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

荒村公寓 蔡駿 第1頁,共2頁

今天是這個故事的第十三日。

在西方人看來,這是一個非常不吉利的日子,更巧合的是,今天又是星期五。

到這一天,事情的發展似乎已經失控了,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範圍。也許,不但是荒村昨天的秘密讓人恐懼,就連「明天會發生什麼」也成為了恐懼的一部分。

下午一點,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我立刻就聽出了對方的聲音,是去過荒村的四個大學生中的另一個男生——蘇天平。

「蘇天平,是你嗎?他們說你不見了。」

「這你不要管,我現在能和你談談嗎?」

他的聲音明顯在顫抖著,但我儘量用平和的語氣來回答:「好的,在什麼地方?」

「在我們學校大門對面的咖啡館。」

「好,我現在就來。」

掛了電話,我立刻出門叫上一輛計程車,向那所大學疾馳而去。

坐在車裡的我忐忑不安了起來,會不會又同昨天早上一樣呢?韓小楓約我出來談話,要把荒村的事情告訴我,但我趕到時她已經死了,那麼這一次的蘇天平呢?難道那個可怕的惡夢,總是比我搶先一步?

終於抵達了大學門口,果然對過有一個小咖啡館,我悄然走了進去,裡面是半地下室的,格調昏暗而陰鬱。

咖啡館裡幾乎沒什麼人,放著低沉而哀怨的音樂,一剎那我還以為被欺騙了呢,但隨即一個聲音從我身後響起:「你終於來了。」

我立刻回過頭來,才發現蘇天平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不注意的話幾乎看不到他。

他看起來憂心忡忡的樣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已經等你好一會兒了,請喝一杯咖啡吧。」

「你怎麼了?為什麼不呆在學校裡?」我象徵性地喝了一小口咖啡。

「霍強死了,韓小楓也死了,我們都去過荒村,下一個又會是誰?不,我怎麼敢再回學校呢?」

他看起來有些激動,但又蜷縮在角落裡,就像卡夫卡筆下地洞裡的生物,成天擔心有人要奪取它性命。

「所以,你想得到我的幫助?」

蘇天平哆哆嗦嗦地點點頭:「是的。」

「那你必須把所有的實情告訴我——你們在荒村發生了什麼?」

他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我,緩緩地吐出了幾個字:「惡夢惡夢」

「惡夢?」又是這個可怕的詞,讓我心裡忽地一蕩,「能不能說得清楚點,你們是在荒村做了惡夢,還是經歷了惡夢般恐懼的事?」

「也許,兩者兼而有之吧。」他喝了一大口咖啡,總算讓情緒平穩了下來,「我從小就喜歡歷史和科幻,就和霍強喜歡旅行和冒險一樣,我們因為不同的性格和原因,加入了大學生探險俱樂部。我看過你寫的所有的書,非常喜歡你的小說,也許是因為你的小說,給我們的生活新增了許多未知和神秘,尤其是你的中篇小說《荒村》。」

「你認為那是真的嗎?」

「這我不知道,但我認為荒村一定存在,而且還有許多特別的故事,否則是絕不會被寫得如此栩栩如生的。正因為如此,我和霍強,還有韓小楓、春雨,都對荒村起了濃厚的興趣,我們才決定去荒村做一次探險旅行。」

「你們還費盡心機找到了我,卻沒有想到我拒絕了你們的請求。」

蘇天平搖了搖頭說:「但這並不重要,我知道如何找到荒村。我去了地圖出版社,把浙江省出版的各種地圖都看了一遍,雖然在全省地圖上找不到西冷鎮,但在每個縣市的地圖上一定會找到的。果然,我找到了你小說裡所謂的‘k市’,在k市的全市地圖上,赫然標著西冷鎮的地名,地圖顯示那裡確實離海岸線很近。」

「我明白了。」我嘆了一聲,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了。

「知道荒村在哪裡後,我們立刻收拾行裝,坐上長途大巴前往k市。當天下午,我們抵達了浙江省k市,又立刻轉乘中巴前往西冷鎮。到西冷鎮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我們在鎮上匆匆地吃了一頓晚飯,就四處打聽荒村怎麼走。但讓我們意想不到的是,在西冷鎮那樣富裕的地方,荒村居然連汽車都沒有通,要去那裡只有走上十幾裡山路。也許是過於興奮和衝動了,大家都想快點看到荒村,霍強堅持要連夜趕路,因為他有野營的經驗,我們也只能跟著他一起走。」

