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過,我要為安東尼和我自己說句話,他的確電力十足。)

之後,西莉亞跳起了脫衣舞——她用沙啞的布朗克斯口音悲傷地唱著自己多麼迫切地想要個孩子——她完全把觀眾俘獲了。不知怎的,她成功地做到了在可愛的同時充滿魅惑,要做到這點並不容易。當她跳完舞的時候,觀眾們大笑著,高聲叫喊著,像是在看滑稽歌舞脫衣秀的醉漢一樣。而且,不僅只有男人才對她興致盎然——我發誓我在歡呼聲裡聽到了一些女性的聲音。

然後便是中場休息時的歡快小曲——男人們在大堂點起了煙,閃閃發光的女人則擠在洗手間。比利讓我到外面去,混跡在人群中,感受一下他們的反應。「我想自己親自去,」他說,「但他們中太多人認識我了。我不想要他們客客氣氣的反應。我想要他們真實的反應。要去尋找真實的反應。」

「我要怎麼找?」我問道。

「如果他們在談論這部劇的話,那就是好現象。如果他們在談論自己把車停在了哪裡,那就不好。但最主要的是,去留意他們有沒有表現出自豪感。當觀眾對自己看到的東西感到滿意的時候,他們看上去總是一副很自豪的樣子。好像這部劇是他們做的似的,一群自私的混蛋。出去看看,告訴我他們看上去自不自豪。」

我推推搡搡地穿過了人群,審視著自己身邊那些滿面笑容的紅撲撲的臉。每個人看上去都很富有,都吃得很飽,而且都非常滿意。他們不停地談論著這部劇——談論著西莉亞的身材,談論著艾德娜的魅力,談論著舞蹈演員們,談論著那些歌曲。他們給對方重複著某些好笑的片段,逗得對方再次哈哈大笑起來。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人看上去都這麼自豪。」回去之後我這樣向比利報道著。

「很好,」他說,「他們就該這樣。」

在第二幕開始之前,他在卡司面前又發表了一通演講——這次的演講短了一些。

「現在唯一要緊的事,是你們要給他們留下點什麼,」他說,「如果在第二幕中間你們鬆懈了,他們會忘記自己曾經愛過你們的。你們現在要重新開始贏得他們的賞識。到了終曲的時候,光好是不夠的——它必須讓人覺得了不起才行。打起精神來,孩子們。」

第二幕,第一景:遵紀守法的市長已經來到了白皙透夫人的豪宅,一心想要關掉據說是她在運營的非法賭場及妓院。他是喬裝打扮來的,但幸運鮑比已經盯上了他,而且提前給大家通風報信了。舞女們迅速把女僕裝套在了帶亮片的緊身衣外面,賭檯的管理員們則把自己偽裝成了男管家。顧客們假裝自己是來參觀豪宅花園的,賭桌則被罩上了一層蕾絲桌布。赫伯特先生飾演的盲人小偷客客氣氣地接過了市長的大衣,然後自作主張拿走了這個男人的錢包。白皙透夫人邀請市長跟她一起到日光浴室裡喝點茶,過程中小心翼翼地把一疊籌碼塞進了自己的緊身胸衣裡。

「你這棟房子真高階啊,白皙透夫人,」市長邊說邊四下張望,想找到非法活動的跡象,「真的很豪華。你的祖先是坐著五月花號來的嗎,還是什麼?」

「天吶,才不是,」艾德娜用最尖細的聲音說道,邊說邊優雅地用一疊撲克牌給自己扇著扇子,「我的祖先一直自己有船。」

臨近劇終,當艾德娜唱起那首讓人心碎的歌謠《我在考慮墜入愛河》時,劇場裡鴉雀無聲,好像空無一人。當她唱完最後一個感傷的音符後,他們從座位上起身,向她鼓掌致意。在這首歌結束之後,他們讓艾德娜返場鞠了四次躬,然後劇才得以繼續演下去。我之前聽說過「表演太過精彩,劇都中斷了」這個說法,但從來沒明白這在實踐中意味著什麼。

