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拉,我不想告訴你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我一直在拖延。
接下來的這些事情很痛苦。
就讓我再繼續拖延一會兒。
不,還是長痛不如短痛吧。
現在,時間到了一九四一年三月底。
那個冬天很長。那個月的早些時候,紐約遭受了一場毀滅性的暴風雪的襲擊,這座城市用了好幾周的時間才從積雪裡爬出來。我們都恨透了挨凍。莉莉劇院是棟漏風的老樓,沒想到吧,它的更衣室更適合存放皮草,而不是供人類取暖。
我們全都生了凍瘡和唇皰疹。我們全體女生都渴望穿上春天的可愛小裙子,再次把自己的身材展示出來,而不是用大衣、膠套鞋和圍巾把自己裹得像木乃伊一樣。我看到我們那裡的一些舞蹈演員在去鬧市區的時候,會在禮服下面穿長長的秋褲——她們會在夜總會的洗手間裡把秋褲偷偷脫掉,等到夜晚結束的時候又偷偷穿回來,然後再勇敢地走入深夜刺骨的寒冷中。相信我,一個穿著絲綢晚禮服和長長的秋褲的姑娘,是沒有任何魅力可言的。我一整個冬天都在瘋狂地給自己縫著新春衣——我莫名以為如果我的衣櫃更有夏天的氣息的話,也許天氣也會如此的。
最終,在臨近月末的時候,天氣放晴了,寒冷的情況得到了一些緩解。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讓人心情舒暢的紐約春日,讓你誤以為也許夏天已經到了。我在這座城市待的時間還不夠長,因此上了它的當(永遠不要相信紐約的三月!),於是我任由自己迸發著見到陽光後的喜悅之情。
那是一個週一。劇院裡黑漆漆的,我在早晨的郵件中發現了一封寄給艾德娜的邀請函。一個叫女性守衛英美聯盟的組織當晚要在華爾道夫酒店舉辦一場募捐會。所得收入將全部用於遊說美國加入戰爭。
雖然通知得晚了,組織者如是寫道,但沃森夫人可否考慮蒞臨現場,為活動捧個場?她的名字會給這次活動帶來巨大的威望。以及,可否勞煩沃森夫人問問與她搭戲的年輕演員安東尼·羅切拉,看看他是否願意與她一道出席活動?這對搭檔可否考慮獻唱《女孩之城》中他們那首膾炙人口的二重唱,為參加募捐會的女士們提供一點消遣呢?
艾德娜收到的大部分邀請,我說都沒跟她說就拒絕了。她的演出計劃佔用了大部分時間,讓大多數業餘社交變得不可能。而且當下,人們從艾德娜那裡渴望的比她能夠分享的要多,所以我差一點就也謝絕了這個邀請。但我又三思了一下,如果說艾德娜對什麼公共活動上心的話,那就是讓美國參戰的宣傳活動了。在很多個晚上,我都聽到她跟奧利芙聊著這方面的擔憂。而且這請求看上去足夠樸實——唱一首歌,跳一支舞,吃一頓飯。於是我跟她提了邀請函的事。
艾德娜當即就決定要出席活動。這個可怕的冬天已經把她搞瘋了,她說,她特別願意接受這個出門的機會。而且當然了,她願意為可憐的英格蘭做任何事情!然後她讓我給安東尼打個電話,問問他願不願意陪她去參加慈善晚宴,跟她一起唱那首二重唱。他同意了,這有點讓我吃驚,但又不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安東尼對政治毫不感冒——相較之下,他讓我這樣的人看上去都能像菲奧雷洛·亨利·拉瓜迪亞sup/sup一樣——但他特別崇拜艾德娜。如果我之前沒有提過安東尼崇拜艾德娜的話,請一定要原諒我。如果我要詳細列舉每個崇拜艾德娜·帕克·沃森的人,那會非常無聊的。假設他們全都崇拜她就好了。)
「沒問題,寶貝,我把艾德娜拉過去,」他說,「我們玩得來的。」
「太謝謝你了,親愛的。」當我向艾德娜確認安東尼今晚會陪她一起去之後,艾德娜對我說:「我們終於能聯手打敗希特勒了,而且我們會準時回家睡覺的,厲害吧。」
事情本該就此結束的。