「你們膽子可真大啊。」不過,當初我去荒村的時候,也和他們一樣衝動。

「我還清楚得記得那晚,一路上崎嶇不平,四周呼嘯著風聲,放眼望去都是荒山禿嶺,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兩個女生春雨和韓小楓都非常害怕,霍強打著手電走在最前面。沒想到足足走了幾個小時,抵達荒村的時候,已是半夜十一點鐘了。」

「然後,你們就給我打了電話?」

蘇天平喘了一口氣說:「對不起,那晚打擾了你,但當時我們太激動了,一定要和你一同分享我們的歡樂。說實話,當我仰望著黑暗中的牌坊,突然有了種奇怪的壓抑感,似乎那石頭牌坊隨時會倒下來,將我們壓得粉碎。」

「然後,你進們不聽我的勸阻,立刻就進村了?」

「我們連夜闖進了荒村,感覺就像勇闖鬼門關,每個人都心驚膽戰卻又興奮異常。我們首先要找的,當然是小說裡寫到的古宅進士第。我們在迷宮般的村子裡轉了半天,沒見到一個人影,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終於,霍強的手電照到了進士第的大門,我們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但很久都沒人開門,這時才發現大門根本就沒鎖,而是虛掩著的。於是我們推開大門,悄悄地走進了古宅。自然,感覺就和你小說寫的一樣,進士第裡陰森恐怖,瀰漫著一股陳年腐爛的味道。」

「你們沒有在進士第裡發現人嗎?」

「沒有,我們仔細地轉了一圈,從古宅的前廳直到後面的小院子,差不多每個房間都看過了,沒有任何有人居住的跡象。這讓我們也非常意外,難道真如你小說裡寫的那樣,小枝全家都死光了嗎?」

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能一個勁的搖頭。

蘇天平舔了舔嘴唇說:「當晚,我們就睡在了進士第裡。幸好早就準備好了野外旅行,比如毛毯和帳篷等必備的工具。我們挑了二進院子底樓的一個房間,每個人睡一個帳篷,彼此之間距離很近,大家都可以照應到。我們在荒村的第一夜,就這樣過去了,也許是太疲勞的緣故吧,這晚大家都睡得很好,並沒有任何異常的情況發生。」

「第二天,你們就去問了荒村的村民?」

「是的,因為我們也搞不清楚,小說裡的歐陽先生究竟是死人還是活人。白天,我們總算看到了一些村民,他們見到我們以後也非常驚訝,就像是見到了鬼似的。好不容易,我們才問到了幾個懂普通話的村民,他們說歐陽先生在八個月前就死了。後來,我們又問了其他幾個人,都得到了相同的答案,還有人告訴我們,歐陽先生的墳墓就在附近山上。我們立刻到荒村後面的山上去尋找,果然發現了一個很新的水泥墓碑,上面鐫刻著歐陽先生的名字。」

雖然,他的描述是如此詳細,但我還是搖了搖頭:「不,我在四個月前確實見到了他,活生生的歐陽先生。我在小說裡寫他已經死了,完全是出於虛構,我還擔心他萬一看到了這篇小說,會不會不高興呢。難道我見到的歐陽先生是——」

我突然中止了自己的話,沒有把那個可怕的字說出口。

蘇天平不停地深呼吸著:「我不管你見到的是什麼,總之歐陽先生已經死了。那天,在發現歐陽先生墳墓後,我們的好奇心和探險欲更強了,便在荒村附近走了走。你說的沒錯,荒村坐落在大海與墓地之間,一邊是漫山遍野的墳墓,另一邊則是佈滿礁石和懸崖的海岸,就連大海的顏色都是黑的,洶湧的海浪拍打著岩石,那聲音讓人不寒而慄。總之,我們看到的就和電影《牙買加客棧》一樣,實在是太荒涼了,真不敢相信這是在中國東南沿海。那天下午,我們都回到了進士第裡,心想那麼大的宅子空關著,一定還有許多東西等待我們發現。果然,我發現了你小說中沒有寫到的東西——井。」

聽到這個「井」字,我就立刻想到了小倩,還有那個可怕的故事:「你到後院了?」

「沒錯,我發現那間後院,院子中間有一口看起來很古老的井,在井臺旁邊還有一棵不高的樹。」蘇天平一邊說一邊回憶,兩隻眼睛忽然變得很黑,就像是兩口深深的古井似的,「當我看到這口井的時候,忽然產生了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好像聽到了某種聲音?我趴著井臺向下看了看,黑幽幽地像一隻眼睛,有一股地底的涼氣突然湧了上來,使我立刻打了個冷戰。我覺得這口井有些不吉利,便遠遠地躲開了。」

