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去幾個月,幫幫她,給我個面子。」婉絲說,「凌青說,等她招到合適的人,就把你調回來。」楊浩摟住她,語氣中滿是假裝出來的委屈:「你捨得我嗎?」
婉絲推開他:「這也是一種鍛鍊嘛,我覺得人不應該限制自己——只能做什麼、只想做什麼,應該多試一試。」不知不覺的,她把凌青的臺詞搬過來了,「你看凌青,她學歷一般,不懂技術,英文也不行,可是她混得那麼好,賺那麼多錢,她的過人之處,我覺得值得學一學。」
楊浩笑了,一笑就停不下來,婉絲追問他有什麼可笑的,有什麼可笑的,不小心把放在地毯上的水杯碰倒了。婉絲忙著拿紙巾去吸水,楊浩把自己挪到沙發上,對她說:「婉絲,你剛才說那些話,真傻,就像書呆子的那種傻氣,太可愛了。」
婉絲沒搞懂楊浩到底覺得哪裡可笑、哪句話不對了,楊浩說:「沒想到你工作這麼多年,還這麼天真。算了,你要是抬出朋友交情,那我就去。」婉絲沒想到他答應得這樣快,空了一下,說:「真的要去?」
「又不行了?」楊浩反問,「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我聽你的。」
婉絲站起來,也坐到沙發上。早過了十二點,睡意全無。她催楊浩去海南,還有一層原因:關係似乎進展得太快了,看房子、買房子、結婚,她覺得這件事應該慢一點,在冷靜中進行,趁著熱戀就結婚,會不會太不謹慎了?她這個人往往在這種地方胡亂糾結:沒遇到合適的人的時候,受過傷害、流過淚,等遇到了合適的人,近在眼前的時候,她反而又退縮了。
楊浩沒想到她心裡的這番矛盾,他想著的是另外一件事:既然要買房子,準備結婚,錢多了總沒壞處,去海南,薪水比現在高一截,他不想被婉絲看作只會向家裡要錢的人,從前她就這麼誤會過。現在她都來替凌青說話,那去就去吧。
兩個人各懷心事,表面上達成了統一,都覺得困了,明早還要上班。第二天早晨,婉絲在地鐵裡,給凌青發了微信,對方只回復了兩個字:多謝。婉絲想嘲諷她幾句:凌總真有手段,迂迴戰術都用到我身上來了,寫完看看,又刪掉了,想著她也不容易,既然幫了忙,就別說風涼話。
事情一定,下週一楊浩就要離開北京。婉絲起初沒覺得有什麼異樣,週五那天,她加完班,楊浩也忙,沒來接她,就獨自坐地鐵回家,照舊看單詞,一個一個地記誦,忽然想起楊浩一走,沒人陪她練口語了——平常她要求他多講英文,為自己營造環境。起了這個念頭,滿屏的字母都彷彿張牙舞爪,向她揮動起來,她覺得眼睛有點痠痛,把螢幕調暗了些,再看,心裡亂糟糟的,乾脆關掉軟體,把臉貼在靠邊的欄杆上,感覺金屬的絲絲冰涼。楊浩讓她先去看看房子,預算範圍也告訴她,從來沒問過婉絲能出多少錢。其實她手裡是有些積蓄的,當然,跟房子相比,不過杯水車薪,但是她覺得,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她總得表現出一些誠意,可是家裡又在問她要錢,說頭期款付過了,打完地基,要付後面的款項。
下午文華打電話來,口氣期期艾艾的,婉絲就知道是要錢,一問,果然是。婉絲覺得這地基打得未免太快了,不過既然說好了由她支付,也就給了。至於結婚的事,她留個心眼,沒跟文華提起,怕他們鬧,逼她朝人家要錢,她做不出來,想著悄無聲息地結婚就好了。要扯上她老家的那一套,她和楊浩恐怕都受不了。吳曉就是先例。