這本應該是個很簡單的互動——兩個高人氣明星做了一個全無惡意的決定,要去參加一個到頭來毫無意義的政治募捐會,這個募捐會是由一群好心腸的曼哈頓富婆組織的,她們對於在歐洲打勝仗這件事不會有絲毫貢獻。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因為正當我幫艾德娜為晚上的活動穿戴的時候,她的丈夫,亞瑟,走了進來。亞瑟看到艾德娜把自己打扮得這麼漂亮,就問她要去哪兒。她說她要去一趟華爾道夫酒店,在幾位女士為英格蘭籌辦的小型政治募捐會上唱一首歌。亞瑟繃起了臉,他提醒她,那晚他本想讓他們兩個一起去看場電影的。(「我們每週才休息一天,媽的!」)她連連道歉(「但這是為了英格蘭啊,親愛的!」),這場夫妻間的小小拌嘴似乎就這樣結束了。
但當安東尼在一個小時後現身來接艾德娜,而亞瑟又看到那個年輕的小夥子穿著晚禮服站在那裡的時候(要我說,他穿得太誇張了),他又生氣了。
「這傢伙在這兒幹什麼呢?」他邊問邊打量著安東尼,毫不掩飾自己的疑心。
「他要陪我一起去參加募捐會,親愛的。」艾德娜說。
「為什麼是他陪你去參加募捐會?」
「因為人家邀請他了,親愛的。」
「你可沒說你要出去約會。」
「這不是約會,親愛的。這是站臺。那些女士們想讓我和安東尼給她們表演一下我們的二重唱。」
「那為什麼不是我去參加募捐會,跟你表演一下二重唱呢?」
「親愛的,那是因為我們沒有二重唱可唱。」
安東尼犯了個錯,他笑了起來,亞瑟猛地轉過身,再次面對著他。「你覺得帶別的男人的老婆去華爾道夫酒店好笑嗎?」
安東尼是圓滑世故的典範。他吹了個泡泡糖,回答道:「我覺得有點兒好笑。」
亞瑟看上去好像要撲到他身上似的,但艾德娜靈巧地跳到了這兩個男人中間,把一隻精心打理過指甲的小手放在了她丈夫寬闊的胸膛上。「亞瑟,親愛的,理智點。這是工作上的事,僅此而已。」
「工作,是嗎?你賺錢嗎?」
「親愛的,這是個慈善活動。沒人賺錢的。」
「它對我不夠慈善!」亞瑟大喊著,而安東尼——他再次展露了他天生的好頭腦——笑了起來。
我問道:「艾德娜,你想讓我和安東尼到外面去等會兒嗎?」
「別了,我在這兒舒服得很,寶貝。」安東尼說。
「不用,你們可以留下,」艾德娜對我們兩個人說,「沒什麼值得操心的。」她再次轉向了她的丈夫。她一直對他忍耐有加、愛意相迎的那張臉,如今被一種冷酷的表情取代了。「亞瑟,我要去參加這個募捐會,而且安東尼要陪我一起去。我們要為一些毫無惡意的白髮老人唱二重唱,為英格蘭籌一點錢,等我回家之後我們再見。」
「我快要受夠了!」他大喊著,「全紐約的媒體都忘了我是你丈夫還不夠,現在連你也忘了這件事嗎?你不許去,我說了算。我拒絕!」
「瞧瞧這傢伙。」安東尼來應援了。
「瞧瞧你吧,」亞瑟反駁道,「你穿著這身晚禮服像個服務員似的!」
安東尼聳了聳肩。「有時候我就是個服務員。至少我不用我女人給我買衣服。」
「你現在就滾出去!」亞瑟衝安東尼咆哮著。
「沒用的,哥們兒。是這位女士邀請我來的,她說了算。」
「沒有我,我老婆哪兒都不許去!」亞瑟說——這有點可笑,因為就我在過去這幾個月的所見,她去了好多地方都沒帶他。
「你管不著她,兄弟。」安東尼說。
「安東尼,別說了,」說著我往前走了走,把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咱們出去吧。我們沒理由被捲進這件事裡。」
「你也管不著我,姐們兒。」說著安東尼甩開了我的手,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像被踢了一腳一樣縮了回來。他以前從來沒呵斥過我。
艾德娜輪番審視著我們。
「你們全都是嬰兒。」她溫柔地說。說完她把另一條珍珠項鍊繞到了脖子上,拿起了帽子、手套和手包。「亞瑟,我們十點見。」
「得了吧,我們才見不著呢!」他嚷道,「我不會在這兒的!我很好奇,你覺得這怎麼樣?」
她無視了他。
「薇薇安,謝謝你幫我穿戴,」她說,「祝你今晚休假開心。安東尼,來吧。」
艾德娜帶著我的男朋友走了出去,把我獨自留在了她丈夫身邊——我們兩個人都被嚇到了,顫抖著。
