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90年代初,發展中的陽城市機械製造廠,作為陽城市的大型國營企業,是市裡扶持和推廣的重點企業,廠裡的每個職工都以能成為廠裡一員而驕傲和自豪,那時候的老謝也就30歲上下,是廠裡技術骨幹,一名大有前途的天車司機,他的班長不是別人,便是技術一流、得過幾屆鉗工技術大賽第一名的夏忠誠。
老謝結婚7年,兒子謝明江6歲,到了該上小學的時候了,這年夏天,他和老婆孫慶蘭商量,想把兒子送回老家去讀書。孫慶蘭捨不得孩子這麼小就離開自己,不願意,為此兩人還鬧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矛盾,最後老謝想了個折中的辦法,「老人也想孫子了,趁著暑假,送回去呆兩個月,到時候真決定不在老家上學,咱們再接回來。」
孫慶蘭便不好再說什麼,只能由著老謝把孩子送走。
孫慶蘭有一個弟弟,叫孫慶國,當時才剛滿19歲,技校畢業後進了機械廠,因為老謝和夏忠誠關係不錯,好說歹說,讓孫慶國給夏忠誠當了徒弟,那小子悟性高,才上班兩三個月,便得了不少真傳,用夏忠誠的話說就是,「你這小舅子,天生就是幹這個的料。」
那時候夏忠誠還在機械廠最紅火的精工車間,而他管理的那個班組,尤為重要,是平臺劃線,「失之毫厘謬以千里」,可以想象如若他們出一點差池,得做出多少廢品出來?
那天,正好要給一個大工件劃線,孫慶國磨拳擦掌想要大幹一番,工件需要用天車吊裝到劃線平臺上操作,夏忠誠便指揮老謝去開天車,他和孫慶國在下面掛鉤。
8月,盛夏,鐵皮廠房被太陽炙烤著,大家穿著厚重的工作服,感覺整個人都能冒出煙來一般。
老謝說到這,整個人都哽咽了,再次抱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的喝了一大口,喝得太猛,杯子裡的水又太少,嗆了一大口茶葉在嘴裡,滿嘴苦澀,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謝明江拍著父親的背,「爸,你慢點。」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襲上心頭,喃喃自語,「小舅,小舅他……」,他突然想起自己那個被父親和外婆說出了意外離開的小舅來,當時他還小,才六歲,問過幾次也便遺忘了,後來長大後,小舅的模樣在自己印象中早已模糊,已經很少被大家提及。
父親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酒精的作用好像又起來了,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暈乎乎的,黝黑的臉色緋紅,他踉蹌著起身,在屋子裡翻箱倒櫃的找東西,謝明江跟在後邊乾著急,「爸,你倒是說話啊,在找什麼呢?」
最後,老謝摸索著從一個抽屜裡翻出了一個筆記本,裡面夾著一張有些發黃的紅標頭檔案,他的手顫抖著,聲音嘶啞。
「你自己看吧,都在這上面了。」
那小小的一張紙,是1991年陽城市機械製造廠的一份事故通報,上面簡明扼要的寫著一起工亡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