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燈難眠,墨蓮心中掛念丈夫和孩子們,默默流淚,一時心中淒涼難耐,獨自唱起《西廂記》的曲子來。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這是墨蓮當年在邢府陪伴珏英時常常吟唱的曲子,當年是閨閣女兒嬉戲,如今心境不同往日,吟唱起來便是十分悲涼。
墨蓮萬沒想到,她獨自在上海這家陌生客棧裡面吟唱的曲子,會被邢墭聽到。
說來也巧,遠在蘇州的邢墭聽聞有人在上海看到過鼎生,便急匆匆趕到上海來尋找,可是偌大個上海灘,邢墭如同大海撈針,如何能見得到兒子的影子!
他一連找了十來日了,白天出去到處打聽,晚上便回客棧以酒消愁。今晚,正當邢墭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從隔壁傳來了墨蓮熟悉的曲調聲,邢墭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他跌跌撞撞地敲開墨蓮的門,呆呆地望著墨蓮。
墨蓮更是驚得不輕,也怔住了。
邢墭朝著墨蓮傻笑著,墨蓮後退一步,問道:「邢公子,你怎麼在這兒?」
邢墭傻笑著不說話,突然就倒向墨蓮,不省人事。
孤男寡女的,墨蓮怕別人看到傳出謠言,趕緊把邢墭往外挪,可是女人的力氣畢竟有限,墨蓮弄不動他,情急之下,只能先關上房門。
墨蓮給邢墭灌了熱茶水,邢墭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墨蓮也不敢睡了,靠在床頭眯了一會,等到天快放亮的時候,便悄悄離開房間。
等邢墭醒來的時候,驚奇地發現自己躺在隔壁房間的地板上,再仔細想想,昨夜彷彿見過墨蓮。他向客棧小二打聽,才知他隔壁住的真是墨蓮。
邢墭後悔不已,如今墨蓮已是他義兄的太太、自己的嫂子,昨日酒後失德,也不知是否唐突了她。再一想,墨蓮怎麼會獨自出現在上海客棧?為什麼不住恆順洋行?劉鏞為什麼沒有同來?一連串的疑問湧上心頭,邢墭想要馬上找到墨蓮問問,可他又擔心因為昨夜自己的舉動,墨蓮不敢再回這家客棧住了。
的確如邢墭所猜測的那樣,墨蓮換了一家客棧,她希望昨夜的事邢墭不記得才好。
邢墭在客棧等了一天也不見墨蓮回來,便去恆順洋行打聽,洋行的夥計告訴邢墭,不但劉鏞沒有來過,連唐漾荷兄妹去了南潯後都沒再回來。
邢墭心中泛起不祥的預感,他覺得劉家肯定出大事了,而墨蓮獨自來上海,定是與此事有關。
他走出恆順洋行,被暫居洋行的劉鋌遠遠看到,劉鋌心裡起了疙瘩,琢磨道:自家主母昨日剛到上海,邢老闆就來打探,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墨蓮和邢墭當初鬧的風波大家都有耳聞,莫不會真如劉銓所慮,現劉家落難,墨蓮就跟邢墭跑了吧?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巴巴地把主母送到上海來,豈不是成了幫兇?