我真心認為,如果安東尼沒有吼我的話,整件事都不會被我放在心上,我會把它當成艾德娜和她那個幼稚的醋罈子丈夫之間的一場無謂的爭吵。我會看到它的實質:一個與我毫無干係的問題。也許我會立馬離開那個房間,跟佩格和比利出去喝上幾杯。
但安東尼的反應震驚到了我,我站在原地無法動彈。我做了什麼,要被這樣冷語相待?你管不著我,姐們兒!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什麼時候管過他?(我的意思是,除了經常督促他搬到新公寓裡,以及想讓他換個穿衣風格和談吐方式,以及敦促他別再用那麼多俚語了,以及讓他把髮型弄得更保守一點,以及企圖說服他不要總是嚼口香糖,以及每次見到他跟舞蹈演員眉來眼去的時候都要跟他吵架。但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嗎?天吶,除了自由之外我就沒給過這個男孩別的東西。)
「那個女人要毀了我,」艾德娜和安東尼離開後不一會兒,亞瑟開口說道,「她擅長毀男人。」
「什麼意思?」找回聲音之後我問道。
「你得看緊了你家那個油膩膩的小雜種,如果你喜歡他的話。她會賴上他的,她就喜歡吃嫩草。」
同樣——如果不是因為安東尼突然發火的話,我不會在意亞瑟·沃森所說的任何一個字。全世界的人,出於一種共同的習慣,向來不會在意亞瑟·沃森所說的任何一個字。我也不該的。
「哦,她不會……」我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說完這句話。
「哦,會的,她會的,」亞瑟說,「你放心吧,她總是這樣。你就放心吧。她已經動手了,你這個眼瞎的小傻瓜。」
一團黑色的顆粒似乎從我眼前飄過。
艾德娜和安東尼?
我頭暈目眩,伸手扶了下我背後的椅子。
「我要出去,」亞瑟宣佈道,「西莉亞在哪兒?」
我不明白這問題是什麼意思。西莉亞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西莉亞在哪兒?」我重複道。
「她在你房間裡嗎?」
「有可能吧。」
「那咱們他媽的趕緊去找她吧。我們要從這裡撤出去。來吧,薇薇安。拿上你的東西。」
我做了什麼呢?
我聽了那個傻瓜的話。
我為什麼要聽那個傻瓜的話呢?
因為我是個傻孩子,安吉拉,在那個年紀,連停車標說的話我都會聽的。
所以,這就是為何在那個有著春日假象的美麗夜晚,我會與西莉亞·雷和亞瑟·沃森一起出門到鬧市區去。
但後來我發現,不止有西莉亞和亞瑟。我們還與西莉亞不知怎麼交到的新朋友共度了那個夜晚——布倫達·弗雷澤和海難·凱利。
安吉拉,你可能從來沒聽說過布倫達·弗雷澤和海難·凱利,至少我希望你沒有。他們在年輕出名的時候獲得了太多的關注。一九四一年那會兒,他們當了幾分鐘的著名夫妻。布倫達是個女繼承人,剛剛進入社會;海難是個明星橄欖球員。八卦小報到處跟著他們。沃爾特·溫切爾發明的那個讓人非常反感的詞「交際花」,就是用來形容布倫達的。
如果你納悶這些精於世故的人在我的朋友西莉亞·雷身邊做什麼,那麼我當時也是這個情況。但那晚過了沒一會兒,我就把一切都弄明白了。顯然,全紐約最著名的夫妻看過了《女孩之城》,很愛它,然後就把西莉亞變成了他們的小配件——跟他們腦袋一熱買下敞篷跑車和鑽石項鍊的意思差不多。很明顯,他們已經一起玩鬧了好幾周。當然,這些我全都錯過了,因為我跟安東尼如膠似漆。但看樣子,西莉亞趁我沒注意的時候,又給自己找了幾個新的摯友。
當然了,我並不是在嫉妒。
我的意思是——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嫉妒了。
那天晚上,我們坐著海難·凱利奶油色的定製款豪華敞篷帕卡德四處閒逛。海難開車,布倫達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我、亞瑟和西莉亞坐在後排。西莉亞坐在我們兩個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