旅。不是貝拉克·歐巴馬那種迫不得已的「道歉之旅」,而是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告訴那裡的人們,我為他們經歷過的苦難感到難過。

下面這件事就是一個例子。有一次我在機場候機時正在讀一本叫作《血紅的根》(bloodattheroot)的書,為採訪作者做功課。這本書寫的是1912年,非洲裔美國人在佐治亞州的福賽斯縣如何遭到驅逐的故事。白人們全副武裝,對縣裡的黑人們實施威嚇、暴力,甚至不惜縱火,把所有黑人公民都趕了出去。而此後。這個縣只有白人的歷史至少維持了75年。sup/sup

坐在我對面的一位金髮女士問我在看的書講的是什麼,然後我們聊了起來。她告訴我,她就在一個全是白人的鎮子里長大。她還記得,曾經有一家人從墨西哥移民過來,那時候當地人對他們非常糟,連雜貨店的收銀員都不看他們一眼,也不會跟他們說話。他們就像木頭人一樣給東西掃碼,然後一言不發,等著那家人付錢。

那位女士還告訴我,她的父母也對那家人說過極其難聽的話,現在她回想起來覺得那些是非常種族主義的、充滿憎恨的言論,並且完全沒有根據。可是她說,她不懂為什麼別人要因為她父母做的錯事而責難她。「把我認定為種族主義者也一樣是種族歧視。」她說。

「僅僅因為我希望移民到美國來的人能通過合法渠道進入,並不能說明我是種族主義者。」她繼續向我傾訴,「我不在意別人的膚色或來自什麼地方,我只是認為大家都應該遵守法律。人們對我說了很多極其可怕的話。」

在那一刻,我坐到她身旁的座位上,看著她的眼睛,對她說:「對不起。真的。我很抱歉讓你感覺表達自己的意見就會捱罵,那些人對你說了難聽的話,我很抱歉。」

我一直在注意她的表情,她聽完後肩膀放鬆了下來。我看到她眼睛周圍緊繃的肌肉也放鬆了,嘴角也有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謝謝你。」她說,「謝謝你能這麼說。我之前真的感覺糟透了。我感覺自己什麼都不能說。」

後來,我們又聊了二十分鐘左右,直到達美航空的飛機開始播音讓乘客登機我們才道別。我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她又再次感謝我聽她說話,並且告訴我她現在有點懂了,也許她的觀點對一些人來說確實是種冒犯。「我從沒想過自己的說法合不合適,只是不假思索地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她說,「我沒有想過別人聽了會怎麼想。」

我覺得她離開的時候,對如何看待這個問題有了更加開放的視角。雖然不能斷言,但我知道自己離開時對她和跟她一樣想法的人多了些感同身受。而且,我為自己能真誠地表達歉意並且親眼見證了道歉具有如此大的能量而感到由衷的高興。

任何人真心誠意的道歉,都能產生這樣的效果。澳大利亞原住民對政府過往殘忍對待他們的暴行年復一年地進行血淚控訴並要求政府道歉,終於澳大利亞政府將每年的5月26日定為「國家道歉日」。這聽上去似乎遠遠不能作為政府對自己長期以來有組織地戕害原住民行為的回應,但這個紀念日迫使政府每年都必須再次承認自己的罪行併為之道歉。

道歉具有神奇的魔力,我自己是這麼看的,儘管科學家們早就發現並證實了人腦存在真實的、並不神奇的和解機制效應。邁阿密大學的心理學教授邁克爾·麥卡洛在人類的道歉和寬恕心理機制研究方面取得了開創性的新成果。他說,認為人類生來就是自私和邪惡的這種觀點是非常錯誤的。「人類需要合作伙伴。」麥卡洛說,「所以物競天擇的自然法則在人們在生存對抗中破壞重要關係後,同時賦予了人類一些修復重要關係的工具。」sup/sup