劉鋌想到這兒,後悔極了,恨不得抽自己幾記耳光。
邢墭從在滬的潯商中到處打聽劉鏞的訊息,才知道他們全家沒來得及逃出南潯,還在堵王的眼皮子底下。
邢墭一邊尋找兒子,一邊打聽墨蓮的下落,可是一天過去了,仍然沒有任何訊息。是夜,邢墭不敢再喝酒,他強迫自己好好睡一覺,明日繼續尋找。
為了找到鼎生,邢墭在上海灘貼了不少懸賞公告。次日一早,又有人來向邢墭報告,說在十六鋪碼頭看到過鼎生。
邢墭聞訊立馬趕往十六鋪碼頭。
上午的十六鋪碼頭上非常熱鬧,人來人往熙熙囔囔。邢墭四處尋找,看到孩子模樣的都要上前細看一眼,可是根本沒有鼎生的影子。
「邢公子!」突然,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邢墭,邢墭轉身一看,正是墨蓮。
自從邢墭接班以後,已經沒有人再稱呼他「邢公子」了,只有墨蓮叫順了口,還是如此稱呼,就像她稱珏英還是「三小姐」一樣。
還沒等邢墭開口相問,墨蓮便焦急地說道:「你身邊帶了銀票沒有?有沒有上海這邊錢莊的?」
邢墭因為要發懸賞,所以隨身帶了不少銀票,他點頭道:「我有,你要多少?」
墨蓮道:「總共須得一萬兩。」
邢墭忍不住問道:「這錢你幹什麼用?」
墨蓮急道:「你不要多問了,先把銀票借我,我有急用!」
邢墭忙把銀票掏出來,挑了四張遞給墨蓮:「這裡每張是二千五百兩的,正好一萬。」
墨蓮拿過銀票,說了聲「多謝」,便急匆匆走了。
邢墭不由得緊跟著墨蓮,墨蓮警惕,幾次回頭,都被邢墭躲過去了。
邢墭看到墨蓮上了一艘法國洋輪,他便沒法再靠近了。
墨蓮上了洋輪,「貓頭鷹」和洋輪上的洋商人在等著她。原來剛才交易的時候,洋人們不接受來自浙北區域的銀票,原因是那邊還是太平軍的控制地。
墨蓮本想去找梅若錦相借,碰巧在碼頭又遇到邢墭,便先借了邢墭的銀票來用。
墨蓮給了法國商人三張共七千五百兩的銀票,「貓頭鷹」便示意把二百條槍支裝到墨蓮僱來的貨船上,為了避人耳目,貨船停在洋輪的外側,裝完槍支後,用油布嚴嚴實實地遮蓋起來,等貨船駛出碼頭,邢墭遠遠望著船面,還是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墨蓮知道邢墭在碼頭上張望,她淡定地衝他揮揮手,便押送槍支離開了碼頭。
邢墭無奈之下,只得暫且把劉家的事放一放,繼續尋找兒子鼎生。
墨蓮指揮船家極速行船,用最快的速度把貨運回南潯。因為手持堵王特批的路條,一路上關卡都順利放行,只用了二天二夜的時間,貨船便停靠在垂虹橋碼頭,墨蓮給船家付了二千兩銀子的運費,這種運送軍火的活,都是冒著砍頭風險的,因此開價極高。
堵王收到槍支非常意外,也非常高興,他不禁對墨蓮刮目相看,願意答應她提出的三個要求。
墨蓮的三個要求,一是釋放劉鏞和四個孩子,二是讓他們一家人離開上海,還有便是墨蓮這次行動不能跟劉鏞透露半分,也不能告訴劉鏞自己的去向。
堵王一一答應,只是不解地問道:「你難道不同夫家的人一同走?」
墨蓮道:「民女還有事情沒有辦完,不走了。」
堵王守約,親令軍師即刻把劉鏞和四個孩子都釋放回家。堵王突然釋放他們全家,並主動提供去上海的路條,劉鏞心中更加疑惑,他堅信這一切跟墨蓮失蹤有關。劉鏞走出監牢,非要再見堵王一面,問個究竟,被軍師回絕。
劉鏞回到家中,劉銓見到東家回來,嚎啕大哭,四個孩子也跟著痛哭。
問及墨蓮,劉銓把墨蓮回家拿著銀票去了上海的事一股腦兒告訴了劉鏞。
劉鏞驚道:「她一個人去上海了?」
劉銓道:「是劉鋌陪著去的,可這都幾天了,連劉鋌都沒有回來!」
劉鏞倒是放了一半的心,至少墨蓮不是被堵王弄走的。可她和劉鋌究竟去上海乾什麼去了呢?
劉鏞突然驚道:「她莫不是去找唐漾荷弄槍去了?」
劉銓帶著哭腔道:「東家,您還不知道吧,那天唐老闆帶著唐小姐來南潯救您,唐小姐她被太平軍打死了!」
「什麼?」劉鏞聞此噩耗,顫抖道,「勻薇姑娘也跟來南潯,還……還死了?」
「東家……」劉銓「噗通」一聲跪倒在劉鏞面前,嚎哭道,「都怪我沒有保護好唐姑娘,都是我的錯!」
劉鏞搖著頭自言自語道:「傻妹子呀,這亂世,你來南潯做啥呀!我劉鏞對不住你們唐家啊!」
劉銓道:「那天夜裡,太平軍追至鎮外,我好不容易跑脫,等天亮我再次回到那裡,震澤團練的馬車和唐姑娘的屍體都不見了。」
劉鏞尋思,唐漾荷帶著勻薇的屍體,肯定跑不太遠,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團練所在的震澤鎮上給勻薇辦了喪事。
劉鏞對劉銓說:「我們要去上海了,絲行就關門吧,你也回鄉下歇著,沒事別再來鎮上,等天下太平了,你們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