艾德娜·帕克·沃森實打實地讓這部劇中斷了。

當表演進行到結尾的大合唱《成雙成對》時,我被亞瑟·沃森分了神,感到很是心煩。他努力想跟其他卡司的舞步保持一致,但卻很不成功。萬幸的是,他這笨手笨腳的樣子似乎沒有對觀眾形成太大幹擾,而且他跑掉的唱腔也被樂隊的聲音蓋過去了。不管怎樣,觀眾在跟著大合唱一起邊拍手邊唱(「找罪犯的寶貝,找酒喝的寶貝/快進來吧,寶貝!」)莉莉劇院因為這種人人有份的純粹喜悅而閃閃發光。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接下來是謝幕——謝了好多次幕。鞠躬,再鞠躬。一束束鮮花被扔到了舞臺上。最後,觀眾席的燈光終於亮了起來,觀眾們拿起自己的大衣,像煙霧一樣消散了。

全體演職員都累壞了。我們慢悠悠地走了出來,走上了空空的舞臺,在我們剛剛創造出的那東西的塵埃中站了一會兒——不敢相信我們剛剛目睹自己所做的一切,一時無言以對。

以下擷取自尼科爾斯·t.弗林特發表在《紐約每日新聞》上的文章:

編劇兼導演威廉·布林讓艾德娜·帕克·沃森來演這麼明快的角色,這一招實在是機智。沃森夫人帶著天生開朗之人的樂觀情緒投入到了這部外表華麗、卻也不乏巧思的舞臺劇中。這樣一來,她在為自己披上光環的同時,也提升了身邊演員的表現力。你是無法看到比這更具趣味的奇觀的——在如今這黑暗年代不行。去看這臺戲吧,忘掉你的煩惱。沃森夫人提醒了我們,為什麼我們應該從倫敦進口更多的演員到紐約來——而且大概不該讓他們離開!

我們在薩迪餐廳度過了那晚餘下的時間,一邊等著劇評出爐,一邊把我們自己喝了個半瞎。一般來說,莉莉劇院的演員不是一群習慣在薩迪餐廳等劇評出爐的戲劇人——他們甚至不習慣於受到任何點評——這一點無需多言,但這並不是一部一般的劇。

「一切都取決於愛金生和溫切爾怎麼說,」比利告訴我們,「如果我們能把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好評全都搞定,那我們就要火了。」

「我連愛金生是誰都不知道。」西莉亞說。

「好吧,甜心,不過今晚他知道你是誰了——這我是能向你保證的。他都沒法把眼睛從你身上挪開。」

「他有名嗎?有錢嗎?」

「他是媒體人。他沒錢。他除了權力之外什麼都沒有。」

隨後,我目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的全程。奧利芙向比利走來,手裡拿了兩杯馬提尼。她把其中一杯遞給了他。他驚訝地接過酒杯,而當她舉起自己的酒杯向他致敬的時候,他的驚訝有增無減。

「這部劇你做得很成功,很好,威廉,」她說,「非常成功的那種好。」

他大笑了出來。「非常成功的那種好!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就當它是有史以來導演受到過的最高誇獎了!」

艾德娜是最後一個到達現場的卡司。她被想要簽名的崇拜者在舞臺後門圍追堵截了。其實她只要回樓上的房間裡,等他們散去就可以躲過去了,但她還是現身滿足了人群的願望。之後,她肯定快速地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因為她走進來的時候看上去幹淨清爽,而且還穿著我所見過的、看上去最貴的藍色小西裝(只有當你知道自己該看什麼的時候,這身西裝才會顯得很貴,我恰巧知道該看些什麼),一邊的肩膀上還隨意地搭了條狐狸皮草披肩。她的胳膊上掛著她那個帥氣的智障丈夫,這個人差點用他糟糕的舞步毀了我們的大結局。他滿臉笑容,好像他才是今晚的主角似的。

「備受讚譽的艾德娜·帕克·沃森!」比利大喊著,我們全都歡呼了起來。

「小心點,比利,」艾德娜說,「讚譽還沒進來呢。亞瑟,親愛的,你能去把這裡最涼的雞尾酒給我拿來嗎?」

亞瑟溜達著去找吧檯了,我好奇以他的智商,他能不能找到回來的路。

「你大獲成功啊,艾德娜。」佩格說。

「都是你們的功勞,親愛的,」艾德娜抬頭望著比利和佩格,「你們才是天才,你們是創造者。我不過是個謙卑的戰爭難民罷了,能有工作我已經心存感激了。」

「我現在有種糟糕至極的衝動,我想立馬讓自己醉得不省人事,」佩格說,「我受不了等訊息來。你是怎麼做到如此鎮定的,艾德娜?」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呢?」