當人被冤枉的時候,大腦會經歷一種化學誘導型情緒混亂狀態。處於這種狀態的人可能需要花上很多年才能圓滿解決一直沒有得到解決的甚至是潛意識裡的情感衝突。邁克爾·麥卡洛在位於科勒爾蓋布林斯的邁阿密大學主持進化與人類行為實驗室,在那裡他的主要研究專案是人類的復仇、自控和感激行為。他對道歉行為的目的性有比我更好的解釋。在這裡,我摘錄一段他在美國國家公共電臺接受《關於存在》(onbeing)節目採訪時和主持人克里斯塔·蒂貝特的對話:

b麥卡洛:/b如果你去看一個剛剛被別人傷害了的人的大腦——比如一些被嘲笑或被騷擾了的人的大腦——也就是說,我們能用一些科技手段觀察到這些人大腦的內部反應。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想要復仇的人的大腦內部是怎樣的情形,它看起來跟一個想要喝點甜飲或是肚子餓想吃塊巧克力的人的大腦反應完全一樣。

b蒂貝特:/b像一種極度需要被滿足的渴望?

b麥卡洛:/b完全一模一樣。復仇就是一種渴望。你可以看到大腦的獎賞系統被啟用了,而且非常活躍……所以,復仇的慾望並非來自大腦的一種病態或陰暗的反應模式,而是一種簡單的希望解決問題和達成目的的極度渴望。sup/sup

即使你不認為這些人有理由感到委屈,也不會改變他們腦中這種情感的強烈程度——他們極度渴望解決問題並得到解脫——至少可以在這方面給他們一點點安慰。

當你真誠道歉的時候,其實發生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你意識到了別人的憤怒或悲傷。也就是說,你認可了他們有理由感到憤怒,或者知道他們確實是生氣了。這一舉動通常能緩和他們的怒氣。研究表明,在你道歉以後,他們不會再把你當作威脅或者可能會傷害他們的人。他們會就此放下防禦姿態。最後,如果你成功了,他們的大腦就會準備原諒你。他們的創傷會癒合,他們甚至會完全忘了受傷的原因。貝弗利·恩格爾是一位知名心理醫生、心理創傷治療專家,她在《道歉的力量》(thepowerofapology)一書中寫道:「道歉不能將過去的錯誤言行一筆勾銷,但真誠而有效的道歉能消除那些錯誤言行的消極影響。」sup/sup

道歉也能給道歉的人帶來極大的正面影響。一個人要向別人道歉,必須先弄明白別人難過的原因。這就需要我們能站在別人的立場上去思考問題,因為我們都知道,設身處地能增強我們的同理心。

為了向機場的那位女士道歉,我就必須從她的角度去感受一下被別人當成種族主義者是什麼感覺。很明顯,她被這個詞傷得很深。受到這種不公正的羞辱是什麼感覺?我一邊聽她講,一邊鼓勵她更多地解釋她的觀點,試著從她的眼神去理解她的心情。這樣做以後,我變了,對她道歉變得一點都不難,我發自內心地說:「我很抱歉。我能理解那種感覺,你一定很受傷。我真的很抱歉。」

在這裡,我想強調一下,我們討論的不是極端情況下發生的對話,而是基於日常生活場景的交談。我並不是在鼓勵大家向殺人犯或者犯下殘忍罪行的罪犯道歉。我所說的交談物件不是指那些極端主義者,而是在咖啡店偶遇的陌生人或者在餐廳遇見的同事。

最後,我是否同意那個我在機場偶遇的女士所說的話其實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體諒她的痛苦,並且允許她向我傾訴。她卸下了防禦盔甲,毫無顧忌地傾訴心中所想。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所以她離開時心情不再憤怒,而是感到終於有人理解了自己。也許在未來的交談中,她也會因此用一種更開放的心態面對類似的話題。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跟一個陌生人攀談起來,而這個陌生人向她表示了歉意,那正是她尋找了幾十年的東西。恕我冒昧,雖然我對科學充滿敬意——但我覺得這對我來說確實有點神奇。

道歉的力量

1970年12月7日,聯邦德國總理維利·勃蘭特正在對波蘭進行國事訪問。當時,聯邦德國跟東北部這個鄰國的關係正處於緊張狀態。勃蘭特將華沙起義紀念碑也作為其訪問行程計劃中的一站。這個行程安排很官方,甚至有點程式化,總之跟其他國事訪問中參觀紀念碑的行程沒什麼不同,除了勃蘭特的身份是聯邦德國領導人,而他參觀的紀念碑是為了紀念死於德國人之手的1.3萬多無辜的猶太人。