我盯著蘇天平那深井似的眼睛問道:「你害怕了?」

「嗯,確實有點害怕。不過,這也使我更好奇了,我確信這古宅裡一定有著什麼秘密。那天的晚餐,是我們用自己帶來的食物解決的。接下來,我提議大家都體驗一下小說中的生活,也就是你在小說裡住的那個房間。」

「就是二進院子裡樓上那間房?」

我確實就住在那個房間裡。

「沒錯,我們興沖沖地趕了上去。那房間果然如你小說裡描述的那樣,在中間有一張屏風,後面還有一張木榻。對,那張屏風上的四幅畫,你在小說裡寫的沒錯,確實太讓人驚歎了,我完全被震懾住了,到現在也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它。」

「那晚你們就住在這間屋子裡?」

「是的,但沒人敢睡那張木榻,我們四個人各自在房間裡挑一塊地方,搭起自己的小帳篷睡在裡面。當然,大家都太興奮了,前半夜沒人睡得著,只能由我來給他們講故事。我精讀過《聊齋志異》和《閱微草堂筆記》,他們也很喜歡聽這些故事——現在想想也有些後怕,在荒村這麼可怕的地方,又是在這麼一間陰森可怖的古宅裡,幾個人聚在手電筒下講著聊齋故事,說不定這些故事裡的人真會跑出來。」

聽到這裡,我暗暗有些自諷,聊齋裡的聶小倩,不是已經闖進我的生活了嗎?

蘇天平可沒空和我開玩笑,他一臉緊張地說:「那晚,我們一直說到了凌晨兩點,大家實在支援不住,便紛紛鑽進帳篷睡下了。我很快就睡著了,但不知過了多久,又在黑夜中醒了過來,因為我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什麼聲音?」

「好像是——腳步聲——不知道是從古宅的哪個房間裡傳出來的,‘篤……篤……篤’,就像是木頭底的拖鞋走在樓板上的那種聲音,忽忽悠悠地飄了過來。一剎那間,我的心都提了起來,躲在帳篷裡不敢動彈。然後,奇怪的腳步聲又消失了,停頓了大概幾秒鐘,我又聽到了一陣極其輕微的聲音,好像是……好像是女人的哭泣聲,那聲音斷斷續續,時隱時現……」蘇天平嘴唇顫抖著,自己也倒吸了一口冷氣,「不過,也有點像嬰兒的哭聲?總之,那晚的聲音讓我太恐懼了,後半夜幾乎沒睡著,就這麼提心吊膽地過去了。」

「你們在荒村的第二天就這麼過去了?」

「是的,我早上起來以後,問其他人聽到了那怪聲沒有,但他們都說自己睡死了,沒聽到什麼聲音。我也感到有些奇怪,難道自己耳朵太靈敏了?還是因為太疲勞而產生了幻聽?或者,乾脆就是做了一場惡夢?」

說到「惡夢」這個詞,他怔怔地忽然停住了。我冷冷地說:「你害怕惡夢嗎?說下去。」

他呆呆地沉默了半晌,才又說話了:「這是我們在荒村的第三天,大家都斷定進士第裡一定藏著什麼東西。於是,我們在這所古宅內開始了搜尋,開啟了前前後後每一個房間,有的房間大概空關了幾十年,全是厚厚的灰塵和蜘蛛網,一股股黴味讓我們直流眼淚。但樓上有一個房間與眾不同,看起來像是女孩子住的,裡面甚至還有電腦和電視,房間裝飾得也很乾淨,就和城市裡差不多吧。」

「那是已經死去的小枝的閨房。」說這句話時,心裡忽然有些酸澀,我終於按捺不住了,「夠了,私自開啟別人的房間——你們沒有意識到嗎?這種行為是違法的。」

「當時已顧不上了,我說過,我們都被好奇心衝昏了頭腦,反正都已經到了荒村了,不發現一些重要的東西,實在對不起自己的千辛萬苦。而且,這棟古宅是空關著的,主人也全都死光了,沒人會來管我們的。但更重要的是——」蘇天平深井般的眼睛裡,忽然放出了一股異樣的目光,「我們確實發現了一些秘密。」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只感到背後一陣涼風吹過:「你們發現了什麼?」

「那是在古宅的第二進院子裡,側面有一棟小木樓,木樓底下有一個房間,裡面的擺設看起來比較新,有一些最近幾年才有的傢俱。靠牆一側還有張大床,用的木料非常好,四周還有完整的架子,看起來應該是件明清的古董傢俱。」