她關掉手機,算算自己手裡剩下的數目,有些灰心喪氣。工作這麼多年,想建立一種普通的生活,都如此之難。楊浩說她傻,也許她放低一點姿態,花楊浩的錢也沒什麼不可以,可是她就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扛得慣了,不知道怎麼放鬆。搬過來之後,有一次她說,我分擔一半房租吧,楊浩說我不要你出錢,你給我做晚飯來抵房租吧。雖然是玩笑話,她心裡也是一緊,在經濟的觀念上,楊浩仍然是傳統的中國男人想法,覺得自己應該承擔更多,但是婉絲的難處他並不能完全體會,他只是需要一個理想的妻子。
週末,凌青約他們去懷柔爬山,逛紅螺寺,踏青賞花。李子墨戴著口罩,捨命陪君子,只走了一半路,就不行了,鼻涕眼淚流個不停,凌青就讓他一個人先下山去,自己則逢殿必拜,往功德箱裡塞錢。婉絲悄聲對楊浩說:「你看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原來害怕因果。」被凌青聽見,低聲喝道:「別當著佛祖胡說八道!」天氣和暖,遊人絡繹不絕,厚外套都脫了拿在手上,寺中花木蔭濃。婉絲說,我忘了塗防曬霜,要曬黑了,就揀有樹蔭的地方走。大殿一重重的,走進去眼前發暗,繞過佛像,出來又是一塊明亮的天。婉絲說,其實咱們也應該拜拜。楊浩問:「你想求什麼?」她說:「正因為沒什麼可求,所以才要拜拜,別被奪走了就好。」她這種因為覺得快樂,反而惴惴不安的心理,楊浩並不太懂,只覺得她今天興致不高,也許是因為自己要走了。兩個人向凌青借來三支香,也不認識什麼神佛,插在香爐中,婉絲跪在蒲團上,楊浩站在她身後,揹著雙手,抬頭望著塗金的泥塑,說:「你說這麼多人都來燒香,菩薩管得過來嗎?」婉絲認認真真地磕了個頭。
等凌青到各處都拜完,大家出了寺門,看見山路邊上有人擺攤賣乾果、手串、遮陽帽一類的玩意,楊浩就買了一頂草帽給婉絲,戴在頭上,還挺好看,凌青給他們在山門前拍了幾張合影,婉絲的臉都被大帽簷遮著,五官陷在陰影裡,只有笑著露出的門牙,顯得很白。
下山時他們手拉著手,凌青腿腳快,遠遠地趕在前頭。那些石階好像是綿延無盡的,走了一會兒,婉絲把手抽出來,說:「別拉著,萬一摔了,兩個人都摔。」一前一後的兩條影子,漸漸拉得很長。早春的暖意是脆弱的,太陽稍微偏西,一陣風過來就吹散了,漫山遍野蒙著一層輕淺的綠,顯得涼森森的,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卻有著同樣的念頭:這條路永遠走不完有多好。快到山腳時,凌青坐在一處大石頭上等著他們,遙遙地喊:「你們太慢啦。」婉絲加快了腳步,回到車裡,李子墨放平了座椅,睡得正香。
楊浩不要她送機,兩人約定好,週末不用加班的話,婉絲就飛去看他,結果連著好幾周,忙得昏天黑地,經常在地鐵裡站著補覺,學英語都顧不上了。楊浩也忙,一開始兩個人每天視訊通話,後來漸漸地兩三天一次,對著攝像頭各自打呵欠,楊浩常有應酬,酒局比上班還累。有一天他說,我很想你,你請個假來看我吧,婉絲也在加班,去不了,他一臉失望,說那就早點睡吧。婉絲獨自躺下,不一會兒他微信又來了,抱怨說:「工作比我還重要?說來又不來。」
婉絲覺得這是無理取鬧,一時不想理他,過一會兒又覺得他可能是太累了,就回復說:「我也在天天加班,等閒下來就去看你。」
他沒回復,婉絲一天下來也累了,懶得去哄他。第二天她問凌青:楊浩到底要在海南待幾個月?凌青的回覆是她也不確定,四五個月總是有的,一時招不到合適的人。婉絲沒說什麼,心想工作的事也說不準,她不想隨隨便便地請假,等忙過這陣子再說。