1943年,波蘭一度被德國佔領。1939年秋天,當納粹入侵波蘭時,這個國家生活著超過300萬猶太人。德國人把大部分波蘭猶太人都趕到了貧民窟,大量的人在那裡被活活餓死、病死。而當時最大的貧民窟就在華沙。納粹把40多萬人趕到了這個僅有兩平方英里(約5.2平方千米)的區域內。

1942年夏天,德國人又開始逼迫成千上萬的猶太人「東遷」。當猶太人理事會的領袖發現「東遷」的真相後,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年年底,貧民窟的人們終於發現他們的朋友和親人不是被帶去了勞工營,而是被送上了死路。他們決定奮起反抗。

1943年年初,這些被困在華沙貧民窟的猶太人拿起槍支和手榴彈跟德國黨衛軍展開了戰鬥。當年4月,德軍發出最後通牒,命令他們必須投降。他們拒絕了。於是,德軍走進貧民窟的街道,用火焰噴射器把猶太人的房子和商鋪全部付之一炬。一位倖存者向bbc(英國廣播公司)描述了當時的情形:「房子、院子全部變成一片火海……沒有空氣,只有黑色嗆人的濃煙,通紅熾熱的牆壁、燒得發光的石階都在反射著滾燙的熱浪。」sup/sup

最後,共有約1.3萬名猶太人死去。而這裡面有一半人是被火燒死,或被濃煙嗆死的。剩下的死於爆炸、槍擊,或其他暴力手段。德國納粹黨衛軍少將約爾根·斯特普魯多年後在一座波蘭監獄裡跟他的獄友形容說:「那真是太壯觀了!精彩的一幕。我和我的人站得遠遠的。我手裡拿著一個電子遙控器,只要一按下去就能同時引爆所有機關。耶穌的門徒無聲地叫喊著。我瞥了一眼我那些勇敢的軍官和士兵,他們又髒又累,在熊熊烈火前映出黑色的輪廓。為了延長懸念,我還稍稍等了一會,然後大喊一聲‘希特勒萬歲’,按下了遙控器按鈕。」sup/sup

我給大家說這段歷史是為了讓大家理解,聯邦德國領導人當時能去這座無數猶太人被活活燒死的城市參觀那座紀念碑有多麼重大的意義。順便再說一句,這位聯邦德國總理並沒有參與制造這場華沙慘案。勃蘭特在20世紀30年代還因為逃避納粹審判而逃離德國。他曾經跟希特勒政府對抗了很多年,還被撤銷了德國國籍。勃蘭特在二戰期間沒有傷害過任何猶太人。

在這次訪問的影片裡,你能看到時任總理勃蘭特的臉色十分肅穆,身著黑色西裝和外套,在站得筆直的軍官和士兵們的簇擁下,緩緩地走向紀念碑。當走到有雕塑的紀念碑前,他獻上了一個花圈,接著,令所有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他彎下雙膝跪了下來。他在冰冷的石階上跪了好一會兒,默默無語,雙手交合放在身前。所有媒體都認為他下跪完全是下意識的,是在情感感召下做出的舉動。當天,他簽署了《華沙條約》,正式約定了聯邦德國和波蘭的新領土邊界線。

這個簡單的舉動——在紀念碑前沉痛地跪拜——被公認為德國和波蘭緊張關係的破冰之舉,不只是波蘭,德國與東歐其他國家也都有了重歸於好的可能。勃蘭特在第二年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而波蘭也在紀念碑他垂首下跪的地方不遠處,又立了一座雕像來紀念他的驚世之舉。

三k黨是美國一個奉行白人至上和歧視有色族裔主義運動的民間排外團體,也是美國種族主義的代表性組織。——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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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巴奇博士的《隱藏的意識——潛意識如何影響我們的思想與行為》一書於2018年12月由中信出版集團出版。——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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