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在上海虹橋機場遇見中國傳媒大學的丁俊傑老師,我們之前關係就非常好,只是他還不知道我正在做口述歷史這件事,主要是我覺得也沒什麼可需要特別宣傳的,該做什麼就去做好了。正好等飛機的空當,我就給他講了講,他問我下一步的打算是什麼。那時候于丹已經幫我牽了線,北京師範大學給我設計了一棟樓。
丁老師馬上說:「千萬別,你這個必須應該捐給咱們母校啊。」
我說:「丁老師,如果捐給咱們母校,那中國傳媒大學在這個學科建設上就是全國第一了。」
他一回到北京就和校長商量了這件事。
校長問小崔有什麼要求嗎,一聽說小崔也沒什麼要求,又一想他要是想當副院長那就讓他當唄。不過其實我倒是真的沒有任何要求,就是想有一個地方把這些東西好好地保護起來。那就很簡單了,北師大給準備了一棟樓,咱自己總不能給半棟吧。學校當即拍板,北師大不是拿圖紙正在蓋嘛,咱們這個(中國傳媒大學老圖書館)你現在就可以搬進來。
如今,口述歷史研究中心裡面的所有資料都會捐給學校,並且大部分對學界開放。
一開始很多人會有擔心,這些老人平均年齡85歲,會不會有所遺忘或敘述錯誤的情況,其實這正是我非常希望可以和大家分享的地方。口述歷史主要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是素材收集,就像採集標本;另一部分專門根據收集來的資訊做分析和驗證,可以說,我們目前在做的正是最最艱難的第一步。
截至目前我們共採訪了1萬多人,有16個門類,素材海量。曾經有位同事專門負責整理我的圖書和磁帶素材,他帶著三五個小朋友一起,掃描封面記錄所有的名字和種類備註,做了一個月之後有一天告訴了我一個資料,什麼時候能夠完成。
「崔老師,我們算出來了。」
「要多長時間啊?」
「30年。」
所以你看,這真不是一代人的事情,但是讓更多人開始意識到這件事,讓更多的人願意參與進來,本身就值得高興。第四屆中國口述歷史國際周又在中國傳媒大學舉行,中國和其他十幾個國家及地區研究這個領域的專家都來過了,他們都特別驚喜,說這是全世界研究口述歷史最大的一棟樓。
稍微有那麼一點兒遺憾的是,因為一開始大眾的認知就是我在做口述歷史,大家會想當然地把它娛樂化。其實往大了說,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個民族的事,是我們國家對自己學術、血脈的傳承,如果沒有,真的有點兒可惜。
所以我們現在做的,就是希望在500年以後,有人可以說:「曾經有一個叫崔永元的瘋子,他弄來了一批‘孔子’的錄影。」
前兩天剛剛有人採訪,問到這些年是不是遇到過特別特別多的困難。當然,肯定有困難。但只要你想做成一件事,再難能難到哪兒去?最難的真的就是想採訪的人採不到啊。
我們曾經打算採訪戚本禹,他之前是毛澤東主席的秘書,我們見過很多次,但是他一直不接受,這中間的3年時間裡我們變成了特別好的朋友,一起吃飯一起聊天,掏心掏肺,只有一條,不能錄影、不能錄音,直到有一天,他說可以拍攝了。我們還在準備,他就去世了。
太遺憾了。
去世之前,有人去看他。
他說:「小崔是個好人,見到他,你代替我給他一個擁抱。」
這是我特別難忘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