白天越來越長,滿街柳絮的日子過去了,新公司附近能吃午餐的地方,婉絲都去遍了。同事們也熟悉起來,行業比較傳統,她在這裡不算年齡大的,坐在辦公室裡,周圍很多四五十歲的同事,讓她覺得很安心。有一天氣溫陡然升高,她脫了外面的針織衫,只穿著襯衫和裙子。這件襯衫的紐扣設計不好,婉絲胸圍不大,側面看還是會走光,她用一枚帶裝飾的小別針把兩個釦眼中間別上,不但不礙眼,還有幾分別緻。到吃午飯的時間,大家都出去了,婉絲手頭有事忙,叫了外賣,一邊對著電腦敲打。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同事走來同她搭訕,東拉西扯,婉絲跟他不熟,一邊敷衍,一邊做出忙碌的樣子,希望他快點走開。漸漸地,這人不但不走,反而胡言亂語起來,越說越不像話,問婉絲交過幾個男朋友,一會兒又指著婉絲胸前的別針說:「這是幹什麼用的?」說著伸手撥了一下。婉絲跳起來,剛要發作,幾個同事正好吃完了午飯回來,一群人說說笑笑地走進來,把這件事打斷了。她藉機走出去,說自己的外賣剛送到,要下樓去取。
她乘電梯下了樓,在大堂裡等著。午休時間,人來人往,旋轉門轉個不停,外賣還沒送到。外頭陽光非常好,隱約有了夏天的苗頭,好些人已經穿著短袖在街上走。婉絲心裡亂糟糟的,一時生氣,一時又覺得噁心,心想這個人怎麼這樣猖狂,上哪兒去告他?跟領導說?沒有證據,這種事情,萬一他反咬一口,自己是新來的,又是女的,還是自己吃虧;跟同事說?也不行,同事都沒深交,不知道底細。
她越想越氣,外賣送來了,拎著一盒食物上樓,毫無胃口,剛出電梯門就直接丟進了樓道里的垃圾桶。前臺用奇怪的眼光看著她,等她空著手經過時,叫住了她:「黃婉絲,有你的快遞。」婉絲接過一隻紙盒,海口寄來的,掂著很輕,不知是什麼東西,在辦公室也沒心情開啟。整個下午,她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情,可是這件事像蜘蛛網似的粘住了她,怎麼也甩不開,那隻齷齪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伸過來。
好容易熬到下班時間,婉絲破天荒地沒有加班,跟領導說身體不舒服,今天早點走,就抱著楊浩寄來的紙箱離開了。回到家拆開來看,原來他寄的是一串珍珠手鍊,婉絲算皮膚白的,戴珍珠很相襯。晚上,她對著燈光看那珍珠,一粒粒圓潤柔亮,濛濛地發光。平常婉絲不戴什麼首飾,自己也沒買過,收到這件禮物,加上白天的事,心裡更亂,拿不準要不要跟他說,想來想去,只發了個微信,說:謝謝。楊浩回覆說他還在加班,晚點打電話。等他打來時,已經過了半夜,婉絲睡著了,電話在充電座邊上響著,響了幾遍,她也沒聽見。
第二天上班前,婉絲把昨天穿過的那件襯衣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又把楊浩送的珍珠手鍊戴好了,到公司裡,但凡有人問起,就說是男朋友送的。她想著,這種事只要不再發生,就這麼算了。同時,她也從旁人那裡打聽,原來那個同事是老闆的遠房親戚,在這裡混日子,於是更不想招惹麻煩。作為被騷擾的受害者,她反而比對方更加小心翼翼,自己也覺得不對勁:這叫什麼世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