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事,劉鏞一向聽從毓惠的,於是就把重建宅院的事擱置了。
吟冬牙牙學語,喚墨蓮「姑姑」,墨蓮心裡樂開了花,把吟冬捧在手心,疼得跟寶貝似了,宋茂生和蘭貞幾次來找墨蓮,讓她回家相看女婿,她都不願回去。
毓惠跟墨蓮處得比親姐妹還親,毓惠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墨蓮形影不離,唯恐出什麼差池。
顧福昌回到南潯,給劉鏞捎來口信,說唐漾荷讓劉鏞去一趟上海,有要事相商。
劉鏞不敢怠慢,安排好劉恆順絲行,立即僱船前往上海去見唐漾荷。
再次去上海,劉鏞和當初的心情完全不同了。當初悽悽慘慘,一身疾病;如今心情開朗,精神煥發。
湊巧的是,劉鏞這回僱到的仍然是芳姑的絲網船,芳姑見到劉鏞很高興,笑道:「劉老闆,幾天不見,氣色大好呀!」
劉鏞想到上回芳姑對他的照顧,心中感激,便出手闊綽,便多給了芳姑一份船資,說道:「大嫂,上回蒙你照料,辛苦你了,這是我謝你的。」
芳姑拿了雙倍船資,心裡高興極了,待劉鏞愈發殷勤。知道客官著急趕路,芳姑日夜不息行船,只後半夜在船頭睡上二個時辰,天剛發白又啟航。
緊趕慢趕,兩日後芳姑的絲網船便駛進蘇州河,停靠在外白渡的碼頭上。劉鏞囑咐芳姑道:「你且慢著回去,在這裡等我幾日,每日船資我照付。」
芳姑樂得如此,她也累了,正想好好睡上一日。
芳姑道:「好的,劉老闆儘管放心去辦事,我就在船上等你。」
根據顧福昌帶來的口信,唐漾荷在蘇州河邊的隆昌客棧等他。
隆昌客棧離外白渡不遠,劉鏞上得岸來,往西走了半里地便瞧見了隆昌客棧的招牌。
劉鏞剛邁進客棧的門,店小二迎上來招呼道:「客官住店還是尋人?」
還沒等劉鏞回答,有人從樓上的欄杆後面探出頭來,喊道:「貫經兄!」
劉鏞抬頭一看,正是唐漾荷。
唐漾荷撩起長袍快步下樓,抱拳道:「貫經兄,你可來了!午飯還沒來得及吃吧?走,我們去隔壁麵館吃。」
唐漾荷對著二樓喊道:「勻薇,劉先生來了,快下樓吧!」
劉鏞意外道:「令妹也在?」
唐漾荷「呵呵」一笑,解釋道:「我和勻薇這些天都住在客棧。」
劉鏞奇怪地問道:「為何?」
「說來話長了。」唐漾荷說,「我們去麵館邊吃邊聊。」
唐勻薇珊珊下樓,走到劉鏞跟前,未行禮便先紅了臉,雙頰泛起一層玫瑰色。
劉鏞抱拳道:「唐姑娘,有禮了!」
唐勻薇福了一福,輕聲道:「劉先生安好!」
唐漾荷催促道:「我們走吧!」
唐漾荷把他們帶到隔壁的張生記麵館,一人叫上一碗鱔爆蝦面,再來四碟冷盤,清清爽爽,原本不怎麼餓的劉鏞頓時胃口大開。
吃了幾口面,劉鏞停下筷子問道:「到底怎麼回事?你們為何家裡不住,反住到這客棧來?」
「唉。」唐漾荷邊嘆氣邊瞧向勻薇,勻薇的臉就更紅了。
劉鏞突然後悔問這個問題,萬一涉及勻薇的閨譽,豈不是太唐突了?