「你說的是歐陽先生的房間吧?」

「也許是吧,但我們發現這個房間有些奇怪,與隔壁幾間屋子相比,它的寬度和其他屋子一樣,但長度也就是進深卻小了很多,平常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霍強走到房間的底部,敲了敲最裡面那堵牆,感覺裡面像是空的。我們都興奮了起來,也許牆裡面還藏有一個暗室?於是,我們四個人一起用力,把那張古董大床給移開了,才發現大床的蚊帳後面,還藏著一扇暗門。」

「牆上的暗門?聽起來像是古代的陵墓。」

蘇天平立刻點了點頭:「對,當時我確實有這種感覺,就好像盜墓者發現了墓道入口一樣。不過,那扇暗門被用磚塊封住了,霍強仔細地摸了摸那些磚塊,才發現磚塊並沒有粘合起來,是一塊塊擺放在門上的。看來這門是可以進出的,用磚塊封門只是掩人耳目。我們立刻七手八腳地把磚移開,那扇暗門終於開啟了。我們興奮地鑽進暗門,裡面果然是個暗室,大約有十來個平方米。春雨在昏暗中走了幾步,忽然一腳踩空尖叫了起來,如果不是霍強及時拉住她,差點就要摔了下去,她嚇得連命都要飛掉了。這時我們才發現,暗室的地面上有一個開口,用手電往地下照了照,地下似乎是一級級的臺階。」

「你們發現了地道?」

「聽起來是不是像盜墓?沒錯,我們在這間暗室裡發現了地道,大家既興奮又害怕,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走下去。霍強在最前面,手裡打著大號手電筒,包裡揹著各種野外生存工具,其他人則緊跟在後面。臺階似乎是石頭做的,我們一步步往下走,四周伸手不見五指,遠處的地道里似乎傳來回音,感覺和盜墓沒什麼區別。大約走了十來米,來到一條平穩的甬道里。霍強的手電筒向前照了照,出現了一扇石頭大門,大門由兩塊青石板組成,石門上還雕著一些奇特的花紋。但在石門中間接縫處,有一把鐵製的大鎖,將大門牢牢鎖住了。」

我忽然想到了清東陵的地宮,古人一般是不會在墓道大門上用鎖的,通常是採用「自來石」關門之類的古老技巧:「是什麼鎖?有沒有生鏽?」

「大鐵鎖質量很好,基本沒有生鏽,看起來不像是古物,應該是八十年代那種很常見的鎖。我們一下子傻了,使勁推了推石門卻紋絲不動。但絕不能因為這把鐵將軍,而使我們功敗垂成,霍強從包裡拿出一把鋼鉗,這是野外生存時偶爾會用到的工具。他把鋼鉗夾住大鎖,我幫他抓住另一隻鉗把,我們兩個男生用上了吃奶的勁,終於鉗斷了那把大鐵鎖。」

「這種行為與強盜有什麼區別?」

蘇天平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開啟那扇地下石門後,一股奇怪的煙霧立刻從門裡撲面而來,當時我第一感覺是屍體的味道,但隨後又感覺不太像。等煙霧散盡後,我們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裡面的甬道幽暗狹長,有明顯向下傾斜的坡度,也就是說我們在向地下深處走去。一路上拐了兩個彎,四周全是黑暗的地道,每個人都提心吊膽,就連膽子最大的霍強也有些發抖。終於,手電筒的光線照到了一大塊空地,看起來就像是山洞裡的‘大廳’似的。」

「你們抵達地宮了?」

「不知道,但當時的感覺很奇怪,手電掃射範圍有限,無法看到深處黑暗的地方,只能大約地估計一下‘大廳’面積,可能有好幾百個平方米吧。這時,韓小楓突然叫了一聲,原來在手電的光束裡,有個白色的東西一閃而過。我們立刻緊張地對準那邊,只見靠牆處躺著一些奇怪的物體。我們戰戰兢兢地走上去一看,才發現地上堆著幾十件玉器。」

「玉器?什麼樣子玉器?」

「一開始我還沒覺出來,但春雨一眼就看出來了,因為她很喜歡玉手鐲之類的首飾。當時我們粗略數了數,總共有二十件左右玉器,大的有幾十釐米的直徑,小的只有手指大小。這些玉器的形狀各色各樣,有大餅似的圓形玉器,也有木樁似的圓柱體,還有的看起來像把斧頭,剩下的就是些小物件。春雨說這些玉器的樣式太奇怪了,和市面上所見的完全不同。」

「聽起來像是古代墓葬裡的陪葬品?」

「嗯,確實如此,當時我正準備尋找有沒有棺材之類的東西呢,才發現玉器後面的牆上還有扇小門,大約只有一米五高,但門的材料很特別。我們大膽地用手摸了摸,發現這扇小門居然是用整塊玉石雕成的。看著這塊玉質大門,我們彷彿面對著另一個世界,所有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