「今晚我應該理智一點,注意別讓自己喝太多,」佩格說,「哎,算了,沒這個心情——薇薇安,你能不能追上亞瑟,讓他拿比原本計劃多三倍的酒回來?」

如果他能算得過來這個數的話,我心想。

我往吧檯的方向走去。正當我想招手把酒保叫過來的時候,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我可以請你喝杯酒嗎,小姐?」我帶著嫵媚的笑容轉過身,而站在那裡的是我的哥哥,沃爾特。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他來,因為在紐約見到他太不搭調了——這是我的世界,圍在他身邊的都是我的人。而且,親人間長相的神似也讓我大吃一驚。他的臉和我的臉是如此相像,以至於在那麼一個讓人困惑的瞬間,我差點以為我撞上了一面鏡子。

沃爾特究竟在這裡做什麼?

「貌似你不是很高興見到我。」說著他小心翼翼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我只是非常困惑而已。我能想到的是,我肯定惹上麻煩了。也許我行為不檢點的事被父母知道了,於是他們派我大哥來把我帶回去。我發現我正在往沃爾特肩後的位置瞥,想看看我父母有沒有跟他一起來,而這絕對意味著一段好時光的終結。

「別這麼緊張,小薇,」他說,「只有我而已。」他好像能讀懂我的心似的。這絲毫沒有讓我放鬆一點。「我是來看你們的劇的。我很喜歡。你們這些小孩幹得不錯。」

「但你為什麼要到紐約來呢,沃爾特?」我突然意識到我的裙子暴露了太多的乳溝,而且我脖子上還有吻痕。

「我輟學了,小薇。」

「你從普林斯頓輟學了?」

「是的。」

「爸爸知道這件事了嗎?」

「他知道了。」

這說不通。我才是給家族拖後腿的那個,不是沃爾特。但他從普林斯頓輟學了?我突然想到沃爾特野馬脫韁的樣子——將他這麼多年來的乖乖仔表現全部拋開,到紐約來跟我一起痛飲作樂,在斯托克夜總會跳舞跳到粉身碎骨。也許他受到我的影響變壞了!

「我要加入海軍了。」他說。

啊。我本該想到的。

「三週以後我就要開始上預備軍官學校了,小薇。我就在紐約受訓,就在河的上游,上西區那邊。海軍把一艘退役的戰艦停在哈德遜河上,拿它當學校用。現在他們缺軍官,只要讀了兩年大學的人他們都要。他們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培訓我們,小薇。聖誕一過我馬上就要開始了。畢業以後,我會是海軍少尉。春天我就要啟航了,他們需要把我派到哪裡,我就去哪裡。」

「爸爸對於你從普林斯頓輟學這件事怎麼看?」

在我聽來,我的聲音很奇怪,很不自然。這次會面太尷尬了,我還處在恍惚中,但我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找話說,假裝一切都正常得很——假裝我和沃爾特每週都在薩迪餐廳聊天。

「他恨得牙癢癢,」沃爾特說,「但這件事他無權干涉。我已經到年齡了,可以自己做決定了。我給佩格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要到城裡來。她說在預備軍官學校開學之前,我可以在她這兒住幾周。看看紐約,欣賞一下景色什麼的。」

沃爾特要住在莉莉劇院裡?跟我們這些敗類住在一起?

「但你不是非得加入海軍啊。」我木呆呆地說。

(在我看來,安吉拉,只有工薪階層的孩子才會去當水手,因為他們沒有其他晉升的途徑。我覺得在某個時刻,我甚至聽我父親說過這話。)

「打仗了,小薇,」沃爾特說,「美國早晚都會被捲進去的。」

「但你不是非得被捲進去啊。」我說。

他看著我,表情既困惑又失落。「這是我的祖國,小薇。我當然要被捲進去了。」

房間的另一頭爆發出了慶賀聲。一個報童剛剛帶著幾份先導版報紙走了進來。

好評已經湧進來了。

看這個,安吉拉,我把自己最喜歡的留到了最後。

以下擷取自基特·亞德利於一九四零年十月三十日發表在《紐約太陽報》上的文章:

《女孩之城》很值得一看,哪怕只是為了欣賞艾德娜·帕克·沃森的戲服——它們從頭至尾都讓人賞心悅目。

美國最重要的戲劇評論家之一。

1588年,西班牙無敵艦隊啟航,被派遣向英國發起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