唐漾荷嘆道:「我們唐家本屬漢軍旗,家住京城西直門,家父生前在漢旗營當差,五年前家父身故,留下我們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唐家有些薄產,我們本可以安穩度日,豈料禍從天降,京城有位貝勒爺看中了勻薇,欲納作格格,這位貝勒爺年紀已是知天命,府中福晉、側福晉、格格一大堆,勻薇自然不願意,我們怕得罪貝勒府,只能逃出京城,來到遠離京城的上海。我學習英文和法文,做了絲事通,賺錢養活自己和妹妹,我本打算等穩定下來,給勻薇說門親事,自己也娶房媳婦,替唐家傳宗接代。」
唐漾荷一口氣說了那麼多,有些口乾,便喝了口麵湯。
劉鏞心中已明白了三分,問道:「那位貝勒爺發現唐姑娘了?」
唐漾荷拍著桌子道:「貝勒爺受皇上指派,來松江巡查漕運,好巧不巧,就是那麼巧,在四馬路遇見勻薇了,勻薇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膽小,看到貝勒爺,嚇得直往家裡跑,這下可好,貝勒爺就知道我們住哪裡了!」
原來如此!劉鏞心想,唐漾荷這麼急地把自己叫來,難道就是為了這事?
劉鏞說道:「唐先生,你們如果上海待不下去了,不如跟我回南潯吧!我替你們租一幢房子,南潯地偏,保證他們找不到唐姑娘。」
唐漾荷搖手道:「不是不是,我找你來並不是為了此事!勻薇的事我另外想辦法,我在租界亦有朋友,他們正替我找地方,不日我們就會去租界住。」
「噢!」劉鏞道,「那唐兄把我叫到上海,所為何事?」
「你猜!」唐漾荷笑眯眯道。
「看唐兄的神情,一定是好事了!」劉鏞猜測道,「馬修先生又有訂單了?」
唐漾荷哈哈大笑:「馬修先生的洋輪才剛開走幾天,現在恐怕還在海上飄著呢!」
「那是什麼好事?」劉鏞奇道。
唐漾荷還要賣關子,唐勻薇忍不住道:「我哥哥想和你一起開洋行!」
劉鏞一愣,隨即驚喜。這些日子,南潯有實力的絲行都來上海開起了分行,自己心動不已,但又沒有實力效仿,上海人生地不熟,一缺人脈,二缺幫手,雖然財力勉強能維持,但也成不了氣候。
劉鏞激動道:「知我者,唐兄也!我正愁此事呢,你就……哈哈哈哈!」
唐漾荷道:「馬修先生臨走時留下話,他會帶回來更多的訂單,讓我們好好準備。所以我想我們應該有自己的洋行,一來出口生絲,而來包銷馬修先生從英國帶回來的洋玩意,包你發大財。」
劉鏞聽了唐漾荷的安排,無不拍手稱好,他點頭道:「就依唐兄安排!唐兄覺著我們的洋行開在哪裡為佳?」
唐漾荷笑道:「這不用你操心,我早已經託租界的朋友幫助尋找,在租界裡開洋行,官府擾不著我們,甚好。」
劉鏞猶豫道:「租界……聽說租界是洋人強行租賃大清的地界,屬強盜行徑,我們去租界開洋行,豈不不等同與在強盜窩裡做生意?」
「咳,貫經兄多慮了!管他租界不租界,總還是大清的地界吧?我們在自己的土地上做生意,有何不可?」唐漾荷不以為意道。
劉鏞覺得唐漾荷說的也不無道理,便答應了:「那就勞煩唐兄了!需要多少銀子,我回去帶銀票來。」
劉鏞和唐漾荷回客棧連夜商量開洋行的細節,直到天矇矇亮,兩人方才閉眼休息。
劉鏞在上海待了三天,唐漾荷帶著劉鏞去租界轉悠,見各路朋友,聽各種見聞,劉鏞大開眼界。
唐勻薇整日躲在隆昌客棧不出門,晚上哥哥和劉鏞回到客棧,唐勻薇便過去替他們煮茶,順便聽聽劉鏞講述南潯絲業的傳奇故事。勻薇好奇,遇到不解的地方,總是想問但又害羞。
劉鏞對唐漾荷說道:「都說北方姑娘豪氣,江南女孩嬌柔,可依我看,倒是掉了個,唐姑娘羞羞怯怯地像南方佳麗,拙荊地道江南女子,卻爽利得很,還有我家墨蓮妹子,更是不拘小節像個男兒。」
唐勻薇聽得劉鏞說她,羞得轉身回了房。
唐漾荷說道:「沒想到貫經兄年紀輕輕,已經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再看看我和妹子,可都沒有著落,真是愁死人。」
劉鏞誇道:「映染兄才華出眾,意氣風發,求哪家名媛不得?令妹更是鮮花一樣,將來必適高門才俊。」
唐漾荷笑道:「但願依貫經兄金口吧!」